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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墓碑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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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说什么?”周启暄紧盯着他的唇问道。
没抓住飘走的话让他的心猛然一跳,他有预感那很重要。
温年没有回应,目光温和,拉远两人间的距离,往前走了两步。
“你会知道的。”
周启暄有点着急追上去,他拉住温年的衣袖,让他不得不停下再次逃避的脚步。
“什么意思?”周启暄疑惑。
他见到温年偏头看自己,目光掺进了他看不懂的情绪,整个人深陷泥潭却咽下所有痛苦,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眼。
温年在抗拒他,不愿意让他知道。
周启暄手一松,抿着嘴唇向前走,“不说就不说。”
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刚才的心悸走向平静,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半晌,周启暄终于停下脚步,低头看向牵住他衣袖的手。
“启暄,等等我。”
周启暄微不可察地叹口气,微皱的眉头松懈,仍由温年牵着他。
再信他一次,他等着知道答案的那天。
回去的路很堵,废了点时间回家。
周岚和钟书合出门拜年没有捎上周启暄,他打开门屋内一片漆黑,窗外的灯光为室内提供的光线微乎其微。
黑暗的环境让热闹降到冰点。
周启暄背对着温年没有进门,他用力握着把手一言不发,犹豫着终于开口,“明天…是阿姨的忌日。”
明天是田沐阳母亲的忌日,在新年的第二天。
温年身形一滞,闻言不知如何回答,他张了张口想说话,发现怎么也说不出来,好半天才发出干哑的声音。
“…我知道。”
“我明天会去荆市。”
周启暄朝身后偏头,没等到回应便入屋进了门。
荆市陵园萧条冷涩,冷风刮来的全是枯枝落叶,枯黄的叶片清脆作响,空气中只剩呼啸声。
田如萍一生清贫,靠针线手艺挣钱独自供田沐阳上学,从小地方逃到荆市,最终连葬礼都是周岚和白芩操办的,前来吊丧的只有他们。
周启暄每年忌日都会去陪陪她,一年又一年他看到墓碑前放的另一束花如约而至。
他猜到了,是温年。
周启暄额前的发被吹动,黑色风衣吹动一角,猎猎作响。
阴沉沉的天就在头顶,浓黑的乌云始终没有降下大雨,暗沉的日光让一切都呈灰色,唯有墓碑上的照片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他用手轻轻扫过碑前的小石子和枯叶,将花放下。
温年原本准备和他一起回荆市,但被温氏冒出的小问题绊住了脚,只能解决后回来。
周启暄看着墓前的一束花,盯了几秒将视线移到遗照上。
照片里的人笑容洋溢,灿烂的笑让她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阿姨,今年来晚了。”
“又给您带了您最喜欢的花。”
“田沐阳生活得很好,您不用担心。”
“我们都在好好照顾自己,有好好吃饭。”
周启暄注视着她的目光移开,眼角湿润。
白芩到荆市安顿下来后,时间愈发不够,每天忙得见不到人,周岚有时也忘了周启暄要吃饭。
周启暄馋她的手艺很久了,田如萍听闻便让田沐阳务必要帮她把人带回来。
当她见到儿子身后的两人时稍微一愣,微胖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从此她在荆市又多了两个牵挂的人。
田如萍眼镜的一只腿断后,她用针线牢牢将镜框和镜腿绑了起来,眼镜松得缝一针能往下滑几次。
常年在昏暗的灯光下刺绣缝针,导致她的眼睛越来越不好。
高考前夕,三人在沉默中吃完了掺杂着鸡蛋壳的煎蛋。
那晚田沐阳对周启暄说,他一定要考上好大学,一定要给母亲治病。
沉重迅疾的脚步声从远及近,打断了零零散散的回忆。
周启暄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来了。
“现在离开这里!”
来人气息不稳,急促喘着气,不等调整过来便下了令。
田沐阳卸下了工作西装,冲锋衣拉链拉到头,挡住了脖颈。
他刚进陵园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微妙的苦涩和怒气瞬间上涌,让他不受控制。
周启暄每年都会来看他的母亲,他知道,那两束没有署名的花却也让他脑中的危机感越来越强。
当年的事他骗不了别人,同样骗不了自己,这么多年只能靠尖锐的攻击淡忘自己犯下的错,可他一刻也忘不掉。
他讨厌过节,厌恶新年,抗拒新年要只身前往孤寂的陵园,后悔自己当初犯下的事。
雨滴从天而落,一滴两滴滴落在僵硬的脸上,滴落在手背和身上。
日光骤暗,仿佛夜幕降临。
快要下雨了。
田沐阳用力攥紧拳头,骨节清白没有血色,冷厉的面孔满是坚持不住的防备。
“你来干什么?”
他的嗓音沉沉,吞了数根针般疼痛难止。
周启暄脸上的温度骤降,偏过头看向眼底青黑、青涩胡渣冒头也没在意的人。
“我为什么不能来这?”他反问。
田沐阳紧紧咬着牙,悔恨再一次涌来,他拼命甩开,无法在周启暄面前承认他想通了,是他活该。
“…这里不欢迎你,别来打搅我妈。”
周启暄冷眼看着他,不回应任何。
他的眼神如同一盆冷水,熄灭了田沐阳蠢蠢欲动的、对他的愧疚,积压多年的怨恨一拥而上,他冲上前挥起拳头。
周启暄抬起的腿没来得及踹出,身前就出现了一个人影。
温年将他护在身后,低头俯视着被打倒在地的人,目光冷漠带着怒意,嗓音冷涩。
“别在阿姨面前发疯。”
田沐阳倚着墓碑躺在地上,脸颊处的伤痕青紫,他用舌尖抵了抵,吃痛的拧了拧眉,咽下口中的血水。
他抬起头,细密的雨滴打在脸上。
面前站着的两人他再怎么追也追不上。
凭什么他们轻易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而他却要为了一个项目吞下所有难堪点头哈腰,凭什么温年一句话就能让他千辛万苦争取来的合作机会泡汤?
凭什么只有他什么也没有?
田沐阳扯着嘴角讥笑一声,握紧手心尖锐的石头猛地朝温年扔去,愤怒凌驾于理智之上,让他抛下所有体面。
“都给我滚!是你们毁了我!毁了我的人生!”
周启暄的瞳孔随着尖利碎石的靠近越缩越小,脑中拉响尖锐刺耳的警报来不及思考就要将温年推开,可惜晚了一步。
温年停在原地,用手挡住了飞来的石头,锋利的石口在他的手心划了一条又长又深的伤口。
滚烫的鲜血顺着手腕滑落,被他用手接住。
周启暄猛地拉过温年的手,伤口不断涌现新鲜的血液,他颤抖着掏出纸巾为他擦拭,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
周启暄紧咬着牙,扭过头最后看了一眼照片,继而看向瘫倒在地的田沐阳,目光一把剑似的想要将他刺穿。
“你继续抱怨,你的人生会越来越好的。”
田沐阳盯着温年血红的掌心熄了火,听闻怒火原路返回。
“我妈去世你脱不了干系!我变成这样有你的责任,你凭什么指责我?!”
周启暄低头最后看了他一眼,所有言语在此刻变沉默,他不愿意再和逃避现实的人多说一句。
终究是忍不住,他的声音极低,“真相一直在你心里,是你不敢面对。”
温年将花束放在墓碑前,同周启暄的放在一起,和阿姨道完别,便被拉着往陵园外走。
田沐阳死死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眼眶逐渐湿润,他握紧手心,任由越来越大的雨滴砸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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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得及时,怎么没躲过,很疼吧。”
周启暄握着方向盘飞向中心医院,时不时紧张地瞥向温年,如若他露出吃痛的表情,周启暄立马警铃大作。
“不疼了。启暄,好好开车,别偷看我。”
温年用另一只手抵着额头,低声笑了。
周启暄瞥见他手上干净的纱布,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歉意涌上心头。
“我应该早点将你拉走的,很痛吧,再忍忍,忍不住你咬我也可以,马上到医院了。”
“真的可以咬么?”
周启暄将手伸到他面前,“真的。”
温年失笑,缠有纱布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触碰了一瞬便好好还了回去。
“我舍不得。”
周启暄早已经习惯他时不时冒出这么一句,只顾着开车笑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车快要到医院时,周启暄踌躇着终于开口,为了刚才在陵园的事。
“你去国外后,发生了一些事情,阿姨的死和这有关。”
他艰难出声,每提及一次死亡,亲人离去的悲痛会愈发剧烈。
“我知道,一切的真相。”
在出国后不久,他便得知了田阿姨去世的消息,连带着田沐阳对周启暄的恶意造谣。
可那时他却无能为力,不能回国参加葬礼,也不能站出来保护他。
周启暄松了口气,紧握方向盘的手也卸下力道,心情却依旧低落。
田阿姨去世是在他心头一根去不掉的刺。
“我每年都有来看阿姨,但我记不清她的声音了。”
温年眉心一动,叹息声几不可闻,他试图让语调高昂起来,“我们记得阿姨,她就永远在我们身边。”
“启暄,你还记得吗。那天阿姨送给我们的礼物,你喜欢吃肉沫茄子,她给你送的是刺绣版的。”
“当然记得,它现在都挂在我房间里。”周启暄笑了,“当时你不让我看你的图案,现在能告诉我了?”
温年听完一顿,不经意偏头看向窗外。
“阿姨绣的是你。”
周启暄三个大字在刺绣小人身边,收到后温年以为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其实是田如萍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菜,他碗里的菜大多是周启暄帮他夹的。
又没有剩,她实在无法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