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长离》土衛十一

153、不速之客 拓木尔尚与

　　拓木尔尚与拓木尔禄接连死在云襄道上陇县，消息传入京城未央时，周珞菡沉默了许久。

　　两位拓木尔皇族高手，一前一后，竟都折在同一片地方。

　　这绝不只是巧合。

　　于是，她将京城事务尽数托付给墨瀚亲王，自己亲率一万鹰师骑兵，在大周国师护卫之下，直奔云襄道而来。

　　谁知才踏入云襄道境内，定襄县失守的军报便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了下来，拓木尔赫真也生死未卜。

　　周珞菡看完军报，只觉得眉心隐隐作痛。

　　拓木尔赫真坐镇定襄，足以稳住云襄局面。

　　可如今，不过一县之失，竟牵出如此大的动静。

　　她立刻下令全军驻入祈关县，又连发两队快马，一队北出祈关，直入草原腹地，向各部调集援军；另一队则折返京师，调集关内精锐，驰援云襄战局。

　　一县失守，纵然尚不至于动摇大周在云襄道的根基，可周珞菡心里却始终压着一层说不清的阴影。

　　云襄道境内的反周势力，只怕远没有军报写得那般简单。

　　更何况，她的堂兄拓木尔赫真，到如今还不知是生是死。

　　想到这里，周珞菡轻轻叹了一声。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才使得大周对云襄道的掌握，竟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松动？

　　她当即召见了一名亲历上陇县事变的大周士兵。

　　“拓木尔尚和拓木尔禄，到底是怎么死的？”周珞菡坐在祈关县县衙大堂之上，语气并不重，目光却落得极沉：“军报写得太过笼统，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那士兵连忙俯身。

　　“大可汗，拓木尔尚首领，死于铁刀门汉蛮的屠刀之下。至于拓木尔禄首领……”他顿了顿，声音明显低了几分，“死于‘折羽箭’神通。”

　　“折羽箭？”周珞菡神情微微一振，“你确定？”

　　“确定。”那士兵连忙点头，“当时许多人都亲眼见到了折羽箭。拓木尔禄首领猝不及防，惨死在这一箭之下。我们也十分吃惊……除了尊贵的大可汗，孱弱的汉人，居然也能施展这一神技。”

　　堂中忽然静了下来。

　　周珞菡没有说话，只摆了摆手，让那士兵退下。

　　她缓缓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张始终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英俊脸庞。

　　“难不成，是长离哥哥？”

　　她低声自语。

　　据她所知，洛长离来自月南归月军，只是月南如今到底是怎样的局面，她所知甚少，关于洛长离如今具体的情报，更是零零散散。

　　她当即召来负责军情的斥候首领。

　　“我们派出去的探马，可曾探过中原与月南的消息？”

　　“回大可汗。”斥候首领躬身道，“中原开阳道的消息倒是有不少，只是月南太远，我们的人马暂时还未涉足。”

　　“多派人手。”周珞菡眸光微沉：“去探月南，越详细越好。”

　　“是。”斥候首领躬身应下，又忽然想起一事，抬头请命：“大可汗，相传祈关县西侧祈山深处，有一座天音阁。民间都说她们最擅收集情报，消息灵通得很。要不要属下带人去问一问？”

　　“天音阁？”周珞菡眼中立刻多了几分兴趣，“我倒是听说过。西北第一高手花瑶琴，早已名动关外。”

　　她摆了摆手：“天音阁，我亲自去。”

　　翌日，周珞菡带了大周国师、拓木尔厥和拓木尔伦随行，另领五十名鹰师精锐，轻骑直奔喀斯湖。

　　西北的风一向粗粝。

　　到了喀斯湖边，远处祁山连绵，湖面却平得像一块没有尽头的镜子。市井传闻说，天音阁就在喀斯湖对岸，可山道曲折，岔路不断，若没有人引路，即便寻遍祁山，也未必寻得到它的山门。

　　湖边有个简陋的羊皮小棚。

　　周珞菡勒住马缰，翻身下马，目光落在棚中的老艄公身上。她没有摆大周皇帝的架子，只用流利汉话问道：“老先生，您可知道如何前往天音阁？”

　　老艄公一愣。

　　他先看了看眼前这名蓝眸明媚的少女，又看向她身后那一片沉默森严的铁甲骑兵。

　　尤其是那面迎风猎猎的三鹰旗。

　　老人脸色微微变了。

　　“你是……大周的皇帝？”

　　周珞菡没有回答。

　　老艄公却已经知道了答案，小心翼翼地问：“你找天音阁，有何贵干？”

　　“放肆！”

　　大周国师目光骤冷，抬手便是一探。

　　恐怖吸力轰然而出，老艄公整个人竟被硬生生扯离地面，朝着他飞去。

　　就在这一刹，一声琴音忽然从小棚中荡开。

　　音波如刃，横亘在两人之间，死死抵住大周国师的内力。

　　可仅仅片刻，那琴音便被摧枯拉朽般碾碎。

　　拓木尔卓随意一甩手。

　　两名鹰师骑兵立刻上前，将老艄公死死挟住。

　　紧接着，拓木尔卓足尖一点，身形掠至羊皮小棚之前，只伸出一根手指，轰然一声，小棚四壁尽碎。

　　尘沙飞扬间，一名身着素裙的女子踉跄后退，唇角沁血，怀里仍死死抱着那张古琴。

　　她惊恐地望着眼前的大周国师，再看一眼被擒住的老艄公，脸色苍白。

　　周珞菡却只是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这位姐姐，可否带我们前往天音阁？”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子怀中那张琴上，“姐姐方才的音律武学，应该师从天音阁吧，果然厉害。”

　　素裙女子死死咬住唇，说道：“只能你一个人去。”

　　周珞菡回头。

　　身后数柄马刀立刻出鞘，齐齐架在老艄公脖颈之上。

　　“姐姐，我们只去三个人。”她声音仍旧温和：“你若答应，我便绝不为难这位老先生。”

　　素裙女子闭了闭眼，终究只能点头。

　　周珞菡回身吩咐，大周国师与拓木尔厥随她而去。临走之前，她又转过头，用胡语低声叮嘱拓木尔伦几句。

　　随后，她登上小舟。

　　小舟破开水面，慢慢驶向喀斯湖对岸。

　　待到了岸边，素裙女子忽然施展轻功，沿着山道疾驰而去。她显然存了试探之心，一路不断变换方向，绕树穿林，时而横掠山石，时而陡然折返。

　　可她快，周珞菡三人更快。

　　不过片刻，三道身影便如影随形。

　　素裙女子心中越发惊骇。

　　她又特意绕过几株大树，借着经过之时轻敲树干，山鸟惊飞，借以留下暗号。

　　周珞菡看得清楚，却只是眸光轻轻一动，什么也没有说。

　　穿过一片密林，山势忽然向上一收。

　　眼前骤然开阔。

　　祁山天池宛若一块坠落群山之间的玉，映着山色，静得令人心惊。

　　便是周珞菡，第一眼望去，也不禁驻足片刻。

　　“果然是个好地方。”她轻声赞叹。

　　而就在此时，山门之前，已经有一袭白袍静静立在那里。

　　花瑶琴。

　　她身后，三大长老、六名护法尽数到齐。

　　素裙女子急忙上前行了一礼，便快步退回阁中。

　　花瑶琴没有看她。

　　她只是扫过周珞菡三人，最终，目光牢牢落在大周国师身上。

　　只一眼，她便知道此人极强，强到足以让她生出真正的警惕。

　　“花阁主。”周珞菡却已经含笑走上前去，“在下拓木尔菡。”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你也可以叫我汉名，周珞菡。”

　　她指向身侧男子。

　　“这位，是大周国师，景祆教教主，拓木尔卓。”

　　又指向另一人。

　　“这位，是我的护卫，拓木尔厥。”

　　花瑶琴神色淡淡，说道：“周姑娘贵为大周皇帝，亲自来我天音阁，不知有何贵干？”

　　“花阁主果然消息灵通。”周珞菡笑道：“小女佩服。”

　　她语气轻快，眼神却已经慢慢冷了下来，说道：“最近云襄道有一支神秘势力作乱。他们先在上陇县斩杀我拓木尔一族两位高手，而后又在定襄县策动叛乱。花阁主势力遍及云襄九县，情报遍布西北，还请帮我查清这些人的底细。”

　　她望着花瑶琴，声音温柔得像在谈一桩寻常买卖。

　　“小女定有厚报。”

　　“大周，也绝不会亏待天音阁。”

　　花瑶琴眉心微微一动，可她依旧只是摇头道：“令陛下失望了。天音阁避世已久，早已不问俗务。如今在云襄九县，也早已没了什么根基。此事，实在爱莫能助。”

　　周珞菡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她轻声道：“洛长离。”

　　三个字落下。

　　花瑶琴的脸色没有变。

　　可她身后，顾月吟、宁素徽、苏清弦几人却各自微微一滞。

　　尤其苏清弦。

　　她檀口微张，柳眉轻轻蹙起。

　　不过短短一瞬，便被周珞菡尽收眼底。

　　她唇角笑意渐渐淡去。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缓缓环顾四周。

　　“西北之地，早晚属大周统治。”

　　她语气并不高，却透着一种天生的威严。

　　“天音阁势力遍及云襄九县，情报网络无孔不入，如今却暗中协助反周势力，助纣为虐。实在令我痛心。”

　　花瑶琴没有说话。

　　周珞菡却继续问：“花阁主，我再问你一次。”

　　她眸光骤然冷下去。

　　“天音阁，愿不愿意归附大周？”

　　“若愿归附，我会让天音阁成为西北名正言顺的第一门派。”

　　“衣食无忧，远离战乱。”

　　这一次，花瑶琴沉默了片刻，随后挥了挥衣袖。

　　身后三大长老、六名护法尽数退下。

　　山门之前，只剩她独自一人。

　　“天音阁避世已久。”她缓缓摇头，说道：“我们清闲惯了。对于大周的王图霸业，实在没有什么助力可言。”

　　周珞菡看了她许久，最终，只轻轻一叹：“可惜了。”

　　话音落下。

　　一道身影骤然破空而起。

　　大周国师一步踏出，掌力轰然拍落。

　　花瑶琴同时抬掌。

　　两掌相交，周围烟尘刹那卷起，山门前的碎石都被震得四处飞散。

　　花瑶琴后退半步。

　　大周国师也停在原地。

　　周珞菡站在不远处，衣袂猎猎，竟没有被这股恐怖气劲逼退。

　　她看着两人，眼底第一次真正有了几分兴味。

　　大周第一高手，对阵西北第一高手。

　　这一战，她很想看。

　　“擒下大周皇帝！”顾月吟猛然厉喝。

　　六名护法同时腾身而起。

　　琴音、掌风、身影顷刻间交错成一片。

　　周珞菡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拓木尔厥一步踏出，挡在她身前，景祆神力轰然爆发。

　　那一瞬，仿佛有无形巨墙横亘于山门之前。

　　六名护法同时色变。

　　一道道音功尚未近身，便被恐怖气场硬生生震散。

　　拓木尔厥一人独战六名天音阁护法，竟丝毫不落下风。

　　顾月吟、宁素徽、苏清弦见状，当即转变目标，三人同时掠出，将周珞菡团团围住，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凭你们三人，也想拿下天音阁？狂妄！”顾月吟冷声道：“只要生擒大周皇帝，便是外头有千军万马，又有何惧？”

　　周珞菡听罢，竟然笑了。

　　她看着眼前三人，笑意里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多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玩味。

　　“各位姐姐，你们不像花阁主。看来，当真是避世太久了。”

　　她抬手，从背后缓缓取下宝弓。

　　“你们汉人兵法里，不是有一句话吗？”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周珞菡弯弓搭箭，唇边笑意渐深。

　　“你们怎么知道，我究竟有多少手段？”

　　下一刻，鸣镝破空。

　　尖锐长啸骤然刺穿祁山天色。

　　远处密林猛地一阵翻涌。

　　无数人影从山道、林间、乱石后涌出。

　　为首之人，正是拓木尔伦。

　　她抬起手，身后一队又一队全甲大周精锐迅速列阵，甲叶碰撞声如沉雷一般滚过山门。

　　这一刻，天音阁众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拓木尔伦本就擅长歌舞，更精通轻功，又有极强的跟踪、绘图之能。

　　早在上山之时，她便已经悄无声息地跟在后方。

　　她一路画下山道，也画下了天音阁的路。

　　如今，沿着她留下的路径，大周精锐源源不断地赶到了山门之前。

　　苏清弦猛然回身，一掌拍向周珞菡。

　　她原以为，这名美艳得近乎不像帝王的大周少女即便会些武功，也不过是凭借护卫纵横。

　　可这一掌落下，周珞菡只是抬眸，景祆神力骤然自体内震开。

　　苏清弦整个人如遭雷击，连退数步，脸色瞬间苍白。

　　她抬头看去，那一刻，终于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少女。

　　蓝眸明艳，眉目含笑，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岁。

　　可那股自体内透出的力量，却沉重得令人心惊。

　　这位绝美的大周女皇，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