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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晚香(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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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我哥这个闷葫芦,哪儿问得出来?”长春抢着说,“其实,今天在街上遇到了肃顺。也不知道他怎么那么神通广大,竟然就知道了思忧你和我们有联系。”
思忧吓了一跳,联想到景寿右脸颊的伤,对景寿惊道,"、“他竟敢打人?这是他打的么,我找他去!”
凭什么,难道他将她一个人丢下来还不许旁人关照?非要她死了才能罢休?在气头上的思忧未免过于迁怒,可怜肃顺无辜受此猜测。
景寿一时怔忡默然,他凝视着思忧,心头竟微微有点儿暖意。
“咳!你想到哪里去了!”长春大骇,睨着思忧说道,“肃六爷对我哥哥说,‘小子,你至少告诉我思忧是否安好,倘若你如实告诉我她身在何处,我肃顺记你这个情,往后有求必应!你若有意欺瞒……呵,我想你该知道什么后果’。”长春学得惟妙惟肖,肃顺该是一贯的神情,恩威并施,分存拿捏得极好。而景寿,思忧猜测,他或许便是如常一样一副软硬不吃的样子用那双漆黑的眼睛倔强地沉默以对。
景寿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注视,迎了上去,“你放心,我并不曾告诉他的!”思忧轻轻说,“我知道,你不会。”
长春看着这意料之外的画面,有一丝哑然,愣了片刻,拉着思忧揭开了谜底,“肃顺是没有怎么,可额娘却知道了!还以为哥哥……金屋藏娇嘞,气不过将哥哥打了一顿!”
“啊!”思忧眼底是难掩的惊讶,然后愧疚汹涌而来,景寿瞥了眼长春,似乎嗔责,“谁让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咳咳咳,不管怎么说,我哥咬紧牙关什么也没说,额娘到底是知道了,所以……思忧,对不住,你跟着肃六爷回去吧。”长春躲闪着眼光,不时偷偷看思忧一眼。
很奇怪的是,在这些“消失”的日子里,思忧对肃顺,是想念多于怨恨的,想念肃顺爽朗洒脱的性格,想念初见时那个一口白牙有些痞气叫她“丫头”的人,想念在那个冰冷的雨夜冒雨而来一辆一辆马车寻她的人。然而这窗户纸被长春捅破之际,肃顺又变成了那个在雨夜把她独自一个人丢在那儿的无情人,她那么饿那么冷,在雨里浇了一夜,她在发烧,因为一句话的不快,肃顺竟然甩手就走了!思忧不能忘记,她最为害怕的时候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忍受寒冷与饥饿,自欺欺人像傻子一样期望肃顺还会返回来救她。
现在想来,委屈、气愤、不信种种情绪又重现,思忧冷冽的眼神看着说这话的长春,她开口,声音发抖,“我不跟他走,让我跟着他不若你干净利落给我三尺白绫上吊算了!你们以为我没有亲人吗,我没有父兄家人么,他肃顺是我什么人,我非要等着他来救我?人家待我,弃如鄙履,这样的我,有什么自尊可言?”她镇静刚绝,好象要英勇就义般宣誓,长春被她的样子吓怕闭口不言,而景寿,他的眼睛却洞悉一切,有善意的轻嘲,当然知道这只是个小女孩的气话,不然,眼睛怎么红了呢?
门忽然大开,有一个数日不见的人站在门口,脸上几乎看不出喜怒。“你不必三尺白绫,我也不以你的什么人自居,只是受你父兄委托,接你回家。”他的脸色灰败,安静地开口,尽可能看似“无情无义”地陈述事实。
静默地可怕,可怕的静默。
思忧倔强地仰起头,抿了抿渐无血色的嘴唇,只有一个字,“好。”她所看到的,只是面前这个越来越冷漠的人,他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再不复从前了!
思忧嘴里心里全是苦涩的味道,真是不幸言中,要多么厌恶肃顺才会这般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的样子?从前的日子大概,是再也回不来了……
人心隔肚皮,她不会知道在门外听到她一番恨极的话的时候,肃顺要怎么将双手握紧才能勉强维持住一副沉静的面色,她说“我宁要三尺白绫也决不要跟肃顺走”的时候,如同有人给他当头一击,而他回不得,因他舍不得。他日日夜夜都在后悔一时的冲动,他不眠不休地四处寻她,而她是宁死也不要见他的了。肃顺啊肃顺,你素性潇洒又怎么会沦落如今这样,为人见弃?肃顺自嘲地想。
两个人各怀心事之际,思忧想起还未同景寿兄弟告别,跑回去按现代的礼节与他们拥抱,她含着明媚温暖的笑靥蜻蜓点水般双臂环绕景寿,“哥哥!”景寿震惊地看了她,思忧咯咯地笑,“那日烧得糊涂了,梦中唤你一声‘哥哥’,景寿,你是因为这个才对我宽容友爱吗?”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景寿流连于她的温暖笑容,听见她喃喃的一句,“若得兄如你,求之不得。”
很快,她又大大咧咧地抱了抱长春,“我会想念你的咋咋呼呼,记得要给我来信!”
再然后,她挥舞着双手倒退着走,像一只轻盈的蝴蝶,飘然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