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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宴会突变 何氏设宴这 ...

  •   何氏设宴这一日,灵陵县比平日里热闹了许多。

      道衙门前张灯结彩,灯影映着朱门高墙,远远望去,倒像是难得一见的盛景。车马一辆接一辆停在衙前,来往人声不绝,表面上看去,竟真有几分太平气象。

      可这份热闹底下,偏又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杜氏旧部带着麾下亲信,一队接一队候在衙门外,人人面上都客客气气,神色却并不轻松。谁都知道今日这场宴,并不是真要团圆叙旧,不过是打着“慰劳”的名头,把人都请到一处罢了。大势所趋之下,他们明面上不好推拒,只得硬着头皮来了。

      杜复文尚在世时,麾下原有五员得力干将。

      黄启贞被发配至偏远的广山县,余下四人如今都来了。

      现任灵陵县司使杜允。

      两名追随杜氏的军官。

      还有一位,是杜复文最为倚重的大将,人称“铁刀双煞”的聂远。

      他惯使两柄精铁大刀,刀锋沉重,杀气凛冽,曾随杜复文在月中道闯出偌大名声,打得多少人闻风丧胆。如今杜氏旧部里,真正还能压得住场面的,也就只剩他了。

      黄启贞不在,其他四人按时赴宴,带着亲随入了道衙。

      而此刻,道衙围墙上的鼓楼里,洛长离正居高临下,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目光一寸寸扫过下方人群,最终落在聂远身上,停了停。

      “何婉同我提过几句。”他低声道,“这个聂远,很强。”

      白曜靠在他身侧,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洛长离顺势将她揽近些,凑到她耳边,故意压低了声音:“师傅,我和那聂远,谁更厉害些?”

      白曜金瞳微转,似是认真想了片刻,才缓缓笑道:“在我心中,你是最厉害的。”

      洛长离却立刻做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夸张地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眼角:“师傅又哄我了。徒儿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若是正面对决,我未必是他的对手。”

      白曜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点极浅的无奈,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语气却很认真。

      “我说的是实话。”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慢慢道来。

      “临阵杀伐,逞凶斗狠,在我看来,不过是下乘。真正厉害的,从来不是谁一时更能打,而是谁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心怀大义,统御全局。”

      洛长离听得眼底微热,偏又故意笑起来:“曜儿可别再夸我了,我会骄傲的。”

      他说着,便埋头往她怀里蹭了蹭,手也跟着不安分起来。

      白曜捏住他那只作乱的手,轻轻按了按,眼底虽有嗔意,语气却依旧温和。

      “莫要胡闹。”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下方宴席,神色微沉。

      “今日宴上,除了杜氏旧部,还有一批外来的不速之客。那些人,你也认得,切不可大意。”

      洛长离神色一凛,方才那点嬉笑瞬间收了个干净。

      “熟人?”他眯起眼,语气随之一沉,“何氏若与外人勾连,无外乎天乾朝廷、行脚帮……还有,七政宗?”

      白曜没有答,只轻轻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已经足够。

      大宴开席时,杜衍坐在主位,何婉居于侧席。

      杜氏旧部则紧挨着杜衍那一边坐下,人人佩剑不离身,气氛说不出的紧绷。席间丝竹管弦不断,倒也显得热闹,只是这份热闹越发衬得人心底发冷。

      洛长离以贴身侍从的身份立在何婉身侧,借着人群与灯影掩映,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果然,熟悉的面孔,已经悄然落入眼底。

      幸而夜色深沉,宴上又嘈杂纷繁,他退到阴影里,收敛气息,倒一时未被人察觉。

      何婉缓缓起身,华服曳地,珠翠生光,端得是雍容华贵。

      她举杯面向众人,先饮为敬,笑意温软得像一层薄薄的绸。

      “今日设宴,乃是夫君体恤诸位辛劳,特意犒劳。”她含笑道,“诸位不必拘束,尽管开怀畅饮便是。”

      “正是。”杜衍也跟着举杯,赔笑应和,“各位无需见外,且先饮了这杯。”

      这两人一唱一和,场中的气氛才勉强缓和了几分。

      可缓和不过片刻,便又被一句话生生拽回了原处。

      “大郎。”

      说话的是杜允。

      他本就性子刚直,此刻一张脸绷得极紧,目光从何婉面上一扫而过,冷声道:“家兄去世不久,你便这般大办宴席,未免不妥。若真受了奸人蛊惑,只管告诉我,我来替你清理门户。”

      何婉闻言,神色未变,反倒放低姿态,亲自替他斟酒,语气柔得近乎恭顺:“叔叔言重了。我不过一介弱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今日难得聚齐,只是想请诸位放宽心罢了。”

      “弱女子?”杜允冷笑一声,显然不信她这套说辞。

      杜衍额上已经沁出细密汗珠,一边赔着笑,一边拿香巾不断擦拭,声音里满是圆滑与无措:“是啊,夫人也是为我杜家好。今日都是一家人,何必把气氛弄得这般紧张?”

      洛长离隔得远,鼻子却极灵。

      他远远便闻见那香巾上淡淡的香气,心头不知为何微微一动,隐隐觉得不对,却一时又说不上来。

      紧接着,杜允便不留情面地冷下了脸。

      “哼,大郎,你这夫人可真是厉害得很。”他声音沉沉,“暗中与朝廷巡道使接触,以莫须有的罪名罢免黄启贞,又扶持她弟弟何玟上位,倒真是煞费苦心。”

      说到这里,他重重一拍桌案,盯着何婉,一字一句地问:“大哥过世,你口口声声说,朝廷会令大郎接替月中道使令之位。可如今呢?朝廷敕令在哪里?”

      何婉眸色不变,语气依旧柔顺:“叔叔,巡道使如今正奉朝廷之命,与我弟弟一同讨伐归月叛逆,一时抽不开身。敕令,想来也快到了。”

      “敕令?”杜允冷笑更深,“只怕等到那时,月中道使令的位置,坐着的就该是你弟弟何玟了吧。”

      这话说得半点不留情面。

      何婉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眼底也悄悄浮起一丝凶光。

      唯有杜衍还不明白眼前这场暗涌,只想出声劝和。

      可他刚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脖子,动作却忽然一顿。

      掌心里,赫然多了一只渗着绿血的蚊子。

      “好了,不要吵——”

      话还未说完,他整个人便猛地一抽,身体剧烈痉挛起来,七窍竟同时渗出绿色血水,双眼一翻,整个人向后倒去。

      席间霎时一静。

      众人俱都愣住。

      杜允目瞪口呆,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

      何婉却一步上前,俯身凑近杜衍,像是要听他说什么。

      她的神情看不出半分慌乱,反倒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似的。

      杜衍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断断续续说了什么。可那声音极轻,外人根本听不清。

      片刻之后,他便没了气息。

      何婉缓缓直起身,面上悲戚不过一瞬,旋即便冷了下来,转头厉声道:“杀杜允!”

      她眼底那点伪装一散,声音也尖利起来。

      “杜允欲图上位,下毒残害我夫君!来人,将逆贼正法!”

      “胡说八道!”

      杜允勃然大怒,猛地拔剑,可他剑才出鞘,两侧窗棂之中便骤然飞入无数弩箭,密密麻麻,如骤雨倾盆,直扑席间众人。

      杜允与其余杜氏旧部猝不及防,仓皇应对。

      聂远双刀一横,立刻挥刀格挡,替众人硬生生挡下了一波箭雨。可弩箭实在太多,又来得太快,不过几轮齐射,场上便只剩他与身中数箭、踉跄不稳的杜允。

      洛长离冷冷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立刻出手,只是悄然退在阴影里,静静观察局势。

      何婉动手太快,太狠,连他也没料到,她竟会在席上就直接杀了杜衍。

      而且她用的法子,显然与那香巾脱不开干系。

      杜衍的突然死亡,反倒可能给杜铮名正言顺上位留下契机。眼下最要紧的,倒不是追着何婉立刻算账,而是先拿到杜衍的尸身,看清他究竟死于何物。

      思绪才刚转过,道衙外已杀声震天。

      不过一会儿,正堂大门便被人从外头强行撞开,一群全甲卫士鱼贯而入,瞬间将杜允与聂远围得水泄不通。

      杜允失血过多,已经摇摇欲坠,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聂远扶着他缓缓躺下,随后握紧双刀,猛然起身。

      他那两柄大刀一动,便如龙卷般横扫开来,刀风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断肢四溅。那些身着全甲的卫士虽有护身甲胄,却也在他刀下接连倒了十余人,场面一时惨烈得叫人心惊。

      可涌进来的卫士越来越多。

      聂远心知这样鏖战下去,迟早要被耗死,目光一沉,竟径直转身,朝主位上的何婉杀去。

      何婉却只是微微一笑。

      她抬手拍了拍。

      刹那间,两道身影齐齐横在了聂远身前。

      一人身形高大,穿着黄袍道衣,气息如山;另一人发髻高盘,亦是一身黄袍,眉眼间尽是沉静狠厉。

      两人同时出手,竟联手将聂远硬生生逼退数步。

      洛长离看见那男人时,眼底忍不住一沉。

      七政宗,荧惑堂堂主,魏灿。

      而那名妇人,气息同样不弱,显然地位也绝不简单。

      真是孽缘。

      他在心底苦笑了一声,没想到绕来绕去,竟又撞上了七政宗。

      “聂远,我既知你武艺高强,又岂会不做准备?”

      何婉立在高处,唇角噙着冷笑,眼底全是笃定。

      “这两位,乃七政宗荧惑堂魏堂主,和辰星堂苗堂主。”

      她说着,偏头看向那名黄袍妇人。

      苗瑛回看了她一眼,声音平平:“希望夫人信守承诺。待事成之后,宣庆县的便宜行事之权,莫要失了约。”

      “好说。”

      何婉笑得更深,抬手一指聂远,声音骤冷。

      “杀了他。”

      苗瑛闻声而动,身形如水般一晃,已然欺近聂远身侧。

      聂远不甘示弱,双刀猛劈,刀势刚猛至极,几乎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道。可苗瑛的身法却诡得惊人,她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般,身形忽快忽慢,虚实变换间,硬是将那两柄大刀一一避开。

      明明看着距离尚远。

      下一瞬,她的一掌却已结结实实落在聂远身上。

      “千柔术。”魏灿站在一旁,满意地点了点头,“苗堂主的绝学,又精进了。”

      辰星堂的千柔术,正如荧惑堂的破空劲,都是七政宗压箱底的功夫。

      聂远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很快便看清了苗瑛的路数,立刻顶着伤势强行收缩步法,贴身逼近,硬生生将她拖入近身缠斗之中。苗瑛的身法一旦失了距离优势,动作便不再那般游刃有余,攻势也跟着吃力起来。

      “苗堂主,我来助你!”

      魏灿一声低喝,破空劲骤然催发,刚猛气劲瞬间压入战局。

      一刚一柔,两面夹击。

      聂远再强,也终究被逼得连连后退,渐渐落入下风。

      洛长离站在阴影里,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看了许久,终是抬手捏起一根筷子,指尖一动,倏然甩出。

      寒芒破空,竟直直擦过苗瑛的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苗瑛一惊,立刻抬头四顾。

      魏灿心头也跟着一沉。

      方才那一下,分明只是一根筷子。

      可这筷子若没有极深的内力加持,又怎会有这样的杀意?

      “找什么呢?”

      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从宴席阴影处传来。

      洛长离负手而立,右手还慢慢转着另一根筷子,整个人从暗处缓步走出,落在聂远身边。

      他看着眼前两人,神色平静,眼底却带着一点锋利的笑意。

      “二打一,未免太不公平了。”

      “也算我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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