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土衛十一

121、危局 半个月过去

　　半个月过去，兴羽城外风声未歇，城下的战火却像忽然被人掐住了喉咙，大周竟始终没有再发起大规模攻城。

　　可这并不意味着安宁。

　　每日清晨，飞扬鹰弓骑便会自远处卷尘而来，卡着城墙上投石机的射距，在城外来去如风，羽箭成雨，专挑守城最薄弱之处往里抛射。

　　那箭不是寻常箭。

　　箭尾泛着幽幽绿气，落地时连土色都像要被染深一层，腥臭之气隔着城墙都叫人作呕。前几日还有不少守军只是胸闷头晕，后来竟一个接一个地发热昏倒，伤亡愈来愈重，不过数日，便已折损两千余人。

　　兴羽城中一时人心浮动。

　　好在“御圣手”伍琼源三日三夜不曾合眼，他翻典、验尸、剖看中毒士卒的尸身，连胡子都熬得发白，终于还是在最危急的时候，制出了克毒之药，硬生生将局势稳了下来。

　　帅府之中，伍琼源将众将帅召至一处，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毒，和前些日子饷银案里，城防营与边军所中之毒，出自同源。”他沉声道，“皆来自天阴山的百年碧血树。此树生于极寒之地，枝叶、根茎皆含剧毒，所制之法不同，毒性亦不相同。”

　　陈琦婷眉心一紧。

　　“既是剧毒，为何北凉县仵作验不出来？”

　　伍琼源看了她一眼，缓缓道：“碧血树根汁无色无味，入口即化，毒性入体，积于脏腑。中毒者或可当日发作，剩余毒素却会自毛孔排出，寻常仵作自然看不出端倪。若将树叶研磨成粉，再浸入油中，浸银七日，一则防白银生翳，二则可慢慢积下毒素。边军士卒长期携带、触摸饷银，怎能不中招？”

　　“这么说，这种毒并不会传染。”陈琦婷听完，低声道。

　　“殿下明鉴，正是如此。”

　　顾秉言略一思索，便道：“那此事，定有朝中内奸配合。碧血树汁的毒需入口，若能查朔关道各县补给记录，应当能查出些端倪。”

　　他这话一出，主座上的吕英轻轻掀了掀眼皮，微微合目，半晌，才淡淡道：“可惜，如今朔关道全境皆在大周手中，查无可查了。”

　　众人一时沉默。

　　吕烨双臂还耷拉着，肩上箭伤未愈，连抬手都显得极艰难，却仍强撑着来帅府议事。他皱着眉，满脸不解：“这些日子大周除了射毒箭，别的什么也没干。对面八万人马一动不动，难道就这般耗着？未免太奇怪了些。”

　　吕英却只是抚须一笑，神色并不见慌乱。

　　“这岂不是说明，兴羽县易守难攻，大周铁骑也不敢轻举妄动？我们只需固守，便可稳住局面。”

　　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像是胸有成竹。

　　可陈琦婷听着，却只觉得眉心越皱越紧。

　　她这几日一直盯着军中补给，心里比谁都清楚。

　　朝中财政艰难，如今十二万大军的口粮，只能勉强维持一月。真若一味死守，拖得越久，越是消耗不起。

　　大周背靠广袤草原，若是粮草不够，还可就地劫掠，转圜余地极大；可天乾国库早已空虚，三百万两白银的边军军饷仿佛打了水漂，边关三道该失，迟早还是要失。

　　更可怕的是，大周分明围而不攻，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

　　陈琦婷忽然心头一跳，霍然起身。

　　“我要回京城一趟。”

　　帅府里一静。

　　吕英抬眼看她，只道：“殿下请自便。”

　　陈琦婷压下心头那点寒意，又道：“如今朝中内奸不明，京中城防空虚。吕大将军，请拨我一万人马，以备不测。”

　　“一万人？”吕英似笑非笑地望她，“殿下倒是谨慎。可京畿道乃天下之重，谁敢趁乱作乱？这样吧，我调三千精骑护送殿下回京。万人太多，行动也不便。”

　　陈琦婷垂眸思量了一会儿，终究点头。

　　“精骑也可。回京更快。那便多谢大将军了。”

　　“无妨，无妨。”吕英笑着摆了摆手，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他很快便调了麾下骑营千户詹谦，率三千天权卫骑兵，护送陈琦婷回京。

　　陈琦婷带着祝师师刚出营门，顾秉言便追了上来。他骑术本就不算娴熟，策马时差点直接栽下去，还是祝师师伸手一带，才没叫他当场出丑。

　　“昭璇。”顾秉言望着她，低声问，“你回京，是怕内奸趁虚作乱？”

　　陈琦婷“嗯”了一声，没再隐瞒。

　　“内奸是谁？”

　　“主谋有两个，康王和右相。”她声音压得极低，“可幕前真正动手的，多半只有康王，右相一直藏在后头，谁也不知道他还留着什么别的心思。如今我手里没有证据，便连动他们都难。”

　　顾秉言眉头紧拧：“那至少也该有个方向。”

　　陈琦婷看了他一眼，眼底一片冷静。

　　“周珞菡曾说，天乾内部与大周对接之人，是玉琼道萧氏主事萧明仁。我暗中查过，萧氏与蔡氏有姻亲，私下往来极深。”她顿了顿，语气微沉，“可惜仍无萧氏与大周往来的明证。除非周珞菡亲自来一趟作证，否则我动不了萧氏，更动不了右相。”

　　她这样聪慧，这样机敏，可公主并无实权，偏偏此时却只能站在原地，什么也做不了。

　　那种无力，顾秉言看在眼里，心口像被什么重重一撞，闷得发疼。

　　“昭璇，你放心。”他沉声道，“我回去就禀报家父，让他出面，与康王、右相对峙！”

　　陈琦婷回头看他，眉眼间忽然柔和了些。

　　“顺章，多谢你。”她道，“只是此时贸然拖左相下水实为不妥。回京之后，见机行事，不可轻动。”

　　顾秉言一怔，终究还是应了。

　　未央城内，东城最繁华的地段，有一座高楼拔地而起，名唤万华楼。

　　楼高五层，雕栏画栋，飞檐层叠，门庭若市。它与天下第一楼紫央楼遥遥相望，像是京城里最为鲜亮的两处风月盛景。虽是胭脂软红之地，却也照样引得达官显贵、文人墨客流连忘返，日日车马不绝。

　　右相蔡元定便是乘着轿子，从万华楼后门悄然入内。

　　他一路由侍女引着，直上五楼。

　　楼顶是一间极为开阔的雅室，四面帷幔垂落，地上铺着厚毯，乍看倒像个临时的小朝会。蔡元定立在中央，环顾四周，只觉这地方瞧着温软，偏又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威压。

　　忽而一阵琴声自帷幕后荡开。

　　那琴音极雅，初时如竹林深处的清风，悠悠拂过心头；转瞬又似小桥流水，顺着山石与溪涧层层流淌，连人心都像被洗过一遍，烦躁尽消，只余一片春意。

　　再一转，琴声忽急，骤然止住。

　　蔡元定回过神时，门帘已被人缓缓掀起。

　　一名娇艳曼妙的女子从内里走出，步履轻缓，眉眼含笑，宛如一朵将开未开的花，偏又艳得极张扬。

　　正是万华楼楼主，天乾八柱之一——“万弦天琴”花容音。

　　她朝蔡元定福了一礼，声音娇软却不轻浮。

　　“右相光临鄙楼，令此地蓬荜生辉。小女惶恐了。”

　　蔡元定轻咳一声，压下那点本能的不适，客气道：“花楼主乃天乾八柱之一，身份不俗，不必如此虚礼。”

　　花容音亲自为他斟茶。

　　她手指纤细，落在茶盏边时轻轻一抖，一缕细若游丝的琴弦便从袖中飞出，稳稳托住茶杯，送到蔡元定面前，分毫不晃。

　　蔡元定接过茶，轻啜一口，点了点头。

　　“好茶。花楼主好武功。”

　　“右相过奖。”花容音笑意浅浅，“不过些粗浅本事，入不得上流。右相屈尊前来，想必不会只是为了一盏茶吧？”

　　蔡元定叹了一声，倒像是终于切入了正题。

　　“近日与天盟会合作，本相所见，不过‘剑魔’蓝宗蝉一人。更深些的门路，竟一时也找不到。”他看向花容音，目光微凝，“天盟会那位传说中的‘天魔’，好歹也是天乾八柱之一，本相想见上一面，居然连个门路都没有。”

　　花容音轻轻一笑：“既然如此，右相何必来我万华楼？”

　　蔡元定望着她，语气并不急，却字字都像落石。

　　“花楼主，江湖人称‘万弦天琴’，可还有一个称呼，让本相很是在意。”他缓缓道，“天魔座下六魔主之一，‘琴魔’花容音。”

　　话音落地，花容音神色骤变。

　　她瞥了蔡元定一眼，周身气息骤然翻涌，手中茶盏竟被那股气劲生生震碎。

　　碎瓷四溅。

　　蔡元定却只淡淡掸了掸手，取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茶渍，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花楼主。”他语声平稳，“可是本相说错了？”

　　花容音冷笑一声，眼底却已多了几分戒备。

　　“右相既有话，不妨明言。”

　　“本相要见天魔，有一桩合作，不知他可有兴趣。”

　　花容音眉尖一挑。

　　“天魔大人正在闭关，不便见客。”

　　“未必吧。”蔡元定抬眸，笑意不见温度，“天魔不是你的丈夫吗？花楼主总有法子，让天魔出来的。”

　　此言一出，花容音眼中杀意陡起，几乎是下一瞬便要伸手擒他。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音浪自内室传来。

　　无声无形，却像一只极冷的手，瞬间扣住了她的四肢百骸。花容音身形一僵，竟再也动弹不得。

　　“容音。”一道低沉含笑的声音缓缓传出，“既然有贵客谈生意，你这样出手，是不是不妥？”

　　人未出，音先至。

　　蔡元定只听见那两个字，便觉周身气血骤然一滞，竟像是整个人被硬生生按进了地里，膝下一软，直接坐倒在地，连呼吸都艰难了几分。

　　帷幕后，一位身着宽松长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

　　他眉目温和，唇边甚至带着点和煦笑意，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儒雅人。可那笑意落在蔡元定眼里，却比刀锋还要冷。

　　男子握住花容音的手，先是轻轻安抚了一下，语气里竟还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爱妻，方才粗暴了些，抱歉了。”

　　花容音脸一红，转眼便扑到他怀里，语气里竟有几分难得的轻软。

　　“沉渊，你不必道歉。只是右相知道了我们的关系，这太奇怪了。”

　　那男子微微一笑，顺手扶起瘫坐在地上的蔡元定，神色温雅得几乎不像个会以音杀人的高手。

　　“这有什么。右相地位尊贵，耳目众多，查到些什么，不足为奇。”

　　他抬掌送出一股气机，蔡元定胸口那股滞塞感才渐渐散去，勉强撑着身子站稳。

　　待他看清眼前这人，不由得神色一变。

　　“阁下可是天盟会盟主，天魔？”

　　男子点头，声音平和，竟与方才那道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音浪判若两人。

　　“洛玄素，洛沉渊。”他说，“正是天魔。”

　　蔡元定猛地一震，目光倏然凝住。

　　“洛氏？”他失声道，“祈禳洛氏？”

　　洛沉渊没有否认，只淡淡一笑。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