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霓红》梦潇

6、 第五章

　　殷离烟

　　生命如同一个飞速旋转的转盘，随时都可能将人甩向不知名的归处。
　　我怎么也不可以想象，就那么短短的几分钟，一切竟有如沧海桑田般的巨变，仿佛一世轮回。
　　子瑜与我那些阳光明媚的日子，如淡淡的梅花，那么兀自落了。而我已没有能力再用丝绢凝固它的美丽。

　　“押解进京？离烟犯了什么罪，居然动用了你这个一等侍卫，搬来了御林军一千精兵！”子瑜的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他还要怎样？我已交出一切职权来到这么荒僻的地方，说是休养，这和软禁有什么区别?!我谢恩我受命我一声不吭地任他摆布，他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难道我将我爱的女子留在身边，也会对他造成威胁吗？”
　　“王爷请息怒，”侍卫一躬身，“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皇上怕殷姑娘走后王爷身边无合适的使女，特让下官带了几个宫女 ……”
　　“几个宫女？”子瑜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请转告皇上，我在这里会安分守己，不需要他派人来监视。”
　　“王爷误会了，皇上绝无此意。若王爷不愿她们服侍，下官带她们回去便是。只是这殷姑娘，下官是一定要带走的。”
　　“休想！”子瑜眼中火焰愈旺，“离烟是我未来的王妃，岂能让人随随便便带走！”
　　“王爷，”侍卫不卑不亢地微笑着，“国家律法想必您比我更清楚。不要说殷姑娘如今连侍妾的身份都没有，就算她已是您的王妃，皇上下旨叫她进京，也是一刻也不能耽搁的。”
　　“你——皇上又如何？皇上又可以任意践踏别人的幸福？我绝不让你们带走离烟……”
　　“王爷，抗旨是什么罪名您应明白，请不要让下官为难……”
　　“抗旨就抗旨！你回去告诉秦子瑛，他这样零碎地折磨，还不如杀了我干脆。”激愤的语调中忽然涌入几丝悲伤。我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影。
　　“王爷……”
　　“不要说了！要带走离烟，就先杀了我！”子瑜的眼中满是悲愤与绝望。
　　那侍卫轻轻地叹息一声：“圣命在身。王爷，得罪了。”
　　他退后一步，提高了声音：“请王爷回屋歇息。”
　　“是！”响亮的应答声。

　　“慢着！”我的喊声使正欲上前的几个侍卫停住了脚步。
　　所有的目光都集聚在我身上，我感到身体被炙烤得发烫，绝望的温度。
　　我深深吸了口气：“我跟你们走。”
　　“离烟！”子瑜惊痛的呼声击打着我的心。
　　我凄凉地笑。
　　子瑜，再多的挣扎，又可以改变什么。

　　太后薨逝后，皇上命子瑜到叶州“静心休养”，毫无理由地卸下了子瑜全部职权。
　　同胞之情早已淡漠如风。
　　权位之争原来可以使人如此无情。
　　那么，此番急急地押我进京，想必不会有丝毫善意。
　　子瑜这样出言不逊地顶撞，只会为自己招致更大的祸端。
　　我感到绝望在内心翻滚，我忽然记起了父亲、母亲、弟弟，还有那场无边无际的大雪。离别的回忆忽然包围了我，在那一刹，我终于脱离了那个天真可爱的女孩的最后一丝印记。
　　不会再有了。不会再有那个喜欢撒娇地偎依人的女子，不会再有那个为落花哀叹落泪的女子了，不会再有那个发出银铃般笑声的女子了。她消失了，离开了，再也没有痕迹了。
　　可我要感谢你，子瑜。是你，让这个女子在世界上多存在了五年。忘不了五年前那个风雪之夜，你挽救了一朵快要凋落的花，并精心宠溺呵护。可如今，你已无力。
　　“这位大人，”我转向那个侍卫，连我自己都惊讶于那个陌生冰冷的声音，“再稍侯片刻，容我与王爷说几句话可成？”
　　那个侍卫脸上现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好的。我在门外侯着姑娘。”
　　我走到子瑜身边，我想我的脸色一定苍白如纸。他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我想要抽出，他不肯松开。
　　“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为什么要给别人机会来伤害自己？我绝不允许你因我而受到任何伤害，我宁可死……”
　　他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只余下难以言明的悲伤与凄苦，他缓缓松开了我的手。
　　“你要保重。”我深深地看着他的脸，“即使没有我，你也要好好保重。那个肚兜记着穿着，你睡觉不安稳，容易着凉。”
　　他呆呆地看着我，似是已悲痛地说不出一句话。
　　我努力地笑着：“刚才那曲《恨离》，你说太悲了，不愿听。现在要告别了，我弹给你听吧。”
　　我拨动琴弦，凄凄的光立刻笼罩了整个园子。子瑜说的没错，这个曲子太过凄清。我弹了一半，便站起来匆匆朝门奔去，不敢再回头看子瑜一眼。我感到笑容已经僵硬，不愿让他看到我不再快乐的脸。
　　《恨离》的曲子又重新响了起来，我忽然记起刚才子瑜的手指在琴弦上滑过的情景，我似乎看到了他缓慢的动作，起起落落，一如我的心。
　　我刹那间觉得无力奔跑，一步步缓慢地出了门。
　　从门到车，只不过是短短的几步路，可我的脚步却沉重得让我感到吃力。
　　我就这样离开了子瑜，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