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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 血 ...

  •   血,满地的血,从龙椅一路流下去,流到乾武殿前的台阶上,一滴一滴,落在她脚下。

      四周空寂无人,唯余下呼啸风声,穿过宫殿,尖锐得要刺穿她的身体。

      又是,同样的梦境。

      温幼仪从案上睁开双眼,摇曳的烛火在视线里逐渐聚拢,昏黄的光亮照明压在她广袖下的几张皱巴的草纸,睡着时留下的鬼画符字迹,她看了一眼就团成一团扔进手边的纸篓。

      时至酉时,外头的宫人忙着将庭院的花盖上一层防水布,温幼仪的目光从斜阳在台阶上打下的余光回到屋内,秋许从侧房带进来个矮小的丫头。

      过去种种,于今日而言都不过是大梦一场,她的确没甚么可怕的。

      她揉了揉前额,秋许给她倒茶,旁边小丫头低下头行礼:“白芷姑姑遣我来拜见太女,皇后娘娘今日身体不适,殿下前去看看可能好些。”

      温幼仪看她一眼,抚平衣袖站起来,女孩行了礼就在旁边等她,眼睛低垂。温幼仪心里盘算把秋许换到书阁,阿筝替她披上外衣,便朝外走,小丫头畏畏缩缩地跟在她后面,走到连廊时正好撞上了换班过来的长音。

      “殿下出去?”长音猛地停了一下,马上提上裙子小跑着跟她,目光落到那小宫女时疑惑地顿了一下,又转向温幼仪,“殿下这么晚了是去哪儿?”

      温幼仪站住脚,晚风激得她脑子清醒不少,拢了拢披风,闭上双眼。

      她约莫猜到个中缘由了。

      当今皇帝不是她生父,她与兄长是先太子所出,皇帝本是她四叔德临王,先皇不仁犯下杀戮,德临王以清君侧之名打进皇城,清君侧时错杀了先帝,先太子宠妾灭嫡,母亲在叛乱之时杀了她生父,扶德临王登基。

      德临王初登基时前朝总有朝臣不识好歹地要撞柱威胁,帝王不会因一两句威胁而退位,只是他急着给皇后示爱:后宫空置,知晓皇后生产伤了身子便将她与兄长当作亲身儿女,不再求子嗣,兄长无心政务,便立了她为太女。前朝因她这“正统”太女而消停下来,后来母亲意外有孕,皇帝担心她身体,想放弃皇嗣,前朝又抱团反对他这“自私”行径,说他该有个亲生子嗣。母亲在后宫寂寞,想要个儿女陪伴,便生下了她皇弟。

      母亲想要她皇弟一直陪在身边逗着玩,她皇弟一开始也确实如愿,奶团子似的,十二岁后,不知哪根筋搭错,或许是前朝的风言风语传到后宫,看上她的东宫位置,一心想取代。

      这一生的前半段便如此。

      温幼仪呼出一口郁气,垂眸看向要把自己整个人缩进阴影的小宫女,长音瞬时理解了事情全貌,愤愤道:“二皇子这是又发病了,我看要是呆不惯后宫,该早日领了封号到封地去,也别在这宫里当个宫中煽风点火之辈。”

      小宫女头埋得很低,看着像要哭出来了,温幼仪朝她挥了手示意她出去,整理好前额的发丝后继续朝外走,长音一时不查险些被她丢在原地:“殿下!”

      温幼仪才想起来等她,南陆皇宫里似乎就没几个聪明些的丫头,她的侍女都是些蠢笨的,长音嘴皮子厉害些,脑子却也算不上多灵光。

      她看着长音气喘吁吁地朝她跑来,思绪渐渐飘远。

      这不是她活的第一遭了。

      前世今生她都是温幼仪,只是两遭命运全然不同。

      上辈子她死在如今这个年岁,死不瞑目无人问津。早春的风拂面而来,梦里刺骨的寒意似乎重新渗入四肢骨骼。恨融进血肉,噬心蚀骨,可重来一生,她断然不会走上穷途水尽的老路。

      长音跟上来,扶着她的胳膊,担心她悲于手足之情,絮絮叨叨几句。

      “无事,”温幼仪拍拍长音的手,语气温和,“本宫只是好奇,二皇子这回又搞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

      温幼仪十九岁了。

      上一遭的十九岁,她是北兮长公主,和护国将军楚稂争权三年,却被至亲背后捅了刀子,至死不敢信穆殷辞蠢到亲手害死她,今朝她坐在宴席里,皮笑肉不笑地看她一母所出的蠢货弟弟给她介绍楚稂。

      “皇姊!”温玄景看好戏的神情不加掩饰。

      温幼仪无语到要笑出来,她后院空置,楚稂如今是草根,温玄景意图明显,无非是借别人之口催她纳一位面首,这样的伎俩还能平白给她招个敌人,这阴损手段蠢到连黄发小儿都能看出些端倪,更何况楚稂此人心机深沉。谁知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温玄景犯蠢,叫他找来了个温幼仪最恨的东西。

      “这位是楚兄,北兮都尉。”

      她低头倒酒,聋了一样一言不发,蠢东西又重复一遍,她才带着温和又极尽虚伪的表情,惊讶地对着行礼许久的人回了个敷衍的拱手,略过他,两指捏着玉樽,笑吟吟地看着楚稂:“孟珷兄,幸会。”

      全殿忽地沉寂下来,连她母后都皱起眉,罪魁祸首的温玄景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一副遭人背叛的模样。管乐继续演奏,被尊为宴席焦点的二人,一人坐得随意,一人微微弯腰,两双笑眼交缠好似情人。

      恶心。

      温幼仪眉眼舒展,楚稂语气自然地回她:“鄙人无礼,劳殿下费心。”

      瞧瞧,话说得多好听,说自己无礼,殿中人目光却都汇聚到她身上,好似她是什么色中饿鬼,连个有些姿色的异国将领都要打听清楚名字调戏一番,自己就能全身而退。

      前生此时楚稂也去南陆商议互市,她才想起来,不禁又恨楚稂这小人,两人前生算计颇多,从生到死,最后楚稂兵行险招害她性命,虽和面前这人没甚么干系,可不妨碍她迁怒。

      温幼仪的玉樽被楚稂修长粗糙的手接过,白皙的脖颈仰起,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唇角依然勾着,目光落在此人腰身,手蠢蠢欲动。

      若能同前生一般再刺上一刀,也不枉她今日消磨的所谓名声。

      “殿下,”这回真是华栖宫的宫人,她回头,长御朱瓷行了礼,低声唤她,“娘娘命奴带您去阁子一叙。”

      她朝楚稂蹙眉,道:“那不巧了,”她咬字清晰,“孟珷兄,本宫与你,有缘再续。”

      周围人听不懂她话里意思,狠狠松了一口气,诸如她那蠢笨的胞弟,打圆场寒暄着拉走了楚稂。

      长音搀着她站起来,她抬眼便和远处探究的视线相撞,似怀春红着脸垂头,那道视线闪了一下,消失殆尽。

      她的装模做样愈发精进,连曾经的宿敌都骗过去了。

      温幼仪面无表情地跟随朱瓷大步向前,在廊前就遇见了她母后。

      “母后。”

      她上前轻轻拥住紫色华服的女人,阮落云扶住她的手,略无奈地看她:“我知你气玄景闹你,过几日打发他去封地便好,怎至于落你自己的名声,给他人留话柄。”

      温幼仪乖顺地听着,笑着朝她:“女儿只是觉得那楚稂有意思,非是玄景的缘故。”

      阮落云将信将疑地打量她,最终呼出一口气,道:“跟随你自己心愿便好,只是那楚稂看着……”她措辞,“不太单纯,挑皇夫,挑个你最了解的为好,再怎么都闹不出你身边。”

      温幼仪点头:“孩儿省的。”

      阮落云说了顾虑,见她似乎只是临时起意,心中放松许多,嘱托几句后便道:“回你宫里去吧,晚些我教你父皇关玄景几天。”

      温幼仪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行礼退下。

      长音在廊下等着她,见她出来就开始碎碎念:“二皇子真是……”

      温幼仪一路上听着她絮叨,耳朵被磨得起茧子。

      “总之,”长音总结,“二皇子整日招猫逗狗,总有一天有猫儿狗儿的挠他两口。”

      温幼仪不置可否,越过宫门阻隔朝房内走去,路上墨莺带着几个丫头从里头出来,迎上来对着她:“殿下,房中收拾好了,您现下沐浴吗?”

      温幼仪摇头,径自往书房走:“先歇着吧,需时会叫你。”

      书房案上已经整理完毕,光洁的檀木板上铺了毛毡。长音解下她的披风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温幼仪对着案前几张宣纸,她从笔架上抽出一支细笔,沾了水墨伏到纸上。

      皇位只会是她的,温玄景愚昧,不足为惧。至于楚稂,她不会给自己留一个祸端。

      她能重生,走上全然不同的一条道路,从北兮长公主到今日的南陆皇太女,那楚稂何尝不能走上同一条路,再次同她对峙,温玄景何尝不能和穆殷辞一般借着楚稂的力害她一次。

      手下的丹青到了最后一笔,画中人明黄深衣,桃花目尾晕染一片浅红,艳绝,又实在令人生厌。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触碰,未干的墨渍沾染她的指尖,像浓重的血印。她从画中人鬓边被西疆沙风推起的发丝,再到那双似乎永远温柔,藏着狠戾的肖女的眉眼,领口低至锁骨,精确地藏着她暗镖刺出的浅红色的疤痕,她赐的瑕玉腰带,她亲手绣的蛟纹荷包,她的那些羞辱,像毒蛇一样紧紧缠在他身上,吐着信子,探进他的衣襟,喝他的血,嚼碎他的骨肉。

      最后一笔她折断狼毫,指尖翻转把笔扔进积着一摊废稿的地面。

      最后一笔,她不愿画在纸上。

      母后说的最了解,她在这世间,仅此一人。

      所以,是恨,还是什么,她不欲探究。

      她只是想看一季春,一季雨,她还会不会死在深秋刺骨的寒江里。

      她不会。

      她要楚稂爱上她。

      靡瑭起身,慢慢挪向窗边,眸光落在庭院那株苍黑枯木伸出的残枝上。她静静地看,风静静地吹,然后她声音很轻,送进风里。

      “我要孟珷爱上我。”

      她会杀了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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