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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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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离烟
我在那一刻喝进的酒超过了我从前喝过的所有。
平日里只是与子瑜一起赏梅望月时象征性地抿一小口。
可当我看到皇上把手伸向酒壶时,脑中在没了别的念头。
我不能......不能让他再喝了。
皇上酒量并不大,那天晚上的酒已让他醉到不省人事。
我艰难地把他扶到床上,帮他脱掉外面的衣服,给他盖上被子,端来热水为他擦脸。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叫人来帮忙,只是独自一人做着这一切。
他在熟睡。谁能想到外表威严的皇上,内心却是如此脆弱无依。
我看到他被烫伤的手指,想去找些伤药来,却怎么也挪动不了步子。
不知为什么,只是不敢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感觉他就要消失,仿佛只要目光有一瞬离开,他就会化作虚无。
我就这样呆呆地在他身边坐了很久,想象那个香囊的主人,想象他们的故事。用情之深至此,却为何只能对一个火盆倾诉他的思念。
那个女子是爱他的。从那香囊上的针针线线中可以看出她对他的爱意。那样的细致入微,对每一个针脚,每一个缝隙都倾注了数不尽的心血。那已不仅仅是一个香囊,那是一件爱情的信物,爱的告白。
然而,他把它轻轻地丢进了火里。
毁掉了这手中仅余的安慰。
物是人非是残酷的。
可当“物“也不在了呢?
我在他身边坐到快天明时,王德升走了进来。
他感激地看着我:“殷姑娘,你回去睡吧。”
我站起身,找了一些伤药交给他。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扑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没有时间再想什么,困倦压倒了一切。
我醒来时已是下午。当我匆匆赶到皇上寝殿时,却看到皇上还在安静地睡着。
“皇上还没有醒吗?”我隐隐感到恐惧。
王德升的脸色十分阴沉:“皇上中午时已经醒了,但他马上又喝了一壶酒。”
我浑身一颤。
他强做坚强地烧掉了过往。
可他显然没有坚强到可以承担这空虚。
所以他不想清醒。
可没有人经得起这样连续的酗酒与沉醉,即使他是皇上。
一壶酒喝下去,我觉得世界顿时漂浮起来。我强撑着自己不倒下,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他不能这样下去。我看到他眼中的疼痛与悲伤,他就这样看着我,然后挥挥手说他不喝了。
一口气松下来,我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看到窗外热烈的花朵,我坐起身来,旁边丫鬟告诉我现在已是中午,还说皇上的旨意,我不必去伺候了,可以休息两天。
可我还是去了皇上寝殿,看到他正忙着批奏章,表情仍是淡淡的,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王德升站在他身边,不断地为他更换凉掉的茶,他却从未停下来喝一口。王德升在一旁不停地说:“皇上,该用午膳了。”可他却头也不抬:“待会儿再吃。”
我走过去,从侍立的宫女手中接过托盘,在王德升惊讶的目光中,走到皇上桌边,轻轻地把托盘放下。
“不是说了待会儿再吃的嘛。” 他生气地抬起头,目光与我相遇。
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了时间的静止。
他呆了一下,放下了笔。
园中的梅花开了,比叶州的梅花要多得多,茫茫漫漫,属于清雅与芬芳的天地。
我常呆呆地坐在其中,想子瑜如果有这么一片梅林该有多么欢喜。
梅花开了,不需要我再用丝绢来做假花来引他惊喜了,可他独自一人看梅花时,会感到寂寞吗?
窗外那红色的花还在开着,就是大雪也未能使它的颜色变淡一丝半点,即使在冰天雪地中,它也是这样生机勃勃,热烈而奔放,如血如霞,那样无法扼阻的惊艳。
我躺在雪里,柔软的雪包裹着我,颈上脸上感到清凉,看着雪如絮一般落下,一种说不出的缠绵感受。
就那么缓缓地飘落,没有一丝急迫,也许是因为知道这是最后的归属,心甘情愿。
“你很喜欢落雪吗?”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
皇上站在一边冲我温和地微笑。
“起来吧,这样容易着凉,先到那边的小亭里坐一会儿。”
我站起身来,才发觉浑身冰凉,也就一言不发,跟着皇上来到摆有火盆的亭子里。
“坐下吧。”皇上指着凳子说。
我在一旁坐下,用火温暖我冻僵的手。
“是在想子瑜吧。”
“……”我低下头。
“子瑜从小就喜欢梅花,他最喜欢宫里的这片梅林,一到这里面,他就呆着不愿意出来。母后在宫中等得焦急,让我出来找。我来这儿一看,他就像你刚才那样躺在梅树下,呵呵……”
他温和地笑起来:“他小时候特别可爱,我有时抱着他,他就不肯下来,我一放下他,他就哭个不停……”
他的语气很柔和,眼中闪烁着温暖的光:“有一次,我一手牵着子瑗,一手牵着他,他抬起头问我:‘四哥,我和子瑗你究竟更喜欢哪一个?’我拍着他的头说,四哥两个都喜欢。他就撅起嘴不高兴……”
我呆呆地听着。我不敢相信他们曾经那样和谐友爱地生活在一起,现在却如此陌生冰冷。子瑜似乎从不怀恋以往的感情,五年来,他从未有丝毫提及。
“皇上,众王爷中只有子瑜是您的同胞兄弟,是吗?”
“是。”他有些伤感地点头。
我忽然感到悲哀,汹涌的悲哀。他们应是世上最亲近的人,却走到了如此对立的局面。苍天在上,竟毫不垂怜。
“可……为什么?”
“多少年前的事了。”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凄凉的微笑,“不说它了。离烟,你来这里多长时间了?”
“八个多月了吧。”
他淡淡一笑:“八个月零十三天,以你进宫的时辰算,差四个时辰就够八个月零十四天。”
我惊异地看着他,他也正看着我:“度日如年,是吗?”
“……”
他的目光并未有玩笑的成分,十分诚挚。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低下了头。
“离烟,你非常喜欢子瑜,是吗?”
“ ……”
“你和他在一起有多久了?”
“五年。”
“五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抬起头,眼前是如扯絮般的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