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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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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瑛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脸上还残余着焦急的表情。
我无法想象他是怎样挣脱了十余名高手的包围。
他是皇族中武功最好的人,可是我知道,他并不喜欢杀戮。
比起刀光剑影,他其实更喜欢碧云蓝天,温馨的闲适的。
我还记得我们一起坐在草地上。那天天空特别清朗,阳光明亮得让人感到奢侈。他抬起脸对我说:“四哥,我们的生活要是简单得像蓝天,明亮得像阳光,那该多么好。”
那年我才十八岁,他才八岁。我对生活还有着一种类似于莽撞的期望。我对他说,会的,一定会的。我们将来会生活得快乐而简单,我们每天都可以一起坐在这里看天空。到我们很老很老的时候,我们坐在这里,对我们的孙子将我们年轻时的故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我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我隐隐感到其中的忧伤,令人心痛的,不像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应有的目光。
现在想起来,其实子瑗比我更早地体会到了生活的残酷。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也是这样静静地躺着。他是一个不爱哭的孩子,襁褓之中他就是一个不爱哭的孩子。他睁着清亮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他长得非常好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婴儿。我看着他,心知他会成为整个皇族中最英俊的男子。我抱起他。他静静地看着我,用手抚摸我的脸,那一刹那我几乎要落泪。
我跪下来求父皇,求父皇将他留下来。我说他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皇子。父皇冷冷地看着我,他说他不想养这个孩子。
我说那我来养,一切费用从我的那一份里扣。
父皇看着我,他说:“你也只是一个孩子。”
“可我会长大,子瑗也会长大,我发誓我们都会成为父皇的骄傲。”
父皇那日的眼神很复杂:“你可以留下他,子瑛,但我想终有一天你会后悔。”
是的,父皇的话没有错。我现在已悔之莫及。如果当日听凭父皇将他送出宫,也许他以过一个普通人平凡却是安逸的生活?
我留下了他,可我给了他什么?
子瑗不记得他的母亲,整个宫廷似乎都已遗忘了他的母亲。
可是我记得。
我记得那个美丽优雅得惊人的女子,我记得她在我面前蹲下身来,问我:“你是叫子瑛吗?”
我记得她微笑时眼中映出太阳的光芒,我毫不奇怪父皇为什么会对她如此梦萦魂牵。
她非常喜欢我,也许上天曾告诉过她我和她的儿子会有一生解不开的情缘。
她会对我微笑,拉着我的手,给我唱好听的歌。
她对我的母后说:“姐姐,我觉得子瑛是皇子中最值得疼爱的一个,他善良,重感情,我希望我有一个像他一样的孩子。”
可她更多时间是郁郁不乐的。这个三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女子,常常忧郁地望着天空,像一尊雕像一般,凝固在夕阳的光辉中。
谜一般梦一般的女子。我听见父皇叫她如梦,她的名字像她一样美。
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她生下子瑗才几天。她坐在池边,虚弱憔悴,满面泪痕。我问她,弟弟漂亮吗?她说漂亮,很漂亮。我问那您为什么哭 。她说,因为我不知道谁会去保护他。
我说我会。她摇摇头:“子瑛,你太过善良。善良的人常常是无力的。”
“那我就不再善良。”我轻轻抓住她的胳膊,“您别哭,我就要长大了。”
她忽然抱住我,哭得像风中的树叶般颤抖。她说:“别长大,孩子,别长大。我多么希望你们都别长大,别长大……
“长大以后,会发现一切的梦都是破碎的,一切都是破碎的…… ”
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没有人告诉我她去了哪里。
第二天,我只看到父皇阴沉的脸,他下令将子瑗逐出宫去。
直到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在我见到她的那天晚上,她带着所有破碎的梦沉入了池底。她穿着入宫时的衣服,脖子上戴着一块玉,很普通很普通的玉。
她没有带宫里的一件东西。
父皇震怒了。他命令将这个女子埋到荒野,不赐棺不立碑没有任何封号。
父皇下了禁口令,知道此事的人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口。
她就这样消失,如水汽一般,没留下任何痕迹。
其实她并没有犯太大的错,她只是爱上一个人,一个与她青梅竹马,誓约白首的人。
她的不幸只是父皇爱上她。
五年,父皇为她努力了五年,终于失去了耐心。
而她得到了爱人的死讯,也失去了强颜欢笑的理由。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瞒了我整整一年!我如果早一些知道,我决不会为你生下这个孩子!我决不会为你这样的人生孩子!”
她跑了出去。等她回到殿中的时候父皇还在等她。他说:“我可以封子瑗为太子,我可以立你为后,让你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他已经死了,忘记他吧。”
她俯身看着摇篮中的子瑗,轻轻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
然后她说:“没有理由了。”
父皇没有听懂她的话。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看到她冰冷的尸体。
几十年,我曾多少次带子瑗来到我最后一次遇到她的池边,怀念那个如梦一般美丽的女子。我不知道面前这静静的池水中埋葬的绝望,直到我成为一个君王。
这一切的故事是一个宫女告诉我们的。
当年数名宫女太监一天之间变成了哑巴,也有的一夜之间暴病而亡。她的存活是一个侥幸:她的右手在进宫不久时受伤,令她好几年没能拿笔。没有人知道她会写字。
为了生存,她这几十年再也没有碰过她曾深爱过的书本和纸笔。
我不知道子瑗是怎样找到她并说服她的。
她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一字字地写着。字不断地出现和消失,就像这被禁忌了的真相。
子瑗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的故事在桌面上渐渐隐去。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一滴泪也没有流。
父皇留下了子瑗。
按照秦氏王朝的宫规,皇子不能在宫中长大,所以父皇为子瑗建了一座小小的府邸。
我到子瑗府里去看他,却发现还是婴儿的他被扔在床上,一个人,没有仆从的照料。
我不知道,如果我没有来这里,父皇会不会就这样任由他饿死在府中。
他没有哭,只是睁着明亮的眼睛委屈地看着这个世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被丢弃。
他看到我,竟仿佛熟识一般,向我伸出手来,咿咿呀呀地叫。
我将他抱在怀里,心中忽然掠过莫名的疼痛。
我将他带回了府中。我对父皇说 ,让我来养他,我不希望他受苦。
父皇冷冷地笑:“他不可能不受苦,他是有罪的人。”
子瑗是整个皇族最漂亮最聪明的孩子。可这些似乎未能给他的生活带来一丝阳光。
他是一个没有母亲的人。他的母亲生不见人,死不见封号。
他没有任何可以倚靠的亲属,也没有任何拥护他的势力。
他也没有得到父皇哪怕一丝的眷顾。
他除了一个皇子的身份之外,一无所有。
他生活在兄弟们的冷漠与伤害中,在众人轻视的目光下,静静地,默默地长大。
他自从懂事后就再未曾哭过,每次被人欺负时,他总是用无辜的眼神看着前方,不知所措。
我竭尽所能地去保护他,可我没有能力为他挡去这样的狂风暴雨。
教我们的先生总是拿子瑗出气。
他是一个没有危险的皇子,不必有所顾虑。
杀鸡儆猴,子瑗不幸地充当了鸡的角色。
在他还很小,小到应该被无限度地宽容的年龄时,他就常被关在黑屋子里。
我的哀求从未打动过先生。
我站在屋外,拍着门向屋里说话。
我说:“子瑗,我是四哥,我就在外面,你不要害怕。”
子瑗安静地呆在屋里。我隔着门给他讲故事,教他背我喜欢的诗词。他用稚嫩的声音重复着。他没有哭,他在这么年幼的时候就学会了忍受。也许他还未出生前就已学会了忍受,这是他的母亲留给他的礼物,她希望他能生存。
我说,子瑗,把手放在门上,四哥的手也放在门上,四哥在握着你的手。
我隔着门似乎能感到他的手冰冷的温度,我想哭,想为他颠覆这个世界,只要他不要再遭受这样的风雨。
我竭尽所能地呵护他,挡在他前面,这成为我和众兄弟一次次争执的起点。
“子瑛,”大哥阴郁地看着我:“你真的要为了这个小孩和我们决裂吗?难道我们十几年的兄弟之情还比不上这个几岁的小不点吗?”
“他是一个不祥的人,子瑛。”三哥摇着他的折扇,“他会带来不幸……”
我惊惶地摇头,抱紧子瑗:“他是我们的弟弟。他和你们不同,他只有我,我不能丢下他……”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夏天,那年子瑗才八岁。
那天太阳像火一样炙烤着大地,晒得地面似乎要裂开。
子瑗跪在院子中央,好像要融化。
我的脑海中深深地印刻着那天的情景。我记得那种心痛的感觉,血脉凝滞不动的痛。太阳很热,可我真的感到冷。
我与先生争执起来,我已无法顾及师尊的礼仪,我只是想着那明晃晃的日光,想着在日光下的子瑗。
我们闹到了父皇那里。可父皇面对着激动的我,只是淡淡地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子瑛,你太过小题大做了。”
“他还只是一个孩子!”我不顾一切地跳起来。
“是你让他留下来的,子瑛。”父皇漠然地看着我,“你让他做了皇子,那么这些他应该承受。”
子瑗在酷烈的阳光下晕了过去。
我抱着他,呼唤他。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目光黯然地掠过四周:“四哥,好热啊,这里要是有棵树该多好啊。”
我抱着他,泪水不可抑制地落下来,我说:“四哥会努力。我会让自己成为一棵大树,为你挡去所有风雨,直到你也成为一棵大树。
“你会成为一棵参天大树,你会让所有的人仰望你如仰望一个神。
“我们要努力使自己变得很强,因为没有人帮助我们,我们只有自己……”
我加倍地努力,我想成为皇子中的佼佼者,我要做子瑗的大树。
他一直住在我的府中,父皇曾让他搬回去,他不肯,我也不放他走。
子瑗对武术似乎有一种天赋,我于是为他遍请天下名师。
我不再惊惶。我决然地挡在子瑗面前:“谁想要为难子瑗,请先过了我这一关,我要保护他,不惜一切。”
子瑗在面对伤害时,亦不再有不知所措的表情,他沉默地隐忍地看着天空,没有一句争辩。
阴冷的环境并没有让子瑗成为一个阴郁的孩子,他渐渐地露出阳光般的微笑,就像他的母亲一样的,让天地都亮起来的笑容。
每当看到他的笑容,我就会有一种由心底升起的快乐。一切都是值得的,我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觉得自己强大起来,我可以为子瑗挡去越来越多的风雨。
我要领他走出来,我要让他看到阳光。
我与父皇争论了多次,终于让子瑗进了兵部。
我领他熟悉一些为人正直待人亲切的老臣,为他讲述每位将军的故事。
我要让他成为参天大树,我毫不怀疑他会成为我的骄傲。
子瑗从一个漂亮的孩子逐渐成为一个英俊得让所有皇子羞愧的男子。
终于有一天,他挡在我面前:“谁想为难四哥,须先过了我这一关。”
他长成了参天大树,比我还要高大的树,为我挡去风雨。
他领兵出征,战无不胜,他成了皇族的传奇。
他是士兵们心目中的神。
可很少有人知道子瑗是怎样得到士兵们的挚爱与忠诚。
这个战无不胜的将军,战斗时却极少考虑胜利。他所想的,是最少的伤亡,与最久的和平。
他肯为少牺牲十个士兵而一夜不眠反复修改对策。
“不求胜”,没有人相信,所有传奇战役的背后,竟只是这样简单的三个字。
即使战功赫赫,他依然不肯重建自己的府邸。他住在我的府里,像太阳一样让整个府中都暖洋洋的。
他身披银甲,骑着快如闪电的千里驹,像风一样飞奔至我面前。
他跳下马,对早已守侯在城外的我说:“四哥,我回来了。”
这是每次子瑗得胜归来必有的场面,我每一次都会热泪盈眶。
我拥抱他,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讲述他不在的日子里我的煎熬。我天天去兵部,任何一丝战败的谣言都会让我寝食难安。我会后悔自己让他进兵部,让他总是身赴险地。然而我又深知,他是雄鹰,他属于蓝天,他要飞翔。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但我知道,他什么都懂得。
然而,就在我们闲适地坐在草地上仰望着天空时,谁都不会想到,一场险恶的风雨已经悄然上路。
我没有意识到,但很多皇子都已明了,自太子失势,我显然已经成为储君的候选人之一,加上子瑗的帮助,能与我争的,不过几人。
我没有想过要争皇位,少年时的壮志消磨成灰,皇位于我不过是一副枷锁。我只想与子瑗一起躺在草地上看天空,过如天空般简单,如阳光般明亮的生活。
可没有人知道我的想法。
灾难如暴雨一般没有任何征兆。我意识到那是一场庞大的联手陷害,十分周密,无隙可寻。人证物证都看不出任何破绽,谋逆罪就这样无情地绑定了我,我竟找不出一丝理由为自己辩白。
而更可怕的是,证据彼此交插映证无穷深意,隐约之间如有一张漫天大网,暗暗笼住子瑗以及我们手下的一些得力将官,似要一网打尽。
我感到焦虑绝望。思索再三,我默默地备好了剑。
我想用我的血终止这场惊天大案。
到我为止,让所有的惩罚灾难到我为止。
我想用生命请求父皇相信我的清白,即使他永远不会为我翻案,即使我千秋万代只能背负着逆贼的罪名,我只想求他相信我的无辜,并为了我无辜丧失的生命,答应我最后一点恳求:对子瑗好一点。
我叫子瑗来到我房中,对他说:“子瑗,答应我一件事。”
不要为我报仇。
我看到子瑗的目光,忧伤荡漾,让我想起被风吹皱的春水。
我去了皇宫,父皇说不想见我。
我等待着父皇的召见。
我安排好了一切后事。
我看着子瑗熟睡中的脸默默落泪。
子瑗,我要走了,你一个人会不会寂寞?
父皇终于召见了我。
我去向子瑗道别,却怎么也找不到他。
子瑗,我想见你最后一面,你在哪里?
虽已决心赴死,可没见到子瑗,心里空落落的 。
子瑗,不要为我报仇。
子瑗,萧墙险恶,你要当心。
我无法再保护你,子瑗。
我有很多话还没有对你说,我想对你讲你的母亲,那个比花朵还要柔美的女子,我在他面前发誓要保护你,她摇头对我说善良的人总是无力。
子瑗,不要太善良。
我来到了宫殿。
父皇坐在宝座上看着我:“子瑛,你一直要见我,你想对我说什么?”
“父皇,这一切都不是我做的,我没有谋逆。”
“如此铁证如山,你还要抵赖吗?”
“这些证据都不是真的,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不是真的?你如何让我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呢?你可有证据?”
我深吸一口气:“我没有证据。”
父皇冷笑一声。
“可父皇不觉得这证据太过齐全了吗?如果我真的谋逆,怎么会大意到让我做的每一件事都留下如此完美的证据?”
父皇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自作孽,不可活,这是天要亡你。”
我抬起头,迎上父皇冰冷的双眸,心中一阵寒意。
我惨然一笑:“父皇说出这样的话,儿臣无话可说。对手太过强大,儿臣糊里糊涂地陷入这样的冤情,无可辩白。可苍天在上,儿臣相信终有一天父皇会明白。
“儿臣只请求父皇让此案到此为止,不要再牵连太多,所有罪名,让儿臣一人承担了吧。”
“你可知道这是怎样的罪名吗?”父皇冷冷地看着我。
“儿臣知道,儿臣愿承担一切。只是父皇……”
我抬起头看着父皇:“子瑗在这世上太过孤苦。请父皇看在子瑗为国家立过无数汗马功劳的份上,看在他毕竟是您的儿子的份上,替我照顾他,那样儿臣纵然屈死九泉也再无怨言。”
我从袖中抽出剑向颈间刎去,那一刹那我闭上了眼。
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也许只是害怕看到父皇漠然的眼神。
有人夺走了我的剑。
我看到子瑗的脸,忧伤荡漾如风中的湖水。
子瑗把剑扔在地上:“四哥,别这样。”
“子瑛,你发誓这些不是你做的吗?”父皇的声音竟没有一丝感情。
“我秦子瑛对天发誓,若我真的做此谋逆之事,就让我——”
“我不要听这些。”父皇打断了我的话,“我要你用子瑗发誓。”
我震惊地看向父皇。
父皇面上浮起一丝冷笑:“既是发誓,总得用我信得及的方式。”
“不。”我本能地摇头,不愿把那些狠毒的话加在子瑗身上,即使它们永不可能应验。
父皇的目光冷冽如冰:“怎么?不敢说了?”
“这与子瑗无关。”我一字一顿地说。
“如果你真的没有谋逆,再狠毒的誓都不会伤到他。”
“……”我脑中一片空白。
从将襁褓中的子瑗抱在怀里的那一刻起,生命中烙下深深的誓言,宠着他护着他不愿他受到任何伤害,这样近似于固执的回护已渗入骨髓。无法容忍伤害,即使只是口中的几句话,也会让我心疼。
“四哥。”子瑗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转过头,看到他的笑容。
明亮,温暖,如阳光瞬间洒遍天地,让我刹那间忘记了自己正面临着如此冰冷的现实。
“四哥。”他的眼中是不可磨灭的坚韧与执著,“快说啊,我们没有选择了。”
我深深地吸气,迫使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
是的,没有选择了。
“父皇要儿臣说什么?”我竭力使声音平静下来。
“说什么……你只要说让子瑗死无葬身之地就可以了。”
我咬紧嘴唇,感到咸咸的味道弥漫开来。
子瑗握紧了我的手:“四哥……”
我看到他眼中的乞求,如孩童般的柔顺和依赖。
记忆画面忽地回转。
在那个偏僻小镇的客栈中,我从昏睡中醒来,看到子瑗立在床边,眼中满是哀恳与惊惶,晶莹闪亮。
“四哥,别再吓我了,好吗?好吗?”悲伤惶恐的声音击打着我的心。
我将他搂在怀中,他把头深深埋在我胸前。还是孩子的他手臂还不足以环住我,却是紧紧地抱着,颤抖着不肯松开。
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记得我说:“好的,四哥答应你。四哥再也不会离开你,我保证。”
心忽然疼了。我伸出手抚上子瑗的脸,抚过他俊逸的眉。他长大了,长成一个潇洒英俊的男子,一个战无不胜的将军。可此时他看我的目光还是一个孩子,一个需要我守护的孩子。
不应再固执。活下去,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啊。
我紧紧地握住子瑗的手,抬头看着父皇:“我向天发誓,若我真做此谋逆之事,就让我,还有子瑗都死无葬身之地。”
父皇定定地看着我,许久才叹了口气:
“那好,我相信你。”
他挥挥手:“你先下去吧。”
我觉得眼前都是迷雾,对父皇的宽恕竟没有感到丝毫的欢喜,隐隐之间似乎有什么说不清的悲凉缠绕着我,让我动弹不得。
子瑗拾起地上的剑还给我,我感到他把一个纸团塞进了我的手里。
意识复苏,我谢恩退下殿去。
“子瑛。”我走到门口时,父皇叫住了我,“我权且相信你一回。若你当真做此丧心病狂之事,就算上天放过你,我也会代天行诛!”
我茫然应一声,迈着僵硬的步子出了殿门。
握着子瑗的字条走了很远,我才从噩梦般的场景中回过神来。
我停住步子,轻轻展开已被揉成一团的字条。
那纸条上只有五个字,可我看到它们时,却觉得心在瞬间被利刃劈中,生生地碎成了两半:
“对不起,四哥。”
我冲进殿中时,子瑗已不在殿上。
“父皇,子瑗……”我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子瑗今天来到这里,说一切都是他的策划。我想了想,他这样做的确有比你更充分的理由。谋逆是大罪,你救不了他了。”
“不!”我跪倒在父皇面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跟子瑗没有一点关系。您怎么可以定子瑗的罪,怎么……”
“不错,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可有一点,他亲口承认了。”
“父皇!”我向前爬了一步,“我——”
“你是不是又要告诉我一切都是你做的?”父皇冷冷地笑,“你自己发的誓,不会忘记了吧?”
如一声炸雷轰响在耳边,已到唇边的话顿时凝结,再也吐不出一字。
“若你当真做此丧心病狂之事,就算上天放过你,我也会代天行诛!”父皇冰冷的话在脑中回旋。
我的手死死地抵着地面,心疼痛得似乎要跳出胸膛,却不敢再去争夺那本来属于我的罪名,生怕一开口,只会给子瑗带来灭顶之灾。
死无葬身之地,死无葬身之地……
“我已下旨将他圈禁,你回去吧。”
我跪在地上,脑中是大片的空白。
“不是子瑗,不是子瑗……”我已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绝望如潮水一般涌向了我,我沉入了无边的深渊,挣扎不出。
父皇站起身要离开,我扑上前去,扯住他的衣角:
“不是子瑗,不是子瑗,父皇,让我见见他,我要见他……”
“被圈禁的人是不能与外人见面的,子瑛,你连这点都不记得了吗?”
父皇挣开衣角走下殿去,只留下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我。
眼前蓦然浮起子瑗的脸。他说:“我们没有选择了。”
我看到他的目光,执着,坚韧,而直到此时,我才记起,他的目光中有着那样深的不舍与决绝。
子瑗不在,府上变得冷清。我常常在院中默默地坐着,依稀能感到他的气息,可我伸出手去,抓到的只是虚无。
子瑗,你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
我开始喜欢到城外看夕阳,当如血的残阳慢慢坠落时,我总会产生一种幻觉,他身披银甲,骑着闪电般的千里驹向我奔来,他站在我面前对我微笑:“四哥,我回来了。”
可我拥抱他时,却只是看到西边阴郁的暮色。
太阳落下去了。
心也落下去了。
我走到圈禁子瑗的高墙之外,抚摸着冰冷的墙。
第一次发现薄薄的墙有这样残酷的力量,可以分隔两个世界,咫尺之地,片刻之间。
我对着沉默的的高墙轻轻地说,就像小时候在黑屋子门外一样,一遍遍地说:
子瑗,四哥在这里,四哥在你身边,不要害怕。
四哥会救你出去,不惜一切代价。
是他们教会了我,有时善良也是一种软弱。
我从未想过要争王位,是他们逼我争的。
我本来只想守着自己已有的一切,不去做你死我活的争夺。
可沉痛的打击让我明白,我不去争夺,那么注定会失去 ……
我只是拼命想挽住从身边流走的东西,为什么,为什么必要用争夺的方式?
我不动声色,苦苦埋头政务。
我冷眼看着兄弟们相互搏杀,三哥整到了大哥,二哥陷害了三哥,七弟又弄垮了二哥……这样残酷的撕杀,在从前我一定无法坐视。可如今我只是做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默默无声。
我吸取了以往的教训,不露锋芒。在兄弟们的眼中我是一个一蹶不振无意争锋的失败者。可我知道,父皇应感到他在政务上越来越离不开我。
我知道自己在势力上远不及他人,若以此为战无法取胜。我决定兵行险招,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父皇身上。
如果父皇定我为储君,那么反对我就等同于谋逆,除非强大到让人惊慑,一般的臣子还没有这样的胆量。
一些人只是父皇的忠臣,更多的人是观望者,只要父皇下了令,他们会追随而去。
也许,得到父皇支持的人,就得到了最强大的势力。
父皇为人冷漠,有时甚至让人觉得不尽人情。可是父皇处事向来冷静严密,他会让他选定的储君顺利即位。
我押了这一注,所以只是竭力地在不断的忙碌中锻炼自己的能力,不显耀声名,也不拉拢势力。
我接手皇子们避之不及的差事,繁琐而不可能有大功劳的,劳累奔波的,艰难而得罪人的,所有出力不讨好的事,所有的“瘦差”、“苦差”都是我的。我不埋怨,也不草草了事,我努力去妥当地做好每件差事。感到吃力时,我对自己说,我要救子瑗,我不能放弃。
兄弟们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一些心地善良的皇子,像十七弟子琪会抽时间来陪我,他对我说:“四哥,你要保重,不要这样折磨自己。十三哥一定不愿看到你这样。”
我轻轻地摇头:“我没事。其实忙一些也没什么不好,忙起来就不觉得心里是空的。”
没有人把我看做一个危险者,萧墙之争早已不再把我当做一名战士。我安然地度过了十年,没有荣耀,没有光华。
子琨是萧墙之战的胜出者,他击败了所有的对手,大臣们争相投于他的翼下,他俨然已是储君。
大臣们联名上书要求立子琨为储君,父皇没有从议,但也没有驳回。
“呵呵,子琨,你很得人心啊,”父皇笑着对子琨说,“你确是皇族的杰出者。”
那赞许的笑容让我觉得我也许不再会有机会。
忽然意识到所有的艰辛操劳心神俱碎也许只是徒劳的挣扎。
可从未想过停止。我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失败了会如何,仿佛踏上的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成功,或者沉落,再没有别的选择。
十年,沧海桑田,高墙似乎已被磨得光滑。我抚摸着冰冷的墙,一次次地对它说:“子瑗,四哥在这里。四哥会救你出去,相信我。”
十年,我人生中苦得让人发狂的十年,就凭着这一句话,坚持了下来。
“子瑛,”父皇有一天忽然叫住了领了差事正要离去的我,“你这十年过得很不容易。你十年中没有做过一件轻松的差事。你所受的苦其他皇子根本无从想象。其实你没有必要这样苦自己。”
我轻轻一躬:“谢父皇挂念,儿臣习惯了,并不觉得苦。”
父皇沉默许久,淡淡地说:“子瑛,你所做的一切是在争这个皇位吗?”
我猝然抬头。
父皇没有看我,他只是低头翻阅着手中的奏折,口气漫不经心得好象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袭上心头的震惊在片刻之间平静。
早该料到的。这样艰辛却是深藏的执念,瞒得了兄弟,瞒得了朝臣,瞒得了天下,却是瞒不了父皇。
淡淡的酸涩无端地涌上心头,我轻轻地点头:
“是。”
父皇翻阅奏章的手停了片刻,随即又拿起一份奏折,意味不明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
“在我所有的儿子中,恐怕只有你会回答得如此直白。”
我低下头:“儿臣不敢欺瞒父皇。”
“如果争不到呢?”父皇手中批着奏折,淡淡地问。
片刻的空白。
我只能轻轻地微笑:“儿臣……没有想过。”
没有想过失败了会如何,没有想过失败了该如何。不愿去想,无须去想,因为一旦失败,一切于我都不再有意义。
父皇轻轻地叹息:“你做皇帝不会快乐。”
“儿臣早已不再奢望快乐。”我看向窗外淡蓝色的天,“儿臣只是想赎罪。”
父皇慢慢地抬起眼来。
“儿臣知道子瑗从一出生时便是有罪的,为此他这些年过得太辛苦。儿臣只是想替他背负这罪,希望有一天他可以像普通的孩子一样,无风无雨,无忧无虑。”
父皇看着我,幽深的瞳孔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是在怨我吗?”
我惨然一笑:“儿臣怎会怨父皇?君臣父子有如天地,不敢亦不能。”
“子瑛,”父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寥落,“你变了,不再是那个敢当众指责我的孩子了。”
那一刻,我竟恍惚看到父皇眼中闪过的伤感。
我想我一定是出幻觉了。
我记得父皇提及的事。
那时我只有十几岁,正是青春张扬纯真无忌的年少。
当着满屋朝廷大臣的面,久久地凝视着那幅让父皇赞不绝口的避暑山庄的图样,听着满屋的称颂之声,少年的心直接得竟没有一丝的顾及与回圜。
“如此山庄正好避暑,却不知百姓正在热河中。”
期望中的赞许变成一句冷冷的指责,满屋的喜气顿时凝结如冰。
那天父皇发怒了,我记得他阴沉的脸上露出冷得骇人的笑容:“好个忧国忧民的四皇子!你为何还跪在这里?回你的府中去!我这个劳民伤财的昏君不敢接受你的跪拜!”
我被责令在家闭门思过,心中闷闷吃不下任何东西。
子瑗轻轻地推开门,一声不吭地坐在我旁边。
“子瑗,去吃饭。”我轻声说。
他不回答,也不动身,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你前日才中了暑,还没有大好,怎么可以不吃饭呢?四哥吃不下,一会儿再吃。”
他不应承也不反驳,仍是静静地凝视着我。
“子瑗……”
“四哥前日对我说的话可还算数?”他忽然问。
心蓦然触动。
宫中,毒辣的日头下,我抱着他,对他说,我会成为他的大树。
一溃千里,在他面前我永远是先败下阵来的那一个。
我只能笑着牵住他的手:“好,咱们吃饭去。”
子瑗的脸上现出雀跃的笑容,他变魔术似的从桌下取出一个食盒:“我都给四哥带来了,都是四哥喜欢吃的。”
他将食盒中的菜一碟碟地摆在桌上,神色欢欣仿佛世间竟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事。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心中温暖酸涩。
只有在这时他才像一个孩子,会赌气,会撒娇,会跳会笑,可以像孩子一样拥有一个简单却是快乐的世界。
忽然明白,一切心甘情愿的付出只是想让他可以做一个完完全全的孩子。
原来所有的努力,只是希望他永远像一个孩子。
不要长大,不要看到梦碎……
父皇轻轻地咳一声。
我骤然回过神来,想要淡淡地笑,可心中阵阵酸痛,我知道我的笑容一定很勉强。
“儿臣那时少不经事,才会那样莽撞冒失。而今早已过了知礼的年龄,再那样无礼,可就是罪不容恕了。”
“我最终还是没有建那个避暑山庄,不然你肯定今日苍生明日黎民的不让我安生。”父皇悠悠地望向我,“苍生,黎民,百姓……子瑛,你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副恨不能保全天下苍生的样子了。”
我苦笑着摇头:“儿臣不配。儿臣连身边自己最在乎的人都难保周全,哪有什么资格去保全天下苍生。”
父皇沉默良久,轻轻叹息:
“不敢怨,不能怨,却不是不怨啊。你的怨气如此之深,才会这样难过消沉。”
沉痛的心稍稍恢复了一些知觉,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没有悔恨,只是唇边不禁漾上一丝苦笑。
何苦。
这样血肉狼藉的伤口,本应让他掩藏在华丽的绸缎之下,何苦翻起,让它暴露在这无情的风中。
“请父皇不要挂怀。”我俯身一拜,“儿臣今日不知为什么心神恍惚,竟在父皇面前胡言乱语,真是该死了。”
“我知道为什么。”父皇淡淡地说,目光略过我望向遥遥无极的远处,“今天是子瑗的生日。”
我忽然抑制不住流泪。我跪在地上恳求父皇让我见子瑗一面。我的手碰到地面,感到如高墙一般冰冷的温度。十年来积蓄的悲伤骤然爆发。他近在咫尺,可我看不到他,听不见他的声音,咫尺天涯的绝望。
父皇长叹一声:“你去看他吧。”
子瑗躺在草地上。
十年,就在事发的那天上午,我们还一起躺在草地上看天空。然后,整整十年,我们的生命里再也没有了晴天。
我走向他,脚步有些踉跄。
他好象睡着了,英俊的脸有些憔悴,似乎在诉说着十年高墙的煎熬。
我蓦然想起那个骄阳如火的夏日,他晕倒在烈日下,我抱起他,呼唤他,对他发誓我要成为他的大树。
“子瑗,”我喊他的名字。
他浑身一颤,却没有睁开眼。
我把他搂在怀里,泪水如雨点般砸下来,我在这一天之中流尽了十年的泪水。
子瑗,告诉我,告诉我怎样才能保护你。
我最终胜利了。在子琨惊觉我是他最可怕的对手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父皇做了最严密的安排,十余位股肱之臣已悄然布置好了一切。子琨最大的错误在他的自信,他没有掌握足够的兵权。
父皇为了保护最后的储君,一直到临终的前一天才宣布了他的决定。
“子琨,你需要荣耀和光华,你不适合做一个君王。君王是苦役,只有甘心受苦的人才能做好他。我做的不好,而你太像我……”
父皇临终前将我叫到床前。
“子瑛,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子瑗。可你既然接下了这副重担,今后你所做的就不能再仅仅是为了某人,而是为社稷为天下为苍生。你小时候是一个博爱的人,虽然这些年你变了很多,可我相信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放了子瑗吧。他其实是无辜的,他只是不幸。他从出生便一无所有,弃他而去的母亲,还有我这个有不如无的父亲,还好有你在……”
父皇的眼中忽然涌起温情的光,我从未见过的淡淡的温情:“还记得吗?那一天你抱着子瑗求我留下他。你说你们都会长大,你们都会成为我的骄傲。你们做到了。你们都是我的骄傲……”
子瑗走出高墙时我守侯在门口。
他奔至我面前,对我微笑:“四哥,我回来了。”
他脸色憔悴,可笑容的温度却没有丝毫改变。
我拥抱他,紧紧地拥抱他,说不出一句话。
十年的等待,十年的煎熬,十年苦涩到让人不忍再提的生活。我说不出残阳如血时守望的的孤寂,手触墙壁时冰冷的温度,说不出有多少次陷入绝望的深渊,多少次跌倒时疲倦疼痛的不愿再站起,十年,恍如隔世,抓住他的手有近似于幻觉的温度。多么害怕他会随着夕阳的沉落而消失,只留下天际阴郁的暮云。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可我知道,他什么都懂得。
子瑗,我已经是一个君王,我已经是天下最高最大的树。我会保护你再不受任何风雨。我可以给你无人可比的尊贵与威仪,以补偿你昔日所受的冷漠与轻视。
没有人再敢,没有人再有能力,给你任何风雨。
可我们不会再有如天空如阳光一般的生活。
那只是一个虚幻的梦。
我们因着在这个梦已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梦醒了,我们无路可走,只有背负。
我看着你疲惫地奔走,无日无夜的操劳。
我是一个君王,可我给了你什么?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因为我是君王。
我什么都不能给你,因为我是君王。
我拥有天下。
我一无所有。
你静静地躺着,面色惨白,浑身伤痕。
你又一次挡在了我面前,为我挡去了凛冽的风雨。
可你难道不明白,对我来说,没有比失去你更可怕的风雨。
我愿用所余生命换你一天的时光,我们躺在草地上看天空,慢慢地睡过去,不要再醒来,不要体会分离的残酷。
“不要为难她……”你用最后的力量恳求我不要为难那个将刀刺入你身体的人,因为你知道我的软弱。
你其实是在恳求我不要为难自己。
你究竟亏欠了我什么,要把自己这样一丝不剩地为我耗尽?
我抚摸你的脸,感到如高墙一般冰冷的温度。
我沉入了深深的海底,绝望的气泡在我面前不断翻腾。
我在万米深渊之下抬头仰望那模糊的光影。
你的微笑,你的声音:
“四哥,我回来了。”
我在绝望的海底呼唤你的名字。
乞求你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