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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


  •   我叫肖昱。

      我的父亲,叫肖让。是一名歼击机飞行员。

      不仅仅是父亲,我的祖父,曾祖父,都是飞行员。我们肖家,世代为国家效力,他们都是大英雄。

      父亲给我的印象总是寡言少语,但是又很坚定。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无论如何都是可以完成的,他常年在部队,很少在家,因此陪伴我的时间也是少之又少。

      至于我的母亲,说实话,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大抵是病怏怏的身体,冰冷的医院,穿着白褂子的医生,还有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曾祖母告诉我,为了生我,母亲熬坏了身子,在我五六岁时,她就去世了。那时我尚且年幼,对生死没有概念,父亲只是告诉我,她去了一个很美丽的地方。

      我问父亲,那个美丽的地方在哪里?父亲说,是天堂。我不知道天堂在哪,但父亲没哭,所以我想那一定是个不错的地方。

      我的童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和曾祖母在一起,偌大的宅子里,总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冷冷清清的。曾祖母说,从前小懿在的时候,家里可热闹多了。我知道她口中的小懿,是父亲的妹妹,我的姑姑,在大城市工作,以前也总会给我带礼物。

      可是,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回来过了。

      我也问过曾祖母,小懿姑姑为什么那么久都不回家?曾祖母脸上的笑就消失了,后来很少再提起小懿姑姑,这个名字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老宅的禁忌。

      我年岁渐长,曾祖母也越来越老,直到最后连神志都不清楚了,口中时不时念叨着小懿的名字,我问她,还认得我是谁吗?她笑着说,是小懿回来了啊?

      直到某一天,她突然又清醒地喊我的名字,“昱儿,打电话叫你爸爸回来。”

      那是曾祖母最后一次这么清楚地叫我。

      那一年的圣诞节前夕,苏州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

      小懿姑姑回家,也是在大雪的那晚。儿时的记忆,已经忘得一干二净,我不记得她和从前比起来有多少变化,但她给我的感觉有些陌生。父亲因为小懿的到来,话比以前密,我几乎很少见到他能说那么多话,他留小懿姑姑在家过夜,住在那间保留了许多年的房间里。那里始终打扫得很干净,纵使往后的很多年,她也没再回来过。

      葬礼结束后,小懿姑姑离开了。父亲是过完曾祖母的头七才回部队的,他又变回那个沉默的他。

      不,确切来说,是比之前愈加沉默了。

      再后来,父亲帮我办了转学,把我接去西安和他同住。他的工作总是很忙,平时我寄宿在学校,等周末时,就会回家属院。那是属于我们之间难得的父子相处时间。

      家属院远没有老宅大,不过也是干干净净的,在西安的那几年,我逐渐与父亲建立起感情,也是从那时起,他时常教给我一些道理,做人做事的道理。

      父亲的生活简单的近乎透明,吃穿用度也很是节俭,不过有一点我好奇的是,家里某个柜子,常年上锁。某次,我趁着父亲不在家,偷摸打开过。就是些穿过的旧衣服,旧毛巾之类的,我不懂为什么这些寻常玩意,会被父亲当宝贝一样锁起来。

      再后来,又长大些,父亲问我,长大了想做什么。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我想像你一样,做个英雄。”

      父亲看着我,眼底满是欣慰,他说,肖家的孩子就该是这样。但很快他又说,成为英雄的代价会很大。

      我拍着胸脯笑呵呵地说,我不怕。

      父亲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两年后,我如愿考上航天航空大学,再次与父亲分别。

      我长大了,父亲也老了,不能再继续热爱的飞行事业,于是,他从队里退下来,回了苏州老宅。上大学后,学业繁重,我便很少回家。老宅子里只有父亲一个人,他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交际往来,家里愈加冷清。不过,他也并非整天无事可干,因长久无人居住而荒废的院子,又被他重新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机盎然。即便是我偶尔回家,他也喜欢一个人闷在院子里,要么晒太阳,要么躲在亭子里喂鱼,再不然就不厌其烦摆弄着那些花花草草,其中,照顾得最好的,就属那棵新种的梨花树了。

      我问他,你一个人在家不无聊吗?也不出去交朋友。父亲摇摇头,说,在部队待久了,人也耿直。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想法,太复杂的人际关系,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负担。

      我仔细想想,倒是也符合他的性子。

      再大些,我恋爱了。虽然还没从学校毕业,但对于未来的规划基本定型,我是要和父亲一样为热爱的飞行事业奋斗一生的。我的女友也非常支持我的理想,可是她的父母不这么觉得。嫁给军人,意味着常年分居两地,他们不想自己的女儿那么辛苦。

      在压力之下,女友和我提了分手。我带着失意回到老宅。

      那天晚上,父亲买了瓶酒,生平第一次,像对待一个成年男人一般和我谈心。几杯酒下肚,我把心中的苦闷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父亲说,人这一生能遇见一个相爱的人并不容易,能与相爱的人相守更是难得。作为男人,若是有把握能给对方幸福,就算豁出命去也要争取。如果做不到,就不要随便许下诺言,耽误人家女孩。男人的承诺是可以抵千斤的,何其沉重,说出口的话,便要努力去兑现。

      我问父亲,你这一生,有爱过什么人吗?

      父亲若有所思,喝了口酒,像是把苦恼一同咽下肚里,却依旧沉默。

      在经历过感情后,我开始可以读懂一些事。回想起来,我才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比如父亲和母亲之间的相处并不像是爱人,比如父亲和小懿姑姑之间相处起来也并不像是兄妹。再加上,母亲过世后,父亲和外祖父外祖母的关系并不融洽,外祖母甚至曾当着我的面说,小懿姑姑是坏女人。

      那是属于父亲的秘密,他不曾与我提起过,而我看懂了他的心事,这也是我的秘密。但我不恨他,因为骨子里觉得他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

      后来,我结婚了。还是那个女朋友。在父亲的鼓励下 ,我去见了她的父母,像个真正的男人,拿出最大诚意,请求他们的成全。

      结婚那天,父亲特别高兴。

      在我的孩子出生后的第一个春天,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一天,父亲说,他想去看樱花。

      赶到医院时,他躺在病床上。医生说,腿骨折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站在桥上的时候,脚下踩空不小心摔下来了。可是他向来谨慎,再加上身体素质一直很好,怎么可能会摔的这么严重?

      我有些生气地责备他,父亲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笑呵呵自嘲说,年纪大了,视力也不如从前,认错人了。

      看着他的笑,他眼尾的皱纹,我突然意识到,他老了,再敏锐的眼睛也会失去神采,我那个意气风发的父亲,正在孤独中逐渐老去。

      因为行动不便,父亲坐上了轮椅,可是这一坐,便再也没有下来过。时间像是快进,他的生命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短短一年,便已大不如从前。

      毫无预兆的,父亲在第二年春天,离开了。

      临终前的他,已经形如枯槁,连口齿都不清楚,明明是在连名带姓的喊我,可听着又像在喊小懿。我问他,要不要喊小懿姑姑回来。父亲拒绝得很干脆。他说,她看见我这样会难受的,还是留着最好的一面吧。

      最后的最后,父亲闭眼前,交代我的最后一件事是,如果将来某一天,小懿想回家,一定要接纳她。

      我说,好,我知道了。

      他说,他想再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我将轮椅推到太阳底下,他却执意要去湖心亭里,可是那里并晒不到太阳。

      在生命终结前,我不知道父亲想到了什么,是否在回溯这漫长的一生。都说人在死前,回忆像走马灯,一帧一帧,竟是旧人旧事。那父亲的走马灯里,会是什么呢?是驾驶着战斗机在天空翱翔的画面,还是与昔日的战友并肩作战的画面?或者是老宅里宁静祥和的一天,还是那个他牵挂了一生的女孩呢?

      我无法窥探他的想法。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折桥,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然后合上眼,再也没睁开过。

      后来,小懿姑姑真的没赶上父亲的葬礼,也算遂了他的心愿。

      小懿姑姑回来那天,看上去也没有多悲伤。她很平静地给父亲上了柱香。我想也是,十几年都不回家的人,对这里还能有多少牵挂?我打心底替父亲不值,大概也只有他,还在一厢情愿的坚守着自己的承诺。后来,她问我,能不能去父亲的房间看看?我没拒绝,由着她去。

      在我的印象里,老宅总是安安静静的,可是那一天,在父亲的房间里,却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我从未听过这样凄惨的哭声,甚至很难与小懿姑姑刚刚的样子联系在一起。

      直到天黑,小懿姑姑才从父亲的房间里出来,眼眶红的吓人。她问我,“怎么会从桥上摔下来的?”

      我照实回答,“他说去看樱花的时候认错了人,想去追,没留意脚下踩空了。”

      “樱花?”

      “嗯,鼋头渚的樱花。”

      小懿姑姑没再说话,和我打过招呼就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想,她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然而,令我意外的是,两年过后,老宅来了一个女孩子,约莫20来岁,一双像猫一样的眼睛,似曾相识。

      我问她,“你找谁?”

      她说:“我叫林苏,肖思懿是我的母亲,我想送她回家。”

      我的视线终于落到她怀里的一个盒子上,那是一只骨灰盒。

      我震惊地说不出话,短短两年,那抹背影就随着父亲去了。

      而父亲,竟一语成谶,小懿真的回家了。

      林苏说,这是她母亲的遗愿。我开始意识到,这么多年,小懿姑姑从来不曾回家,并非是不想回来,而是不敢回来。生而为人,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责任与枷锁,唯有死后才能彻底自由。这大概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上一辈之间的纠葛始终是个谜,我谨遵父亲死前的遗愿,在离他墓地不远处,给小懿姑姑的骨灰下了葬。

      而家中的祠堂里,我将写着肖思懿名字的牌位放在了父亲的牌位后面,那天阳光刺眼的很,明明是初春,却像夏天。我不禁想起父亲说过,他与小懿姑姑在三亚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夏季,那天的阳光毒辣且刺眼,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影子刚好帮她挡住了光,像是某种庇护。

      这时,我才发现,小懿姑姑的牌位要更小一些,将将被父亲的挡住,犹如初见时那般,他替她遮挡住阳光。

      只是这次,他们应该再也不会分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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