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旗漫卷绒装色》北娟

5、第 5 章 第五章

　　一个小时后。

　　新人已换好装。新郎陈晋换了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休闲西装，少了些仪式感的隆重，多了几分潇洒随性。新娘林溪则着一袭优雅的酒红色礼服，衬得肌肤胜雪，明艳动人。

　　两人站在宴会厅门口，脸上带着甜蜜的笑意，招呼着陆续前来的宾客。

　　黎晓晴和唐琪走上前。唐琪扬起笑：“班长、嫂子，新婚快乐！永结同心，甜甜蜜蜜！”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拍拍陈晋胳膊，“顺便预祝早生贵子，到时候可得请我们喝满月酒，红包都备好了，就等沾喜气呢！”

　　陈晋被她逗得眉眼弯弯，连连点头：“一定一定！借你吉言，到时候肯定让大家喝个尽兴！”

　　黎晓晴跟着送上祝福，指尖轻轻递过红包：“班长新婚快乐，祝你们往后的日子，都像今天一样圆满顺遂，岁岁常欢愉。”

　　“多谢多谢。”陈晋笑着接过。

　　林溪也温柔点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满是暖意：“谢谢你们特地赶来。”

　　一旁的伴郎张磊麻利地接过同学递来的红包，捏着边角轻轻掂了掂，凑到陈晋耳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班长你看，老同学就是够意思，这分量实打实的！你这杯喜酒，大家可是盼好久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人听见，逗得众人都笑起来。

　　唐琪举起手机，对张磊笑道：“辛苦伴郎啦，帮我和晓晴跟新郎新娘拍个合照呗？留个纪念！”

　　张磊立刻摆出“乐意效劳”的模样，接过手机比了个OK：“为两位美女效力，高兴还来不及！保证拍得美美的！”

　　他找了个角度：“晓晴你稍微侧身，唐琪笑开一点！”快门按下瞬间，唐琪比了个俏皮的剪刀手，黎晓晴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拍完照，黎晓晴拉了拉唐琪胳膊：“不耽误班长和嫂子招呼客人啦，我们先进去了。”

　　两人笑着道别，转身走进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厅内布置延续了草坪婚礼的清新浪漫。浅米色桌布铺得平整，每张餐桌中央都摆着小型椰树模型和插着新鲜鸡蛋花的玻璃瓶，洁白的花瓣上凝着细密水珠，在暖黄灯光下泛着莹润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海鲜的鲜香、鸡蛋花的清淡甜香，还有香槟微醺的气息，交织出愉悦放松的氛围。

　　身为伴郎团的江月明，正在厅里安静忙碌。他耐心为略显茫然的来宾指引座位，神情专注沉稳。抬手示意方向时，腕间微松的衬衫袖口下露出一小截冷白的腕骨，动作温和有礼，又透着干净利落的效率，引得路过的几位年轻女宾悄悄侧目，低声交换欣赏的目光。

　　餐桌上放着精致的亚克力标示牌。靠右边整面落地窗的四张圆桌，牌子上清晰印着“男宾高中同学”和“女宾高中同学”。黎晓晴扫了一眼，便拉着唐琪朝“女宾”那桌走去。在靠窗、能看见海景的位置坐下，几个相熟的女同学就围了过来，笑着继续打趣唐琪接住捧花的“壮举”。

　　唐琪脸颊飞上两朵红云，嘴角却高高扬起，抱着那束已成“焦点”的捧花，又羞又喜地往黎晓晴身边躲：“哎呀你们别说了……”

　　黎晓晴被拉着，挡在她身前，温声解围：“好了好了，大家再这样打趣下去，待会儿唐琪该羞得钻到桌子底下，饭都吃不下就麻烦了。”

　　女孩们这才嘻嘻哈哈放过她，转而聊起别的。唐琪长舒一口气。

　　随着宾客陆续落座，宴会厅很快坐满。江月明的指引任务也告一段落。他抬眼在厅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那几桌热闹的高中同学区域。略一沉吟，他脚步沉稳地朝那边走去。

　　刚走近男生那桌，就被眼尖的李哲“架”住了胳膊。

　　“哎哟！明哥忙完啦？快坐快坐，就等你呢！”李哲笑嘻嘻地把他按在预留的座位上，“伴郎辛苦，必须多吃点补回来！”

　　这时，主人家见宾客均已就位，朝身边经理微微颔首。

　　训练有素的服务员们立刻，鱼贯而入。从清蒸东星斑到蒜蓉粉丝蒸龙虾，从白切文昌鸡到椰香糯米糕，荤素搭配，海鲜、热炒、汤品、甜品一应俱全。最后数下来，竟足足十八道菜。

　　新郎陈晋和新娘林溪端着酒杯，开始一桌一桌向宾客敬酒致谢。

　　每到一桌，都能引来热烈掌声、真诚祝福和善意起哄。两人脸上始终洋溢着幸福笑容，耐心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美好祝愿。

　　轮到高中同学这几桌时，氛围更是达到一个小高潮。大家纷纷笑着起身，端起酒杯。有人故意拉长语调起哄

　　“班长！别光喝酒啊，快讲讲你俩到底怎么认识的？藏了这么久才告诉我们，不够意思！”

　　“就是就是！恋爱史必须补上！我们都好奇死了，嫂子这么漂亮，你是怎么追到手的？”

　　陈晋被老同学们问得耳根发红，却笑得更开了，揽着林溪的肩膀，简单分享了几件相识相恋中的趣事。

　　林溪站在他身旁，满眼笑意地看着他，偶尔温柔地补充一两句细节，两人之间甜蜜的互动，引得满桌欢笑连连。

　　看着被众人簇拥走向下一桌的新人，尤其是陈晋时不时侧头看向林溪、细心为她整理鬓发的模样，唐琪满是羡慕的星光：“班长和嫂子真的好幸福……你看班长看嫂子的眼神，都快滴出蜜来了。”

　　黎晓晴笑着凑近她：“放心，捧花这么灵验，你肯定很快就能遇到属于自己的‘白马王子’，到时候也有人把你捧在手心里，宠得像嫂子一样～”

　　唐琪瞬间连脖子都红了，小声嗔怪：“你别取笑我啦！捧花就是图个吉利，哪有那么灵……不过，”她顿了顿，“借你吉言。”

　　.......

　　宴会厅外的走廊拐角，通往洗手间的方向。

　　两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穿着得体西装的陌生男生站在不远处，正低声交谈。他们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发现宝藏般的兴奋，还有少年人特有的羞涩与跃跃欲试。

　　“哎，你看到高中同学那桌了吗？靠窗那边，有个穿白色裙子的女生，长得特别漂亮，刚刚敬酒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她了，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温柔……不知道等下有没有机会，去要个微信。”

　　“哪个啊？白色裙子的有好几个呢，你说具体点，我帮你参谋参谋！”

　　“就是头发到肩膀下面一点，皮肤很白，坐在窗边第二个位置那个，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特别温柔，一眼就让人记住了……”

　　“哦——有印象了！是挺出挑的。想去就去试试呗，说不定缘分就来了呢！”

　　“我再想想，有点紧张……”

　　他们的对话，被刚从洗手间出来、正用纸巾擦拭指尖水渍的江月明，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他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眼底原本因微醺而略显松弛的神色，倏地沉静下去。他没朝声音来源看一眼，只是将用过的纸巾团起，投入一旁垃圾桶，然后迈开步子，径直朝宴会厅走去。只是那步伐，比起刚才出来时，似乎加快了些许。

　　重新踏入宴会厅明亮的光线下，他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靠窗的那一桌。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个刚刚在别人口中被反复提及的身影。

　　黎晓晴的身边，此刻正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面容清秀的陌生男子。

　　那男子微微低着头，双手有些无措地交握着，正与她低声说着什么。

　　从江月明的角度，能看到黎晓晴的侧脸。她脸上漾着礼貌的浅笑，身体却微微后倾，与对方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你好。”男生的语气里带着明显拘谨，双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

　　黎晓晴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抹温和而界限分明的浅笑，轻声回应：“你好。”

　　我……”男生显得更加局促，张了张嘴，似乎大脑一片空白。随即，他像下定决心般问道：“能加个微信认识一下吗？”

　　黎晓晴脸上的笑意不变，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抱歉。”

　　男生的脸上瞬间闪过明显的失落和尴尬，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但他还是很有风度地点点头，声音低下去：“好的，不好意思，打扰了。”说完，他几乎是仓促地转身，快步离开了。

　　一旁全程“围观”的唐琪，憋笑憋得肩膀轻颤。

　　等男生走远，她立刻凑到黎晓晴耳边，压低声音，笑意从每个字眼里溢出来：“我的天，晓晴，你刚刚那波拒绝，行云流水，优雅至极！全程面带微笑，语气温柔，却又坚定得让人半点回旋余地都没有。我这现场吃瓜，吃得可太开心了！”

　　黎晓晴无奈地看她一眼，声音温软：“别笑啦，人家看着挺腼腆的，估计鼓了很大勇气。”

　　唐琪笑意未减，凑近了些：“说真的，那个男生长得白白净净、温文尔雅的，看着条件不错啊，你怎么连个认识一下的机会都不给？”

　　“不了，”黎晓晴拿起桌上的玻璃水杯，指尖碰到微凉的杯壁，抿了一小口水，目光落在杯中荡漾的水纹上，刻意避开了唐琪探究的视线，“我没这个打算。”

　　“到底是‘没这个打算’，还是……人不对啊？”唐琪促狭地拖长语调，眼神意有所指地、慢悠悠往隔壁男生桌方向瞟了一眼，冲黎晓晴飞快挤了挤眼睛。

　　黎晓晴下意识顺着她目光望去。

　　只见隔壁桌，江月明清俊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可能因喝了酒，冷白的脸颊泛着淡淡的、好看的红晕，但眼神依旧清亮。他手里端着一只高脚杯，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转动着纤细的杯脚，目光深邃，正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方向。

　　两人的视线，隔着短短的距离和喧闹的人声，猝不及防地在空中交汇。

　　黎晓晴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颤。连忙收回目光，垂下眼睫，盯着桌布上精致的暗纹：“这里有点闷，我出去透透气。你去不去洗手间？”

　　“每次一说到关键，你就转移话题开溜！”唐琪笑得一脸“我早就看穿你了”的表情，摆摆手，“我不去，我在这儿帮你看着位置。你快去快回啊，别躲太久。”

　　黎晓晴没再接话，起身轻轻拢了拢裙摆，避开可能会经过江月明那桌的路线，从另一侧安静地走出了宴会厅。

　　沿着铺着地毯的走廊走到尽头，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湿润微凉的海风立刻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宴会厅里积聚的燥热与喧嚣。黎晓晴沿着酒店外侧临海的木栈道慢慢走着，高跟鞋踩在木板上，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笃笃”声。

　　走到一处延伸向海面的观景平台，旁边有一棵枝叶繁茂的椰子树，树下放着供人休息的原木色长椅。她走过去，顺势坐了下来。远离了觥筹交错和人声鼎沸，耳边只剩下规律的海浪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自己逐渐平缓的呼吸声。看着远处海天相接海面，她只觉得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便轻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长一些。

　　黎晓晴听到身边传来很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有人坐下时，长椅承重发出的细微吱呀声。

　　她倏地睁开眼。

　　朦胧的视线聚焦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坐在她身旁的高大身影。熟悉的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只穿着挺括的白衬衫，不是江月明又是谁。

　　黎晓晴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语气不由带上了点懵懂：“江同学，你走路……都没声音的？”

　　江月明侧过头看她，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不是我走路没声音，是黎同学太过专注，没留意而已。”

　　黎晓晴顿了顿，才完全回过神来，抬手将一缕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宴会散场了？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没有。”江月明摇了摇头，修长的手轻轻搭在长椅边缘，指尖微微弯曲。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低沉悦耳：“里面有点闷，喝了点酒，出来吹吹风，醒一醒。刚走到这儿，就看到你了。”

　　“哦。” 黎晓晴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海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莫名的宁静与舒适。

　　“黎同学，”江月明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他的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很受欢迎。”

　　黎晓晴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一眼就看穿了他深邃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调侃笑意。她心下了然，也不戳破，只是顺着他的话，同样用平静无波的语调回道：“彼此彼此。刚刚……我在走廊拐角，好像无意中听到两位女生在谈论某位伴郎，模样挺伤心的。”

　　江月明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抹更明显的弧度：“是吗？”

　　“是的。”黎晓晴学着他刚才的模样，微微挑眉，刻意模仿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态，语气里也掺进了几分显而易见的调侃：“江同学这么受欢迎，怎么不给人家一个机会呢？”

　　江月明闻言，这一次，笑意终于从眼底漫到了唇角，那弯起的弧度清晰可见，他转过头，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海面，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平常工作安排得满，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孤家寡人的，怎好耽误别人的大好年华。”

　　说完，他重新抬眸，目光落回黎晓晴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坦然的探究，在她眉眼间轻轻停留。不算太过直白锐利，却足够专注，仿佛想从她细微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倒是黎同学，方才那位男生，看起来挺失落的。怎么不没给个机会？”

　　黎晓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尤其在他专注的目光下，她暗自稳了稳心神，强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一本正经地回道：“巧了。我和你一样，也是一个人自由自在惯了，怎敢耽误别人风华正茂的好时光呢？”

　　话音落下，两人不约而同相视，会心一笑。

　　江月明的笑声很轻，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浅淡笑意，眼底的淡然被暖意取代，亮了几分。

　　黎晓晴也笑弯了眼，海风拂起她的发丝，落在脸颊上，带着些许痒意，心里却莫名觉得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