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犟种》溟尚

68、入梦（9） 你找个好日

　　常又生最后还是成功在刀不慢醒来之前和柳长明换了回来。

　　这小孩不是修炼的料子，天地玄黄四脉，他估计是个黄下脉，运气比上辈子的她还要再差一点，直白点来说，澜州上叫卖的小贩，大多数还都是黄中脉呢。

　　除非有大机缘，否则就算这小孩能入门，这一辈子也大概率都和修仙没缘分，吸收灵力太困难。

　　但好歹不是完全不能修炼嘛。
　　常又生坐下，依照上辈子的经验，用心感受周围的天地精华。
　　话说当个小聋瞎也是有好处的嘛，至少这时能够完全不受周围影响。

　　柳长明见常又生盘腿坐下，手置于膝上，呼吸明显放慢。
　　这架势，是在引气入体？

　　觉得他又瞎又聋，害怕他受欺负，所以想替他入门？
　　这小孩的经脉太差，他一早试过，想要引气入体并不容易；再者，就算引气入体，对他来说也没什么用，等到他不吃不喝不睡觉，修炼半辈子终于到了练气一层的时候，他也该出梦了。

　　黄下脉要修炼有多困难，柳长明不信常又生不知道，在这方面，她恐怕要比他要清楚的多。常又生的天赋不好，是他们那一辈人众所周知的事情。

　　说来她也算作一个传奇，如果他没记错，她之前应该是黄上脉，天赋也就比山脚下的凡人好上那么一点。

　　求仙问道一途，大家说心性重要、悟性重要、勤奋重要……这个重要，那个重要，可从没有人敢说，天赋不重要。

　　事实上，好的资质，修炼起来就是事半功倍，而资质不好，就是要比常人多付出上几分。

　　很残酷，却是事实，这就好比一个瞎子要练画画，总不可能和常人一样容易。

　　黄上，放在有些比较知名的中型门派，人家甚至都看不上，不愿意将其收作外门弟子。

　　可当年常又生就是拿着这样的天赋，成了玄天宗怀玉真人赵怀玉的徒弟。
　　赵怀玉虽然人脉不行，但剑仙的实力却是实打实的，更何况人家底下还有一个天生剑骨的大徒弟，当时想当他徒弟的人只多不少，各家只挤破了脑袋想将自己孩子送进去，结果消息放出来，竟是收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黄上脉当徒弟，这是任谁都想不到的事情。

　　当时事情闹得很大，连他都听说了。
　　“那姓赵的不愧是剑修，就喜欢挑战。”纪千帆腿搭在桌上，喝着酒自得其乐，絮絮叨叨和他说着修真界近来的趣事，“天上脉的徒弟教着不过瘾，又收了一个黄上脉的丫头，改日我去瞧瞧什么样。黄上脉，有趣啊。”

　　但一个黄上脉，纵是被赵怀玉收作了徒弟又如何，还真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从此脱胎换骨？

　　哪怕常又生被收作了徒弟，那时也没有人会相信，一个黄上脉的丫头，可以翻出什么风浪。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且看她得意一时。
　　这是常又生在成为赵怀玉徒弟时，柳长明那时所能听到的为数不多的评价中的大多数。

　　柳长明想，这句话也算一语成谶，至少后来的事实看上去和这句话大差不差，常又生真的只得意了那一时。
　　再往后的修炼，在柳长明沈清玄他们这些同辈人早早筑完基的时候，常又生卡在练气三层，迟迟不动，等到他们这些人突破金丹，常又生才堪堪筑基，彷佛总是跟在别人屁股后边，什么都要比他们慢上许多。

　　也许有人为常又生打过抱不平。
　　说柳长明这些人本就天赋异禀，修炼速度要比常人快上许多，常又生和他们比比不过，却未必不能甩寻常人一道街，至少能甩平常的黄上脉几个州了。

　　那人说的不错，只是，任凭说再多，这些都是原因，而不是结果。

　　恰恰碰巧的是，在某些事情上，人们确实更看重结果。

　　譬如修炼，大家看一个人的第一眼不会有兴趣知道她有多努力，有多勤奋……至少柳长明不会，澜州的大多数人也不会。

　　大家只会想这个人是练气，是金丹，还是元婴？她有多厉害，我能不能打过她……

　　而在大多数人已经默认，结果注定要比过程耀眼的这件事上，赵怀玉的二徒弟常又生，比其他同辈的佼佼者，差远了。

　　目光探向地上的人，柳长明轻微蹙眉。

　　比起想东想西的柳长明，地上的常又生显然要专注很多，专心打坐，神情认真，她周围也已经成功浮现出大大小小的光点，很弱，不用心看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有。

　　她成功引气入体了。
　　用着一副破烂经脉。

　　饶是冷漠如柳长明，看到这一幕，心里也不免有些动容。
　　要试多少次，才会如此轻易熟练？

　　柳长明在修炼一事上很冷漠，一来他天资高，二来他在上边吃的苦楚并不比旁人少，甚至还要再多上几分。
　　这两点造就了他在这件事上堪称傲慢的冷漠。

　　柳长明从不认为天资低的人有什么可怜。
　　尤其是那些天资不够却仍旧不肯放弃努力修炼的人，他从来不觉得可怜。

　　天才才是少数，世界上多的是普通人。
　　天资不高，心里或多或少的存了点信仰，然后攥着这点信仰死死挣扎，想要求仙问道的人，柳长明见过太多。

　　他们也许可敬，但从不可怜。

　　一早便知自己天资不够，仍要踏进修真界的不是他们自己吗？天资不好这件事，不是从入门第一天就知道了吗？既然决心要求仙问道，不是早该想明白这条路不好走吗？

　　为什么我要比你多付出那么多，还要望其项背？
　　那你为什么要比我笨？

　　苦在所难免，抱怨不甘发牢骚也无比正常，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柳长明对此表示钦佩与敬意。
　　除此之外，他对他们再生不出任何一点多余的情绪。

　　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得偿所愿，可怜在哪？
　　天资不够，便比旁人多付出上几分，没什么大不了。
　　大多数事，左右不过一个求仁得仁。

　　可如今，看着坐在地上用着一副破烂经脉，却极快引气入体成功的人，柳长明不禁往下多想了两分。

　　这么快，是因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经脉和感知能力，才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并快速地找到窍门引气入体吗？

　　柳长明抿直了唇。

　　引气入体成功，常又生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她不需要多少灵力，托她之前的福，害怕小孩受伤，她还专门输了一点灵力给他，调用那点灵力可比她先收集光点再转化快多了。

　　今日这事，换旁人来可能是难事，但还真难不倒她。
　　想当年，她可是好好研究了这个东西许久，基本功扎实得厉害！

　　常又生伸出手道：“手呢，快搭上来。”
　　柳长明默默将手搭上去。

　　他其实不大清楚他现在的情绪。

　　可怜？完全不搭边。
　　敬佩？似乎不全是。

　　他只是，突然想起那些人的嘲笑。
　　“她比旁的，差远了。”

　　他有点控制不住地想知道，在常又生累死累活修炼完后，耳边传来的是自己比不上别人的嘲笑声，她当时心里会怎么想？

　　上一秒还从不觉得天资低下的人可怜的柳长明，这一秒，看着常又生，心里像是被谁拿针狠狠扎了一下，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调动身体里残留的灵力，常又生兴奋提醒：“要换回来了。”

　　灵力在二人间流转，下一秒，常又生睁眼，天边正泛起鱼肚白。

　　动了动手臂，常又生惊奇地咦了一声，摸向自己的胸口。

　　这小孩方才……是在心疼？
　　心疼他自己又聋又瞎吗？

　　常又生看了他一眼，觉得极其情有可原。
　　绞尽脑汁想了想，犹豫了又犹豫，常又生最后还是决定拉起旁边小孩的手，认真写下一句……水平貌似不是很高的话。

　　“风很舒服，花很香，鸡腿很好吃，你很漂亮。”

　　没办法，那些人生大道理，十全大补鸡汤，譬如下：

　　找一个目标，寻一个信仰，积极乐观地活下去？
　　虽然你很惨，但是人生只要不放弃就会有希望？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还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不好意思是因为她自己都不能做到上边几条，自然不好拿来去劝别人。

　　但就算去掉不好意思，常又生依旧说不出口。
　　不是那些话不好，只是那些道理太大了，压在一个又聋又瞎还无父无母的小孩，她总觉得那些太空洞，太渺茫，还太重。

　　可她总不能劝人去死，告诉他哪哪有一棵好树，你找个好日子吊了吧，趁早投个好胎。
　　这样大的因果她承受不住，万一小孩投胎投到畜生道，当了一头猪被人千刀万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常又生一脸认真地写完这句话，还若有其事地往小孩肩上拍了两下，以示郑重。

　　什么都没做，但疑似被人莫名其妙安慰了的柳长明：“？？？”

　　什么意思，到底是谁更需要被安慰？

　　两人的交流在刀不慢醒来时戛然而止，刀不慢睡眼惺忪从山坡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道：“我想起来一件事，我们什么时候去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