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画仙（十） 消失的倒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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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午时，日光正好，虽是夏日，但今日的光线好似格外柔和，阳光透过少女晶莹的发丝，缕缕洒落在少年的脸庞上，芙蓉花瓣纷飞，一切都是那样的寂静，刚刚好，仿佛万物都在等待这一刻，等待两人的相遇。
周子瑜的眼神呆呆的，似是看愣了，丢了魂。他一身朴素粗布青衫，眉目温润，是山野尘世间难得的干净模样，此刻鬓发微乱，肩头沾着泥土草屑。
芸娘见他不说话，歪头打量着面前这个狼狈滚落在一堆柴火之中的人。
“小呆子。”
芸娘嫣然笑道，声音清脆，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自己化形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周子瑜的脸霎时间通红，一骨碌坐起身：“我不是，不是呆子。”他一边说，一边弯腰慌乱地捡拾着地上的柴火。
“不是呆子？那为什么摔下来了？”
“因为脚下打滑，不幸失足罢了。”
芸娘往后退了几步，见他半天没有捡完，心头一软，悄悄伸手用灵力卷起地上剩下的柴火，一下子全部倒进周子瑜身后的背篓里，应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没掌握好力度，柴火倒进背篓，力道太大一下子把周子瑜再一次摁坐在了地上。
“噗嗤——”芸娘没忍住，笑出声来。
周子瑜坐在地上半晌未吭声，芸娘的笑声渐渐变轻，她心里有些愧疚，慢慢绕到周子瑜面前，却见少年一脸无奈，又有些犹豫。
“我是在帮你。”芸娘解释。
“我，我知道……姑娘是什么人？竟会法术，是天上的仙女吗？”
芸娘正要摇头，她只是个山野花妖才不是什么九重天上金贵的仙子，可看着少年澄澈的眼神，芸娘怕说自己是妖会吓着他，于是点点头。
“那仙女姐姐家在何处？”
“我没有家。”
本为花木，天地为舍，她不知道“家”为何物。
“怎么会，人总要有个家，仙女也是。”周子瑜站起身，拍拍衣裳上沾上的尘土，开口道。
“我家……在这。”芸娘想了想，指指脚下的地。
周围一片空荡荡的，除了芙蓉花还是芙蓉花。
“没有遮风避雨的地方？”周子瑜道。
芸娘有些难为情地低下脑袋，光着的脚丫在此刻也显得格外无措，细嫩的脚踝透着淡淡的青白。
周子瑜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耳根控制不住地红了，连忙移开视线，稳了稳声开口道：“山间风凉，地上露重，你不穿鞋，会着凉的。”
温柔的话语是芸娘百年岁月里从未感受过的暖意，她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心头泛起细碎的涟漪。
“我叫周子瑜。”少年主动报上姓名。
芸娘轻轻眨眼，小声回道：“我没有名字。”
周子瑜微微一怔，望着她周身萦绕的花木云烟，轻声道：“世间繁花万千，凝云烟灵气，温柔淡雅，不染尘俗。不如我唤你芸娘吧，往后这便是你的名字。”
芸韵天成，温柔自在。
这是独属于她的人间名号，温柔又缱绻。
芸娘反复默念两遍“芸娘”，眉眼瞬间亮了起来，满心欢喜。
见她欢喜，周子瑜眉眼也柔和下来，他抬头望了望天际，日光虽暖，云层却悄悄聚拢。他转头看向芸娘，温声道：“今日正午日头虽好，但夜里定会落雨。你无家可归，无处落脚，若是不嫌弃，便随我下山去吧，我寻一处安稳地方安顿你。”
芸娘不解，她扎根山野百年，风雨雨露皆是滋养，从不知下雨有何可怕。可看着周子瑜一副担忧模样不假，她实在好奇人如何生活度日，作为一朵芙蓉花的时候，她就常常见到打扮得各式各样的女子来山上采花游戏，实在令她艳羡。
芸娘轻轻点头。
周子瑜见她赤足行路艰难，思考一瞬便转过身，脊背挺直道：“失礼了。”
语罢，他将背篓里的柴火整齐地倒了出来垒在地上，让芸娘背上了轻便的背篓，随后俯身稳稳背起了纤细轻盈的少女。
芸娘猝不及防贴在他温热的背脊上，鼻尖萦绕着少年干净的草木气息。
山间微风轻拂，落英纷飞，少年背着初生的花妖，踏着满地碎石，一步步缓缓走下山路。
芸娘回头看了眼丢在地上的柴火，又看了看背着她的周子瑜，用灵力卷起地上的柴火，一路带下了山。
……
合芜与南不宴一声不响地藏在树丛后目睹了这一切。
合芜望着两人远去的山道，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原来这就是芸娘藏在心底的过往。她本是天真纯净、不谙世事的芙蓉花妖，心性干净并无半分戾气，可如今的她狠戾阴暗，藏着无数秘密和恨意，这简直判若两人。”
南不宴眸色暗了暗，道：“她前后反差极大，性情逆转必然事出有因。想要查清芸娘黑化的根源，这个名叫周子瑜的书生，或许就是很重要的关键。”
合芜点头附和，可随后眉头微蹙：“只是我们无法界定，周子瑜究竟是真实存在于芸娘记忆里的原生人物，还是和我们一样，是被芸娘的画术强行拉入画中幻境，被篡改了命运的人。”
这便是最棘手的疑点。若是记忆原生之人，那周子瑜的结局、二人的过往纠葛，便是解开芸娘心魔的钥匙。可若他只是和他们一样在画中捏造，强行复刻的人物，那一切过往皆为虚妄，真相便藏在更深的迷雾里。
两人转身循着山路缓缓下山。晚风穿林，带来一阵芙蓉花香，此刻闻起来却没了方才的半分清甜，反倒透着几分孤寂。
后山的山坡不高，很快两人就出了山，开阔的湖面再次出现在二人面前。
白日的湖面风平浪静，水光粼粼。湖边青石上，坐着一位垂钓的白发老者，头戴斗笠，手持鱼竿，闲适静坐。
已经看不到周子瑜和芸娘的身影了。
合芜下意识低头看向湖面，方才躲在树林子里，头发上不知道沾了多少枝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是合芜，她想借着湖水的倒影整理一下头发，可目光落下的刹那，合芜浑身骤然一僵。
澄澈的湖水清晰倒映出岸边草木、远山流云，就连静坐垂钓的老者，身影都清晰完整，分毫毕现。
可唯独她的脚下空空如也，湖面之上，无半分倒影。
合芜转头去看南不宴的倒影……也没有……
明明两人实实在在立在湖边，有影有形，却在水中化作虚无。
“南不宴……”合芜声音微哑，悄悄攥紧了他的衣袖。
南不宴早已察觉异常，稳稳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出关键：“我看到了，这就是画中世界的破绽。”
他逻辑清晰地推演道：“芸娘以画造境，复刻人间万象，却终究是百密一疏。她记得复刻山河风物、市井人烟，记得留住自己记忆里真实存在的人，可她忘记了给强行拉入画境的外来者描摹倒影。”
合芜豁然开朗：“也就是说，有倒影者，是芸娘原生记忆里的人；无倒影者，是误入画境的外人。”
答案近在眼前。
现在只要确认周子瑜能否映出倒影，就能彻底断定他的身份，查清过往真相。
“今晚我们去一趟周子瑜家。”南不宴计划道，“寻常登门太过刻意，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要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合芜眼底闪过一丝俏皮，语气晃悠悠道：“现成的理由我这倒是有一个，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说。”
“我说了的话，大人可不能生气呦，大人先发誓！”
“……我发誓，不生气。”南不宴无奈道。
合芜清嗓道：“这不是昨日才与大人成亲吗，人界不是素来有回礼的礼节，昨日我见咱俩的婚事办得挺仓促的，不如我们今日以送喜糖的名义去周子瑜那一探究竟？”
出乎合芜的意料，南不宴没有如她想象中的那样上脸，反而带着种习惯了的表情。
“可以，进屋喝茶看不出破绽，但只要诱他去院中水井打水，水面平静如镜，便能一眼看清，他到底有没有倒影。”南不宴道。
合芜走在南不宴身后，暗戳戳地打量他，这南不宴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呢。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南不宴唇角不自觉微微抬起一丝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弧度。
*
暮色渐沉，二人先寻了街边糖铺买了一包喜糖，包装红绸喜庆。待到夜色温柔笼罩街巷，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两人找到了周子瑜的居所。
一处朴素雅致的农家小院，竹篱围合，院内干净整洁。
合芜深吸一口气，率先上前叩门，脸上挂着讨喜的笑意。
开门的正是周子瑜，一身素色布衣，眉眼温润，待人谦和有礼。
见是合芜与南不宴，他微微一怔，温声询问：“是南公子与合姑娘啊，不知登门何事？”
合芜立刻摆出喜气的模样，将手里的喜糖递上前，说辞张口就来，自然道：“周公子好，我与相公昨日新婚麻烦你们了，昨日你还大老远给我们送喜，这不是还没有回礼吗，今日便想着给你送包喜糖来。便冒昧前来叨扰，送上喜糖，也想讨您家一杯清茶，沾沾烟火福气，不会打扰您太久的。是吧，相公？”
南不宴身影一僵住，果然，张口就来这方面还是合芜最在行，但即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在听到从她口中说出的那两个字，他内心还是不由一颤。
“相公？”合芜偏头看着南不宴道。
“……是，娘子说的对。”南不宴回过神来，衣袖下的手不自觉捻了又捻，“不知周公子可方便？”
周子瑜待人温和，见两人礼数周全，模样真诚，不疑有他，立刻笑着侧身迎客：“原来如此，那便再次恭喜二位新婚大喜！区区茶水不值一提，快请进。”
两人顺势入内落座，屋内陈设简单，满是书卷气。
周子瑜转身就要去桌边拿茶壶倒水，合芜眼疾手快，连忙开口阻拦，语气自然又客气：“公子且慢！我们方才路过巷口，听闻镇上老人说，新婚第一杯茶水，万万不能用煮过的隔夜水、缸存的死水，最是不吉利，要现打新鲜井水冲泡，才算圆满福气，寓意往后岁岁鲜活、岁岁圆满呢。”
南不宴立刻适时附和，添上一句佐证，语气诚恳：“是我听闻的规矩，本地习俗讲究极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是寻常茶水，反倒辜负了新婚的好彩头。”
周子瑜一愣，他常年独居读书，一心埋头书卷，哪里听过这些繁杂的新婚习俗，当下便信以为真，毫无防备。
“原来还有这般讲究，是我疏忽了。二位稍坐，我这便去院中打新鲜井水来沏茶。”
合芜强忍着心底的雀跃与紧张，依旧端着笑意，轻轻颔首：“那就辛苦周公子啦。”
看着周子瑜转身走向院中的水井，合芜悄悄侧头，对着南不宴递了个得逞的眼神，眼底满是窃喜。
“跟上去看看。”合芜道。
两人随着周子瑜一道来到井边。
“二位这是？”周子瑜疑惑道。
“哦……我，我们，你看这夜色重，我们担心周公子的安全，就一并出来了。”合芜胡说道。
没想到周子瑜一脸感激：“没想到二位竟对子瑜这般关心，实在是子瑜的福气。”
他说着，打水的劲都变大了，一桶满满的井水打了上来，放置在井边。
就是现在，合芜与南不宴凑过去，往水桶里看。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画仙（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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