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海棠》一只染橘

71、071 秘密

　　就这样巫乔伊她便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打包”上了周砥的私人飞机来到了米兰。

　　落地的瞬间，米兰的空气里仿佛都织着金色的丝线，混着阳光、咖啡香还有皮革鞣制后的醇厚气息。

　　还有无处不在浮动在衣香鬓影间的昂贵香水尾调。

　　时装周将这座古老时尚之都的脉搏催动得急促而华丽。

　　巫乔伊穿着周砥助理提前备好且尺寸无可挑剔的象牙白色套裙，站在四季酒店那由古老修道院改建而成的中庭回廊下，仍有些恍惚。

　　修道院拱廊投下深邃的阴影，与庭院中喷泉溅起的细碎水珠折射的阳光形成明暗交织的静谧。

　　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留下泉水的淙淙声和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嗡鸣。

　　这里不像酒店，更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避世之所，与几步之遥外米兰蒙特拿破仑大街上的浮华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选择这里，是他刻意的吗？

　　上一次她和周砥身处这样充满异国情调且剥离了日常身份的环境里，还是在圣托里尼。

　　那时她自己还不知道他是谁。

　　只是一场始于行政酒廊眼神交汇还有荷尔蒙作祟下的短暂缠绵。

　　此刻，相似的逃离感，相似的只有他们两人的私密空间。

　　让武器哦阿姨她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个一切尚未开始，只有欲望和好奇的简单时刻。

　　但指间冰凉的钻戒，身边男人沉静而充满存在感的身影，还有脑子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都在提醒她。

　　早已物是人非。

　　晚餐被安排在酒店庭院一个僻静的角落，葡萄藤架下，烛光摇曳。

　　精致的意式菜肴，年份恰好的红酒，周砥举止从容优雅，沉默地低头切着盘中的佳肴。

　　气氛平和得近乎诡异。

　　巫乔伊莫名有些食不知味。

　　刀叉在她手中变得沉重，她看着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动，看着他切割食物时稳定而修长的手指。

　　她胸腔里那股想要倾吐的冲动，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冲破喉咙。

　　终于在侍者撤下主菜盘，即将端上甜品间隙的短暂安静中，她放下了银勺。

　　金属与瓷盘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声。

　　周砥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

　　平静得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刻一般。

　　巫乔伊深吸了一口气，米兰夜晚微凉湿润的空气涌入肺腑。

　　她抬起头，迎上男人深沉如墨的视线，烛光在她眼中闪烁，映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关于我……外……他们。”她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维持着平稳。

　　巫乔伊她还是不知该如何称呼这对跟自己有着血缘的老夫妇。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查到那份资料的……但是应该是对的。”

　　这是她对周砥能力毋庸置疑的认可。

　　周砥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我……一直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健在，甚至不确定他们是否真的存在。”

　　她的目光飘向葡萄藤架外幽暗的庭院深处，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遥远的彼岸。

　　“我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出国了，其实我意识到他们的存在，也就是这几年。”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白瓷碟边缘。

　　“我对我的亲生母亲一点印象都没有，但是我清楚的记得四岁多的时候，在巫家那栋老别墅里，见过这对老人。”她的声音更低了，像在描述一个模糊的梦境。

　　“他们穿得很朴素，跟别墅里之前衣着光鲜的客人完全不同。”

　　“他们当时好像很激动，眼睛红红的，一直在跟巫振业说着什么，但我都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他们看向我的眼神……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是我就是记得。”

　　“我不知道他们最后是怎么离开的，但好像是被请出去的。”

　　“我被保姆抱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奶奶……好像哭了。”

　　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被封存的画面便带着陈年的灰尘和钝痛，汹涌而出。

　　“那时候太小，不懂。”

　　“只是觉得那对老人很奇怪，巫振业的脸色也很吓人。”巫乔伊她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

　　“直到我十几岁，大概……十五岁的时候吧，当时回国正好公司年庆，我在酒店休息室门外无意中听到陈檀和二姐说起我。”

　　“我才知道我是……私生女。”

　　“其实我当时好像没有很震惊，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说到这里巫乔伊不自觉地耸了耸肩。

　　“好像这么多年我的刻意讨好却换不来他们的喜欢有了个最为合理的解释一般。”

　　她抬起头看向周砥，烛光下，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神却异常清晰，蒙着一层无奈的笑意。

　　但是笑意之下却带着一种痛彻后的冰冷清明。

　　“也就是在那一刻，那个四岁多见到的老夫妇的画面瞬间从我脑子里跳了出来。”

　　“无比清晰。”

　　“我便猜到了他们应该就是我的外公外婆。”

　　“我不知道他们当时为什么会找上门，但是我确实意识到了他们的存在。”

　　“但这个事情，我谁也没有说过，就一直藏在了这里。”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动作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却不想竟然被你给发现了。”

　　话音刚落，巫乔伊的脸上已经难以控制地冒出了一声满是自嘲的冷哼。

　　“虽然我不敢跟任何人说，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去探查。”

　　巫乔伊她的声音好几次差点直接哽住，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磕磕巴巴地继续。

　　“我不知道母亲是生是死，也不知道外公外婆是否还愿意承认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对他们而言，是慰藉。”

　　“还是另一重伤痛。”

　　“我调查他们，不仅仅是因为好奇。”

　　“我只是……只是想确认，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冷冰冰视我为某种瑕疵或工具的巫家之外，是不是还有……”

　　“和我血脉相连的亲人，会和我记忆里的那般，会担心我，会流露出真实的情感。”

　　“哪怕……只有一点点……”

　　巫乔伊她说完，庭院里只剩下夜风吹过藤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尚未平复略显急促的呼吸。

　　烛火在她苍白的脸上晃动。

　　周砥一直沉默地听着，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经放下。

　　他脸上惯常的平静无波，此刻被一种更为复杂的凝取代。

　　周砥他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光和那份孤注一掷袒露脆弱后的倔强。

　　他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副被华服与钻石包裹的年轻躯体之下，隐藏着怎样一个伤痕累累、在黑暗中独自摸索了许久的灵魂。

　　周砥他查到了她的身世，查到了她外公外婆的现状，但那只是冷冰冰的信息拼图。

　　此刻巫乔伊她亲口补上了拼图最核心也是最血肉模糊的那一块。

　　一份长达十余年且无人可诉的沉重秘密。

　　周砥他看着她许久，才极缓慢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

　　像怕惊扰了什么。

　　“所以你找到他们，只是想……确认他们的存在？”

　　“还有……”

　　后面的话，周砥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此刻的巫乔伊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她虽然还没有做好跟他们见面的准备，但是至少能给她留下可以自己填充幻想的留白念想。

　　巫乔伊用力点了点头。

　　她那早已充斥眼眶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滑落了一滴。

　　她迅速用手背擦去，动作有些狼狈。

　　“那你现在，看见了。”周砥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

　　“资料你也看了，他们生活平静，身体尚可。”

　　“嗯。”巫乔伊低下头，看着自己紧紧交握的、指节发白的手，“看见了。”

　　这样就……够了，至少，她知道他们安好。

　　至于相认……她不敢想，也没有勇气去打破那份平静。

　　庭院再次陷入沉默。

　　周砥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落在她轻轻颤抖的睫毛上，落在她依旧紧握的双手。

　　他想起对面少女之前那个笨拙的吻，想起她因为他一句解释而亮起的眼神，也想起她此刻剖开自己鲜血淋漓的坦诚。

　　周砥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也不是拥抱，而是轻轻覆在了她交握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温热干燥。

　　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巫乔伊浑身一颤，愕然抬头。

　　周砥没有看她，目光投向庭院幽暗的深处，声音低沉地响起。

　　“这件事，到此为止。”

　　“剩下的，交给我。”

　　在这寂静的夜里，他的声音清晰得如同誓言，又像是某种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宣告。

　　周砥他没有说“交给我”具体要做什么。

　　是阻止她进一步接触？还是……会有别的安排？

　　但此刻巫乔伊的手背被他温热的手掌覆着，听着他这句含义不明却斩钉截铁的话，她心中那翻腾了十余年的惊涛骇浪，竟奇异地渐渐平息下来。

　　化作一片沉重却莫名心安的宁静。

　　至少这个秘密，不再是只有她一个人背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