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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镜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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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的时间千手扉间都在睡觉,或者说昏迷,不过他睁开眼的时候斑总是在他身边的,但他无法把这种陪伴定义为是“监视”。他只是偶尔会神游天外地想:如果哪一天斑把他丢在这自生自灭,那他大概爬回木叶要耗费更大的力气。
毕竟谁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扉间皱着眉毛觑了一眼一旁的斑,忍不住地腹诽。
斑用手里剑削着苹果,注意到扉间的视线,干脆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他用眼神在说,想吃就直说。
扉间接过来狠狠咬了一口白净的果肉,脆生生的一口还带着酸甜的汁水。那种清新的果香稍微驱散了一些地窟里潮湿的泥腥气和霉味,让他觉得或许没那么快会长蘑菇。
安静的地窟里只有蜡烛燃烧时灯芯爆炸的细响,昏黄的光映着两人的脸。扉间想了想,在被褥里活动着发僵的四肢,依旧没有太多力气,但斑正盯着他,似乎在等他开口。
“我想晒太阳。”
斑没有立刻接上话茬,而是起身走近,掀开扉间身上的被褥,在扉间呆愣住的时候弯腰将他打横抱起,动作无比熟练自然。扉间却在顷刻间浑身僵硬,拧着脖子挪开了视线。
他并不想知道斑为什么这么熟练。
搂抱的姿态实在亲密,扉间难以忽视斑近在咫尺的鼻息。斑的步态很稳,黑暗中扉间也不觉颠簸,他适应光线后四下打量着周围转移注意力。
地窟通往外面只有一条路,并无其他的装饰,看起来像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他数着斑的步子,心底估计着通道的长度,以防他未来某一天要被迫自行离开。
第一缕阳光落在千手扉间的脸上时,他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乃至于都放松到可以忽视此刻还在斑的怀里。他终于产生了一些愉悦的情绪。
事实上这个姿势于斑而言实在太过熟悉寻常,毕竟他把扉间带回地窟的时候也是这么抱回来的。
走了不远,斑把扉间放下在一处草木繁盛的地方。青草柔软,有些细小的野花夹杂其中,周围是一片开阔地,若有人蹲守倒是一眼就能发现。
阳光晒得扉间原本僵硬的身体都融化似的暖下来,他像植物一样舒展开身体仰面躺下来,肆意享受着难得的阳光。
斑支着双臂坐在一旁,他习惯性地保持着警惕的姿态,不着痕迹地打量周围。他感觉不到阳光的温度,但手掌抚到扉间额角时,体察到了适宜的体温,更接近于活人了。
扉间被晒得发晕,或许是太暖,以至于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睁开眼视线就被斑的手掌遮挡了一小块。
凉的。
扉间抓住斑的手腕,“你在做什么?”
“你的烧完全退了。”斑神态自若地掰开扉间的手指,半眯起的眼盯着扉间看了会儿才挪开视线,“短时间内不会有炎症。”
理由充分,无可辩驳。
扉间终究是没再说什么,悻悻地重新闭眼。他像植物一样,任由身体吸收着太阳给予光照和热量,好祛祛他从地窟里带出来的潮湿霉味。
两个人或许都不记得是有多久没有如此平和的时光了。让脑袋彻底放空,不去想关于他人、村子、理想的一切。
错落的树影摇曳着落在斑的脸上,他有一瞬间的迟疑,有什么念头从他的骨头缝里钻出来,但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那是什么,就立刻在脑子里掐灭了。
——不管那是什么,都不该出现。
傍晚的时候天色渐暗,一股冷风把千手扉间惊醒,灌进后颈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清醒的时候睁眼见到的就是斑,他恍然间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斑朝他伸手,他没有多想就把手递了过去。斑的手心比他热不少,即便戴着手套也能感受到那种温度。他借着斑的力道站起来,接下来就是回程的问题。还没等他考虑,斑松开他的手站到他面前。
“上来。”
扉间笑了笑攀住斑的脖子,斑紧跟着就背着他站起来。还未入春的寒风吹得他脑袋嗡嗡响,他顺势把下巴搁在斑的肩上,斑目视前方放缓了赶路的速度。
“我的鹰呢?”斑问。
“还活着。”扉间想了想又补充,“还有了妻儿。”
“你给它取名字了?”
“嗯,它叫‘斑’。”
风里带来斑低沉的笑声,扉间不觉得是他听错了。
地窟里相较于外界还是要暖和不少,扉间清醒的时间变多了些,斑也因此减少了外出。
之后连绵不断地下了一阵漫长的雨,两人便都不再外出。地窟里可以听到接连不断的雨声,不过隔得很远,听得并不真切。斑借此把早先收集到的情报和信息一一记录在册,扉间对此很感兴趣,一本接着一本地翻阅那些情报。
气候渐冷时,斑在起居室里架了个简单的火炉。如果只是他独自居住倒不必多此一举,只是总有人需要这个。
扉间倒不觉得,只是他拿着笔在斑递给他的情报册上做批注是确实更流畅了些,不至于要写写停停。斑记录忍术的册子上有或多或少的批注,包括但不限于应用、缺陷、优势等,扉间则会在斑原有的基础上再补充修改,遇到他感兴趣的忍术会圈画出来。
“秽土转生…”
扉间望着熟悉的字眼念了出来。
“怎么?”斑看过来。
斑的手册上记录得十分详尽,包括几次扉间应用成功收获颇丰的案例。提及的内容格外详尽。
“你好像很了解。”
“很有趣的术。”斑放下手里的笔和册子,坐得离扉间近了些,“不过我并不希望这种术被用在我身上。”
扉间没有吭声,毕竟无论是谁都不会想要自己死后灵魂还被什么人操控,去做些不可挽回的事。但这个术创造出来的目的本就是如此,一方面可以套取情报,一方面可以作为战术策略的应用。
“我不喜欢那种战斗的感觉。”斑支着下巴,空闲的手反复收紧,□□是温热的,他的身体里柱间细胞导致的排异反应正在摧毁原本的□□,他的喉咙里翻涌出来淡淡的腥甜。“无知无觉的身体实在无趣。”
“哦。”扉间好像慢半拍似的,停顿片刻才应声。他并不在意傀儡怎么想。他又翻过一页,斑在对于封印术的操控效果方面写了些个人见解,比如把操控的术应用到活人身上。
对于扉间的反应斑不甚在意,他没指望在自己热衷战斗的这方面得到扉间的正反馈。一墙之隔的地方药罐咕嘟咕嘟地响起来,不断催促着。扉间依旧沉默地阅读着他的记录,斑干脆起身。
“如果是写轮眼的话,应该可以。”
斑走到房门口时,背后传来扉间的声音。声音不大,听起来也无甚力气,不过很清晰。
“什么?”斑停下来。
“我说这个封印术,”扉间指着斑的笔迹,“秽土转生的灵魂能被操控是基于术对尸体的操控,尸体本身属于毫无反抗之力的无意识躯壳,所以借此操控死者的灵魂会更为可靠。”
急促的水声和火焰烧灼陶罐的声音打断了扉间的话头,斑不得不匆忙离开先去取药。
待到烫热的深色药汁全部进了千手扉间的嘴里,他的眉毛也皱紧成一团。太苦了,哪怕喝了这么多次依旧难以下咽。
斑依次给他递上茶水和蜜饯,他一一咽下眉头才逐渐舒展。
“继续。”
“写轮眼本身就有很强的控制能力,结合特殊指令的符咒,可以做到类似的程度。就算无法做到全然的控制,也可以驱使被施术者听从指令。不过这只是一个理论,具体效果如何要看实践。”
“可行性很高。”斑赞成道。
“不过——”扉间想了想才继续补充,“秽土转生的符咒是经由苦无安插在躯体脑内的,活人的符咒建议也藏在目标体内比较好,具体操作还要看实践。越隐蔽的位置达到的效果越好。”
“比如心脏?”斑脱口而出。
“大脑、心脏都不错,不过操作难度很高。”扉间点头。
斑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脸颊在烛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有什么东西烧糊的味道打断了他的思绪。紧接着就是一阵匆忙的脚步。
直到漆黑的药汁出现在扉间面前,他才后知后觉。他不动声色地把药碗推回斑手中。
“换一碗。”
“不行。”斑严词拒绝,把准备好的一大碗清水和不知哪来的烤年糕放在他面前。
扉间仰头一口灌下药汁,“我要去钓鱼。”
“好。”
连日的阴雨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晴天,千手扉间兴致勃勃地在河边就地取材,制作了简易的钓竿、鱼钩和鱼饵。放下鱼饵他就坐下来,耐心等着鱼儿咬钩。
斑并没有参与其中,只是端坐在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扉间闲聊。他同扉间一样穿得格外宽松舒适,回暖的天气里带着草叶的香味和携卷着樱花的东风。
“我猜你不喜欢钓鱼。”扉间用余光看向闭目养神的斑。
“这种随机事件,运气的成分更多,成功率太随机。”斑双手揣在宽袖中低声解释。
“垂钓的意义并不在于结果。”扉间注视着鱼钩下泛起的涟漪,并不急于收杆。
斑摇头,“如果目的不是必定达成,那做的事就毫无意义了。”
扉间不置可否,没再回应。斑的后背挺得很直,暖和又舒服,他暂时不想推开。最近他依旧能闻到一些血腥味,就夹杂在那些充满生气的味道里,很淡,但格格不入显得突兀。
傍晚时扉间把斑叫醒,指使他生火。鱼已经处理干净,插在削尖的树枝上。
“用你的火遁。”扉间提醒道。
“你还真是不客气。”斑话是这样说,还是用豪火球点燃了干树枝搭起的篝火,掀起的热浪和火焰把鱼肉烧灼得滋滋作响。
“是物尽其用。”扉间抬高了声量反驳。
斑拧着眉毛,这种大材小用的事,让别人支使起来着实奇怪。毕竟谁能对他颐指气使的?扉间的脸透过火焰有些扭曲,看起来似乎是在笑的。
——下不为例吧。
毫无意义的事总是越做越多的。
从立春到惊蛰,由春分至谷雨。千手扉间已经习惯了每次睁眼就能看到宇智波斑这件事,他不必刻意去感知,他用直觉就可以知道斑在不在附近。
扉间已经很少在半夜惊醒了,他最近两个月都没有做梦了,只是单纯的睡眠,恢复精力,好让他在天气好的日子里能多走几步路,不必总仰赖另一个人的帮助。
毕竟他看起来好多了。
扉间放下手里的医疗书籍,不出意外地招来了斑的视线。“今晚有月亮吗?”
“也许有。”斑说。
“我想看月亮。”扉间说。
斑没有异议。
等到两人踏出地窟,凉凉的月色毫无遮掩地落在他们肩头。
扉间仰头,眯眼看着难得的圆月,小声嘀咕道,“好远。”
斑顺着他的目光一同看过去,“你想近一点?”
扉间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不过下一秒他就后悔了。汹涌的查克拉喷薄而出,一瞬间将他包裹。
巨大的须佐能乎拔地而起,蓝色的巨人展开透明翅翼,伴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月亮的方向飞去,不知飞了多久才堪堪停下。
云层之上风声小了许多,须佐摊开掌心,扉间才得以站起来,斑走到他身旁,一同望着眼前的月亮。
不知道是须佐挡住了风,还是距离地面太远,扉间此刻并不觉得冷。月亮似乎与他很多年前看到的一样,没什么变化,只是也许第一次离得这么近。他没由来地朝着月亮伸出手,想要触碰的试探,但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斑不在乎月亮,他只是望着扉间。他们很少离得如此之近,明亮月光把每一处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扉间与他记忆里的样子没有太多的区别。至多不过看上去脸色苍白一些。
而风声之下,静默的两个影子,胸腔之中是同样有力的心跳。兴许是靠得太近,两只手无意间地擦碰而过,每一次触碰都像是飞溅起的星火灼烫皮肤,很快又不约而同地远离。
就像月亮,即便离得足够近,也总有触不可及的理由。
“很近了。”扉间说,这次他避开了斑的眼睛。
斑沉默片刻,突兀地发问:“这就够了?”
扉间蜷曲的五指慢慢舒展开,他笑着点头,“足够了。”
爱也好,别的什么也好,都只是一道无关痛痒的插曲,谁都不会为此停下。而且,他有预感,如果就此下去,他也许就走不了了。
不论是什么,都足够了。
斑握着苦无在岩壁上划下一道新鲜的痕迹,与之相同的划痕已经占据了大半墙壁,他的手指在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里抚过,嘴里无声地计数,直到指腹擦过刚刚的那道,他停顿了片刻,反复抚摩,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千手扉间最初生死不知时的脸和惨白的嘴唇。
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面墙上,片刻之后转身把药罐里剩的渣滓清理掉。药物能做到的事始终有限。他早已习惯了地窟里昏暗的环境,他甚至可以在那堆残渣里分辨出每一种药材。
不知为何斑想起了泉奈。
药物能做到的确实很少。
尽管回到起居室的时候斑的动作很轻,扉间却不知道什么醒了。
烛火早已熄灭,斑在床榻边的位置坐下,他在黑暗里看见注视着他的红色眼睛。
“过来睡。”
四月的天并不燥热,夜半冷意更甚。斑摸索过去,脱掉了外套只留下贴身的单衣,扉间掀开的被褥里没什么暖意,触碰到的手脚都是冷的。离得近了,那股散不去的血腥味就更浓了。他甚至分不清那是来自于他自己,还是来自于扉间。
“斑。”
扉间的声音很轻。
斑没有回应,但扉间感觉得到,斑贴着他的手握成了拳。像是有所预感。
“我想回去。”
沉默徐徐蔓延开来,扉间等着一个答案,他很有耐心。直到斑的手掌逐渐摊开,扉间捏了捏他的手心。接着他听到斑的声音像枯叶似的坠地。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