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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画仙(十三) 合芜哭不出 ...

  •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镇子上没有再出现过什么异常,对芸娘的闲言碎语虽然弱了些,但还是在暗地里暗暗发酵。

      合芜和南不宴一直在暗地里观察着芸娘与周子瑜,这一日,他们一早便装作散步闲逛,慢悠悠晃到了巷口老槐树下。

      小院里,周子瑜正低头整理书箱,几件换洗衣物,笔墨书卷整齐叠放着,是他全部的赶考行囊。他动作利落,时不时抬眼看向门口伫立的少女,眉眼间藏着牵挂与担忧。

      芸娘静静站在竹篱门边,依旧赤着双脚,此刻看着心上人收拾行装,要远赴他乡,她眼底是满满的不舍。

      她不像寻常闺阁女子懂得克制情绪,堵着院门站着,不让周子瑜走。嗫嚅了半天,最后还是明知故问。

      “你要走了吗?”

      周子瑜停下手中的动作,起身道:“嗯,进省赶考,等我考完回来,就不走了。”

      “要去多久?”芸娘拽着他的衣袖,指尖微微收紧不肯松开。

      “最快三月,最慢不到半年。”

      芸娘不悦,蹲下身子不说话。

      周子瑜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模样,心头发软,蹲下身平视着她,认真许诺:“我答应你,下雪之前一定回来。等我中了功名,就风风光光娶你,以后我们日日相守,再也不分开。”

      芸娘似懂非懂地点头,他说回来,那她便等,日复一日,守着小院。

      站在树下往院子里偷窥,不仅视线不好,还容易被一些镇子上的人缠住问东问西,这棵槐树浓密得很,合芜早就在树杈上找了个舒适的地方,斜靠着树干坐着。

      她轻轻啧了一声,对身侧的南不宴说道:“大人,你觉得周子瑜会守自己的承诺吗,会不会考中功名之后就不回来了,芸娘会不会就是因此黑化的呀?”

      南不宴道:“不知。”

      就这两个字?合芜有些无奈地撇撇嘴。

      “大人真是惜字如金。”

      南不宴没说话。

      院内,周子瑜还在叮嘱着芸娘,他不放心她独自留在镇上,反复细细交代。

      “我不在的日子,你少出门,别跟镇上的人争执,好好待在家里。饿了院里有存粮,后山的果子熟了也可以摘,别乱跑,照顾好自己。”

      芸娘乖乖点头,一一记下。

      片刻后,周子瑜速速动身,以免耽误行程。他最后深深看了芸娘一眼,转身背上书箱,毅然踏出了院门。

      一步,两步,三步……

      他没有回头,不是不舍,是怕回头便舍不得离去。

      芸娘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巷口空荡荡的方向,站了许久,直到秋风吹得眼眶微微发酸,才慢慢挪回屋里,安静坐下等候。

      合芜呆呆地坐在树上看着,怎么觉得……这画面有些眼熟呢?还有,为什么感觉心里酸涩涩、空落落的,还有一抽一抽的疼,好像有什么话欲脱口而出,可是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了,她揉了揉心口。

      没有了周子瑜的护持,芸娘在镇子里肯定会寸步难行,再也无人替她遮掩辩驳。

      合芜有一种预感,估计一切的祸事就要开始了。

      *

      果然,事实如她所料。最先起势的是邻里的闲言碎语。

      往日里碍于周子瑜读书人的体面,众人只敢背后窃窃私语,如今周子瑜远赴赶考,无人护着芸娘,所有潜藏恶意,尽数摆到了明面上。

      合芜洗衣裳的时候,经常能看见许多妇人凑在桥头,边洗衣边随口吐槽。流言就像风里的野草,无人管控,肆意疯长,越传越离谱。

      起初只是“来历不明”,渐渐变成“山野精怪”,最后更是演变成“自带晦气、克人克运”。短短半月,全镇上下,几乎人人都默认了芸娘是不祥之人。

      合芜听得耳朵发麻,人家好好一个姑娘,安分守己待在家里,不偷不抢,怎么就成灾星了?

      想到这个就来气,合芜之前出任务的时候,也是常常能听到凡人对他们鬼怪的诋毁,心有所念的时候就求神拜佛,心里有恶气了,便毫无负担地朝着他们唾弃。他们妖鬼精怪招谁惹谁了,半点恶念未有反倒遭受着凡人的恶言恶语。

      合芜对凡人的身份适应得还算不错,南不宴陪着她走在街上,入秋了,落叶开始泛黄掉落,踩在上面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普通人的善恶从来不分对错,只看从众。大家都这么说,错的也会变成对的。”许是看出合芜心里的想法,南不宴开口道。

      “可这也太离谱了。”合芜皱眉,“这些人说白了就是欺软怕硬!周子瑜还在的时候就暗地里蛐蛐,现在人走了就这样明目张胆,要不是我现在回不到冥界,我真想把他们的命簿一个个揪出来,都狠狠记上一笔!”

      南不宴侧头看她,在画中将尽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他发现合芜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强勇敢,至纯至善。放在身后的手有些犹豫地缓缓抬起,他想拍拍合芜的肩膀让她消消气,但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不敢再向前。

      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正在思索的合芜抬起头,察觉到了南不宴的动作。

      “嗯?怎么啦,南不宴?”

      “没事。”

      巷口几个半大的孩童,不知是听了大人的闲话,还是纯粹顽劣,拿着小石子围在芸娘的小院外,一边往里扔石子,一边叽叽喳喳地起哄。

      “妖怪!快出来!”

      “不许待在我们镇上!赶走妖女!”

      “快滚出去!”

      石子砸在竹篱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合芜瞬间沉了脸色,下意识就要上前制止,却被南不宴伸手拉住。

      “别去。”他低声劝阻,“我们是外来者,若是出手太过突兀,万一改变了原定的剧情走向就不好了。我们只能旁观,不能强行改命。”

      合芜动作一顿,她清清楚楚看着那些顽劣的孩童肆意欺负人,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种身临其境的旁观,比参与其中更让人窒息。

      屋内的芸娘终究还是被惊动了,轻轻推开屋门走了出来。

      她依旧是平静的模样,没有半分戾气,只是微微蹙着眉,看着墙外的孩童,小声问道:“我没有,为什么……扔我家院子?”

      孩童们见她出来,不仅不怕,反而闹得更凶,起哄的声音更大,几位路过的大人看到这一幕,非但没有制止孩童,反而冷眼旁观,甚至有人开口煽风点火。

      “你看她,眼神冷冷的,看着就不正常。”

      “怪不得镇子近来越来越凉,怕是被她的阴气冲的。等周家小子回来,必须得让他把人送走,不然咱们镇上迟早出事。”

      芸娘眼底慢慢泛起水雾,合芜看得心口发闷,怒道:“真是气死了!”

      但是又能做什么呢?徒增烦恼罢了。

      秋风渐紧,黄叶落尽,芙蓉镇的气温一日比一日寒凉。

      周子瑜走了整整两个月,没有半点音讯。

      芸娘一直都待在院子里,即使是出门也是天亮之前就去了后山,天黑之后才会回来,没人跟她说话。

      人心的恶意已经悄然积攒到了临界点,只待一场狂风暴雨,就会彻底爆发。

      ……

      “要出事了。”

      合芜站在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际,轻声开口。

      一天傍晚,天色格外阴沉,晚风是刺骨的寒凉,乌云黑漆漆的,压得整座芙蓉镇喘不过气。

      南不宴走到她身侧,目光望向远处错落的屋舍,眼神警惕。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

      第一例病症,出现在芙蓉镇东边的老李家。

      起初只是家中孩童发热咳嗽,浑身无力,家人只当是秋日风寒,并未放在心上。可不过一日时间,孩童高热不退,浑身起满红疹,卧床不起,连汤药都无法入口。

      紧接着,邻里几家相继有人病倒,症状一模一样,发病迅猛,来势汹汹。

      短短三日,疫病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席卷了整座芙蓉镇。家家户户都有人染病,高热、红疹、浑身酸痛,寻常汤药、土方、偏方尽数无用,镇上的郎中也是束手无策,直言从未见过这般怪异病症。

      小镇瞬间陷入一片恐慌,往日热闹的街巷变得空空荡荡,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无人敢随意出门走动。

      合芜最近也感到心口不适,觉得头疼得不行,嗓子也发紧,严重的时候,腿软到下不来床。南不宴虽然没有同合芜说自己的不适,但是合芜能看出来,南不宴唇色发白,给她煎药的时候多煎了一副药的量,递给她药碗的时候手也是滚烫滚烫的。

      合芜现在能尝到百味了,她是真没想到,这药能这么苦,她还真有点怀念自己没有味觉的时候了。

      身子苦,心情苦,连嘴里也是苦的。心情自然也是好不到哪里去。

      合芜看着碗里深色的药汁,眉头不展。

      “南不宴……苦。”

      南不宴闻言垂眸看着合芜手里的药碗。

      “喝吧,喝了身子才能好受些,不然这病你可不好扛。”

      他的语调是难得的温柔,像是哄着合芜喝药似的。

      “那……你喂我,好不好?”合芜捧着药碗,抬头看着南不宴。

      南不宴喉结微动,垂眸半晌,没有说话,在床边缓缓坐下,从合芜手里接过药碗,药勺在碗里轻轻打转。

      “家里现在没有蔗糖了,眼睛闭上别吸气,忍着些。”

      “……嗯。”

      苦涩的一碗药汁下肚,但合芜觉得心里怪甜的。

      “南不宴,你说这病和芸娘有关系吗?”

      “前几日是谁愤愤地说镇子上的人都在冤枉芸娘的,这都还没过几日,怎么也开始想东想西了?”南不宴道。

      合芜半靠在床头,撅嘴道:“我没有怀疑芸娘,只是……那你说芸娘会不会也生病了,她一个人什么也不懂,会不会有危险啊?”

      南不宴拿着药碗起身:“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我这不是——”

      “咣当!”

      “南不宴!”

      合芜一惊,急忙从床上翻身起来,南不宴手里的药碗落在地上,碎了一地,他一只手扶着桌子才能稳住身形。

      “南不宴你怎么样?”合芜顾不及穿鞋,赶紧扶住南不宴,“还叫我管好自己,你自己都……”

      南不宴强撑道:“我只是……有点手抖,没事。”

      南不宴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子,合芜察觉到不对,强行拽开他的手,把他的袖子往上一撩。

      南不宴的手臂上已经可以看到一些若隐若现的红疹,整只手还烫得离谱。这症状明显比合芜要严重许多。

      “南不宴!你都这样了怎么不好好躺着休息啊!”合芜几乎是喊出来的,这一嗓子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很急,心脏扑通扑通跳着。

      “我休息,谁给你煎药,你还不会。”

      “我……”

      “鞋……穿上。”

      合芜皱着眉不愿意松手,硬是光着脚,把南不宴拽回到他自己屋子的床榻上才罢休。

      走路的时候脚底划到了药碗的碎片,扎出了血痕,可合芜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

      南不宴这一躺就像是昏睡过去了似的,脸色苍白。

      医馆开得药只能暂时缓和一下病情,但是完全达不到根治疫病的效果。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合芜急得在屋子里团团转。她不会治病,现在也灵力全无,她从来没有这样无措过。

      做人一点也不好,救不了自己想救的人,做不了自己的想做的事。

      “南不宴……你醒醒……”

      合芜在南不宴床头轻轻叫唤道。

      可是没有回应。

      “南不宴你就算实在不想说话,你就算说两个字也行啊,我再也不说你不爱说话了行不行……你一点都不惜字如金……”

      合芜握住南不宴的手,刚才还滚烫的手现在又变得好冰好冰,合芜捂不热,即使现在她有了无感,但本质上还是个鬼魂,她只能感受,给不了他人温暖。

      合芜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自己鬼魂的身份。她死死攥着南不宴的手,还是好冰。

      镇子上已经有好多人因为这场疫病丢了命了,合芜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面对死亡,说实话,她害怕了。

      鼻头泛酸,但是合芜流不出眼泪,她从化形到现在,没有哭过,她好像不会哭。

      不行!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要去找芸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画仙(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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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来啦来啦!我回来啦宝宝们! 欢迎评论,超级超级爱看你们的互动~【每周四六一更新,晚20:00-21:00左右,不时掉落红包】(周三随榜更)(5.25不更,5.26更) 文章改了名字,原名《魂曰》,宝宝们没有跑错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