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山鬼（七） 以我之身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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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阿萝站在树底下，手里捏着一片叶子慢慢地捻着，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开口道：“合芜姑娘，我有件事要与你们说。”
合芜点点头：“阿萝你尽管说。”
阿萝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有些话，是要和你说清楚，合芜姑娘，其实南公子这次失忆，并非完全是意外。”
合芜道：“什么意思？”
南不宴站在合芜身后，有些心虚。
阿萝继续道：“那日你们在山洞里吸入的植物粉末，其实只会让人短暂昏迷，只是我在南公子身上多下了一味引子可以让他短时间内失忆。”
合芜愣住，她不明白阿萝这么做的用意。
“或者说。”阿萝看了一眼南不宴，“这是一场交易。之前我就与合芜姑娘你说过，我能知道你心里所想，我自然也能知道南公子心里在想什么。南公子想知道你接近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怀疑你另有目的，但又不愿意直接问你。而我需要南公子左都御史的身份，替我做一件事。所以我提出了这个交易，我用药粉让他暂时失忆，给他一个套取你真心的机会，他醒之后，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你的所有反应，他都会记得一清二楚。”
听完阿萝的这番话，合芜像被一桶冷水浇透了全身。
合着这几天就她一个傻子，亏她还因为自己接近南不宴的动机愧疚了这么久。
合芜转过头去看南不宴。
南不宴的嘴唇动了动，避开了她的目光。
合芜难以置信道：“南不宴，所以这一切都是你从进山洞之前就计划好的？”
南不宴抬起头：“……是。”
合芜说不出话，她气什么，她有什么资格生气，明明她骗他得更多，更加无法原谅。
“合芜。”
“那我问你。”合芜打断他，“你失忆之后做的这些事，说喜欢我，给我捉萤火虫。”
她顿了一下，盯着南不宴的眼睛：“是演的吗？”
南不宴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炽热：“不是！这些都是真的！”
合芜看着他眼底那片急切，没有丝毫闪躲的坦荡，可她还是冷着脸别开了视线。
“南公子没有说谎，短暂失忆之后做出的行为完全来自于心底最深处珍藏的本能，他是真的喜欢你。”阿萝道，“你们之间的纠缠，我该说的都说了，不过看起来，你们还有话要聊清楚，这样吧，等你们聊完了，去之前的那个山洞里找我，那些姑娘们的事，也该让你们看个明白了。”
阿萝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合芜一声不响地站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南不宴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合芜。”
合芜不理他。
“我知道你在生气。”
合芜还是不理他。
南不宴往前挪了挪，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解释道：“你突然出现在京州，想尽办法要跟我一起去寻找有关于崔禾的线索，我还只当你是贪玩。可是后来你在济婴镇受了重伤，你仍旧要跟着我，我开始怀疑你的目的。之后你回到冥界，我见了你说的阎王和司命，他们眼中的意味深长，我没办法忽略，你接近我，肯定是有别的原因的。”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可是合芜，我发现我渐渐没办法接受身边没有你的感觉，看你和别人说话我会不舒服，不管是阿福还是你口中的那个栖桐。我会想你，会想见你。”
合芜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南不宴低着头，像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大狗，等着挨骂却不打算躲。
“你不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着急，你笑的时候我高兴，你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心慌。”南不宴垂着眼，“我昨晚回来之后才恢复的记忆，我才知道，你在我心里原来已经这么重要了，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上你了。今早我站在你屋里，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我以为你真的为了你的任务，把我丢下了。”
半晌，合芜闷闷地开口道：“我是为了任务接近你的，这个你已经知道了。”
“嗯。”
“我要拿你的眼泪。”
“嗯。”
“从见到你第一天起就在算计你。”
“嗯。”
“那你为什么不哭，你不是说喜欢我吗？”合芜道。
南不宴愣了一下，沉沉道：“如果你走了，那我一定会找到你，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你，问你为什么，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就放弃我，才不会如你所愿。”
真是……够疯的。
合芜说不出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生气了。可转念一想，她之前在南不宴跟前上蹿下跳地撩拨他，故意让他吃醋，想方设法让他喜欢上自己，这些手段他早就察觉了，只是没有拆穿。
“那就算扯平了。”合芜闷声道。
南不宴抬起头：“什么？”
“我有目的接近你，骗了你，你也骗了我一次，扯平了。”
南不宴看着她略微泛红的眼角，欣喜道：“所以你不生气了？”
合芜嘴硬：“气，但是算了，你等着，下次别让我抓住你的把柄。”
南不宴看着她强行装作大度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
“所以，你还要完成你的任务，要走吗？”
合芜恨铁不成钢：“我现在站在你的面前，你说我要不要走？”
南不宴像是听到了什么赦免他的指令一般，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牵起合芜的手。
“那……我们现在去那个山洞？”
“哼，走就走！”
*
山洞里比上次来的时候亮了一些，矿石幽幽地泛着冷白色的光，阿萝站在那些土像前面，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你们来了。”
阿萝将手心向下，藤蔓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将阿萝托举到最大的那尊土像面前。她伸手在最高处那尊土像的底座上轻轻摩挲了几下，石壁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紧接着，一道道细光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顺着石壁上盘根错节的红线一路蔓延，点亮了石壁上细密的纹路。
光影流转之间，一幅幅画面浮现出来。
阿萝退后半步：“这些是那些姑娘们留在这儿的记忆，既然你们想知道真相，那就亲眼看看吧。”
第一幅画面上是一个扎双丫髻的小女孩，蹲在灶台前，被一只滚烫的锅沿烫得哭出了声。她跑去找她娘，她娘正抱着弟弟喂饭，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哭什么哭，赔钱货”，那画面定格了片刻，破碎，像一块被砸碎的薄冰。
第二幅画面紧接着呈现出来，是一间昏暗的屋子，一个更小的姑娘跪在地上，一个男人粗声粗气地说着“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不如赶紧送出去换两担米”，旁边有人附和，说镇上有个老爷愿意出二十两银子，只要人送过去就行。
第三幅，第四幅……
合芜的呼吸渐渐加重。
阿萝道：“还有最后一个，是半个月前阿蘅出嫁的那一天。"
……
黄昏的村口，阿蘅穿着一身红嫁衣，头上戴着那朵绢花，被人搀扶着送上了花轿。轿子颤颤巍巍地出了村，顺着山路走了大半个时辰，阿蘅在轿子里掀开帘子往外看，轿子走的不是进山的路，是往山外的道。
“不是说要去找山神吗？”阿蘅怯生生地问。
没有人回答她，轿子越走越快，阿蘅的声音大了几分：“你们要把我抬去哪里？”
一个抬轿子的男人终于开了口，粗声粗气道：“什么山神不山神的，城里的陈大人看上了你，掏了银子的，你就是他的人了。老实坐着别乱动，到了地方还能少受点罪。”
阿蘅僵了一瞬，忽然整个人翻身就要跳出轿子，红盖头被风掀飞，她跌在地上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往山里跑。
那些抬轿子的人骂骂咧咧地追，阿蘅的嫁衣裙摆被树枝刮破，但她什么也顾不上。她跑回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槐树的影子在月色里黑漆漆地压下来，她看见村里亮着的灯火，张嘴就要喊。
一只粗粝的手捂住了她的嘴，是她的阿爹。
阿蘅拼命挣扎，泪流了满脸，挣扎间脚下踩了空，后脑勺重重磕在村口那口铁钟上。暗红色的血从她耳后淌出来，染红了那朵绢花。
她被重新抬上了轿子，在夜色中，一朵染红的绢花悄无声息地掉落在山野林间，轿中的少女也早就香消玉殒。
……
“那些姑娘……被卖出去之后呢？”合芜问道。
阿萝平静地开口：“有的不从撞了柱子，有的被打死了，有的跳了湖，还有的，病死了也没人管。我一个一个地把她们的魂魄接回来，把她们的记忆封在土像里，让她们忘记那些事。我给她们编了新的记忆，让她们忘了疼。”
合芜不解，她明明观察过，那些姑娘还有肉身，她道：“她们都已经死了？那你呢？”
阿萝微微一怔。
“你把她们的记忆封起来，帮她们忘了。”合芜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你呢，准备一个人背负这些痛苦的记忆？”
合芜知道，即使拥有强大的力量，也终会被日积月累的痛苦压倒。
阿萝没有回答，她站在那尊巨大的土像前面，光影已经暗了下去，石壁恢复了原样。她侧着头看向合芜，神情淡漠，像一尊未被点上眉眼的神像：“我忘不了，我得替她们守着。”
合芜再一次注意到阿萝手背上那些干裂的纹路，比上次更深。合芜忽然明白了什么：“阿萝，你是在用自己的寿命……养着她们的魂魄？”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一下头：“这座山是我，我便是这座山。我用山里的土给她们捏了肉身，用自己的神息让那些土像活起来。每多养一个人，我就会多崩裂一分。等到崩裂完，我也就没有了。”
“不过没关系。”阿萝笑了笑，“她们活着的这几年，比在外面那一辈子都要开心。”
南不宴的声音从合芜身后传来，稳重道：“你需要我们帮你做什么？”
阿萝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宗，缓缓展开：“这些年买卖姑娘的，不止陈老爷一个人。山坳下面那个村子里，村长，几个抬轿子的壮年男人，全都参与其中。他们每年卖一个，收了银子分赃，对外就说是山神娶亲。那卷宗上面，我列了名单，记了每一年的买家是谁，姑娘们被送去了哪里。”
她将卷宗递向南不宴：“我出不了这座山。活着的时候没人替她们做过主，死了之后，总该还她们一个公道。”
南不宴接过卷宗，展开看了片刻，没想到在京州管辖不到的地方，会有这样的肮脏行径。他将卷宗合拢收进怀里，抬头道：“这桩事，我接了。”
阿萝转头看了一眼石壁上那些安安静静的小土像，目光柔和下来：“那就多谢了。”
山洞里安静下来。
合芜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阿萝，如果有一天你帮她们讨回了公道，她们想要离开这里去轮回的话……你会放她们走吗？”
“会，这是她们的选择，我都尊重。”阿萝笑了笑，“我留不住她们的。"
合芜走过去，握住了阿萝的手。那双手触感粗糙，像是碰着一块被烈日晒干裂的泥土。阿萝低头看着合芜握住自己的手，微笑道：“你是个善良的，你想要完成的事情，会完成的，只是在过程中，莫要太过轻信他人言语。”
合芜没有听懂阿萝这句话，就当她是在安慰自己了，这句话合芜爱听。
洞里石壁上偶尔滴落小水滴，发出轻响，那七尊小土像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姿态各异。
“阿萝姐？”洞口传来阿蘅的声音。
众人回头，只见阿蘅和其他六个姑娘全部站在了洞口。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山鬼（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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