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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救场后招 谋逆 ...

  •   “轰”一声,文彦欢面前的孔雀屏风被人一脚蹬踹出老远。

      这一脚内力蕴深,如雷鸣一般炸响,自半空掠过一道暗影,众官员惊呼出声,眼神还未来得及跟上那道残影,下一瞬,精致华丽的缂丝屏风就重重落地,孔雀绣面沾染了地面的尘埃脏污,不算结实的木质框架裂成几段,连在屏心上,铺平在地面。

      这粗鲁的回应如同宣战一般,狠狠驳了五皇子的面子,对峙的气氛再被点燃,周遭尽是按捺不住的杀意,众人被这重重杀意围在院中,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真如那瓮中之鳖、笼中之鸟,而宴会的主人,也真的敢露出自己猩红的爪牙。

      “少爷!”
      小丁惊呼出声。

      屏风既已被踢开,屏风后,是被一左一右两名七皇子近侍挟持的文彦欢,他们中的一人用铁鞭勒住了文彦欢的脖颈,手腕轻轻一翻,就能收紧缠颈的鞭身。文彦欢呼吸不畅,只得像暴雨前的池鱼那样,仰长脖颈,张口喘息。

      另一人则反扣着文彦欢的双手,再以寒刃抵住文彦欢的后心,他摘下了遮面所用的黑巾,露出几乎裂到耳根的刀疤。

      他狰狞一笑,刀疤随着笑意动了动,像蠕动的长虫,“案件已破,诸位应该知道自己头上各自顶着怎样的罪名了。”

      五皇子却神情倨傲,目不斜视,毫不搭理,此人并无资格同他谈判叫嚣,他仍然压低眉眼,盯着泰然安坐的七皇子,语气沉沉,再次发问:“七弟何意。”

      七皇子这时才终于站起身来。

      他缓缓踱步到院落中央,原本隐匿在夜色中的一众江湖杀手也从院墙上方跳下,手持利刃,静步收拢包围圈,像是逼着众人在这宴会棋盘内正面决出胜负,棋局之外,已无退路。

      可官员们哪里有这种准备,除了捕贼官,其余人甚至连佩剑都不曾携带。

      一时间,场上慌乱的惊呼不止,脚步杂碎,却无人敢贸然直接冲七皇子叫嚣。

      七皇子缓步行至矮几边,垂首低眸,不合时宜地欣赏起了严禾辛的画作。

      小丁退远几步,凝起眉目,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际,但他的佩剑已经作为证物被收走了,此刻他手无寸铁,只得徒劳地握紧拳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文彦欢那边。

      文彦欢当然知道小丁在看着他,他很想表现出一如既往的游刃有余,但高烧和剧痛流血的伤口让他眼前一阵阵发花。

      今夜之宴,违和之处甚多。

      不同于他处境的太师椅待遇,没有被禁锢的窥心术,小丁化解杀人罪行后七皇子也并未有新的补救举措,还有孙朗义案洗清五皇子罪名后,七皇子唯有惋惜的一派淡然。

      七皇子到底为什么会作此反应?

      快想……快想……

      从七皇子心语来看,他并没有料到五皇子会亲自前来,亦未能料到五皇子会管小丁的闲事,五皇子打的主意,也不过是借孙朗义案真相,洗清自己的罪名,反手状告七皇子杀人与渎职之嫌。

      但这本该在朝堂之上或明帝勤政殿内发生的皇子内斗,为何突然亮出真刀真剑?徐秉所说的夺嫡大计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这画不错,但是恐惧太多,着墨虽大胆,威慑力仍不足,这样不对。”

      说完,七皇子抬手击掌,下一瞬,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被人扔进院中,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那人正是李远威方才派去城中赌坊、核实严禾辛欠债事实的刑部官员。

      看清了那张表情定格在惊愕恐惧之上的熟悉的脸,惊叫声、怒骂声旋即当场炸开,李远威率先发难:“七殿下!您竟……这确凿谋害朝廷官员之举,您抵赖不得吧!”

      七皇子本就没打算抵赖,他走到尸体旁边,衣摆轻轻略过那人的脸,嘴上却还在说严禾辛的画。

      “若想加强画作的威慑与震撼,威逼不够,还得利诱,比如将无间地狱绘在寺庙中,叫俗人看了心下畏惧,就会顺势想到去寺中诚心向善、求佛保佑。”

      说完,他直起身来,这位一向好颜色、好说话的不起眼的七皇子,竟露出几分上位者的轻蔑与怜悯来,不同于五皇子的骄矜贵气,他这份轻蔑怜悯是带着恶意的,莫名的恨意叫人脊骨森寒,却实在又不知哪里曾得罪过他。

      “五哥,你觉得,我这幅画是不是画得比这画师的好呢?”

      五皇子脸色已经变了,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看向七皇子的眼神冷得像冰:“你疯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七皇子却大笑出声:“你怎么会不懂?你的人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五哥心里应该有猜测了吧?”

      官员中,有胆大的已然怒问出声,质问七皇子意欲何为。

      “暗杀江湖掌门,刺杀朝廷官员,私押皇子、官员,劫走文丞相之子,桩桩件件,我等俱是见证,七皇子难道要大胆到围杀我等?莫非是想谋逆造反?”

      七皇子还未做声,七皇子的手下,那群不知哪里来的江湖杀手,闻言却恣意大笑。

      “造反?怎会!”
      “殿下没有兵,如何造反?”
      “围杀你们?哈哈哈哈不不,我们今夜,只杀一人……”

      七皇子下压掌心,示意其余人等噤声,可他们即便不再出声,淬火一般的眼神却仍死死锁在场上另一位皇子的身上。

      五皇子的护卫再次上前相护,五皇子却嗤笑一声。

      “本王何时得罪过七弟,又何时得罪过诸位?今夜之宴,本王是意外之客,若说是早早就为本王设好的陷阱,本王却是不信的,七弟何时又有了这般运筹帷幄的本事,能拿捏局势到了这般地步?七弟又何时有了夺嫡争储的野心,可是七弟不暗自经营势力,倒搜罗这么一筐子江湖人,还真是给了五哥一个大惊喜。”

      七皇子摇头:“五哥的确是今夜之宴的意外之客,不过,好在我的确早有准备,只是,我这准备原不是为了五哥,而是为了……他。”

      七皇子看向了人群中的丁淇宴。

      “文彦欢在我手里,若这纵横来客肯为我所用,自然皆大欢喜。若不肯,左右他也已经在我手上,为救他而来的人,便都能成我手中反要挟于他的人质。文彦铭武功平平不足为虑,所以这群江湖客,本来是为了和这位丁大侠斗一斗的。”

      “你!……呃……”

      文彦欢才刚一出声,颈上的铁鞭就猝然收紧。
      七皇子本来就没打算放他走,他如果在今晚出声,他还有后招等着自己!

      “不过,白日里,我的属下还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那便是五哥的近卫与府兵,有三队被抽调离开了。于是,我便命我的这群江湖朋友,在府邸的周围埋下了一圈毒烟弹,以备不速之客,没想到,五哥本人亲至,那我的计划便可以提前了。”

      难怪!难怪下午来灌自己汤药的近侍脸上蒙着黑巾,文彦欢那时还在想,就算被他看到了脸,他之后也不能把他们怎样,原来是在那时就已经埋下了毒烟弹!

      五皇子仍面不改色:“你的计划?说来听听,五哥实在好奇,七弟能有怎样的本事,又能安排出怎样的戏码来。”

      七皇子眉尾一垂,嘴角一勾,怜悯一般:“也是,得叫五哥死个明白。”

      院落为棋盘,赢的方式有很多,壮大自己的实力若不能行,那就让对方的实力悉数成为自己的。

      “孙朗义案已破,文二公子有句话说得很对,真相已大白,凶手已被擒,但人人皆是凶手,人人皆脱不了干系……可若我为新帝,大赦天下,今夜宴上诸罪,便都可赦。”

      五皇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文彦铭却脸色大变。

      果然,李远威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犹豫,刑部其余官员则看着围堵院落的江湖杀手,眼神微闪,脸色各异。

      孙大人眉目一横,愤而快步冲上前,毫无畏惧地怒斥:“诸罪可赦?!那我儿的死算什么!我儿惨死!国法不彰!!”

      七皇子却温和地、缓慢地,如剧烈却无痛的蛇毒一般,启唇诱道:“孙大人,我说了,今夜宴上诸罪,皆都可赦。文二少爷已经道破真相,孙大人若想手刃凶手、千刀万剐,或是将他也塑成金佛、活活饿死,还请随意。”

      文彦铭大惊:“不可!孙伯伯不可!绝不可动私刑,杀人者,无论何故,都应由官府论罚裁罪!”

      孙闻道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像是被七皇子的话惊到,边摇头边后退。

      可他的眼神却仿若被蛊惑一般,一直不自主地向严禾辛处瞟。

      孙闻道一边退,一边垂首喃喃亡子的小名,他的泪很快就蓄溢眼眶,模糊了眼前的砖缝、案几,脑中一片混乱,方向感大乱,退着退着,竟退到七皇子那边的坐席处,无力地瘫坐下了。

      他刚一坐下,就有人给他递了一把刀,拍在了他手边。

      孙闻道怔住了,颤抖着指尖,摸上了刀柄……

      七皇子似乎很满意,他抬手动了动手指,于是,原本围在院落四周的杀手,尽数都聚到了五皇子的那一侧,剑刃森寒,反射着银月冰冷的光。

      见状,几名面生的刑部官员,还有呆坐在案几后的大理寺法直官,都像被猛地惊醒了一般,见有人微动脚步,也立马跟上,越过院落的中线,站到了七皇子那边,离开了杀手的包围圈。

      七皇子勾唇朗声道:“今夜之宴,本为探破孙朗义案与尹淇深案而设,而经我府上贵客点破真相,众官得知,孙案真凶为五皇子,后者见事情败露,便差遣来三队近卫府兵,欲围杀院中诸官员,幸得大侠丁淇宴相助,才未酿成大祸,如此,功过相抵,尹淇深案视作江湖纠纷,不作追究,按下不提。”

      小丁的拳头已在身侧捏紧到微微颤抖的程度,七皇子却挑衅一般,冲他一笑,走到了文彦欢身边,“文二公子,这样的说法,你可满意?我会放他走,我也会放你大哥走,他们二人不必在我和我五哥之间择队站,只要你留下。”

      小丁冷笑一声,喊话道:“我可不怕什么杀人罪名!本就莫须有的事,你就算拉上了全宴官员为你统一口径作伪证,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但同样的,杀了人就是杀了人,杀人自有律法裁判,不是你当了什么新帝大赦了天下之罪,就能当做没杀人!”

      五皇子听罢,心下快意,几乎要为小丁这番话鼓掌。

      可小丁话音刚落,文彦欢颈上的铁鞭就骤然一紧,他眼前一黑,控制不住地发出“嗬嗬”声,两眼翻白,后心的寒刃也直拄脊骨,只消微微发力,就能破开皮肉,直取性命。

      “说得好!丁大侠也可以继续坚持你口中的正义真相,府门洞开,不过,在你离开之前,我会当着你和文彦铭二人的面,先杀了文彦欢。”

      “不!不……放开他!”

      事已至此,就算是不识朝堂时局的小丁,也明白此局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回转的余地了。

      七皇子的手下都是些江湖人,他们衣着朴素,疤痕遍体,相貌各异,今夜杀了五皇子,他们便可鸟兽散去,消失在高远江湖之中。

      而五皇子的三队府兵却确凿齐整整围在七皇子府邸外围,若在场官员尽数被七皇子收买或威胁,这事就真能被七皇子是非黑白颠倒了!

      尤其是死者父亲孙闻道,他若是动了手,便会坚称七皇子所说的俱为真相。

      至于少爷……他抓走少爷……定然有用处。

      窥心……窥心?

      是,少爷的本事确实了得,若真叫七皇子这样的人得了天下、成了新帝……

      可这样……是不是唯有这样,少爷才能活。

      小丁满眼动摇,他看见文彦欢在冲他摇头,可勒在他脖子上的铁鞭却在一寸寸收紧,蛇鳞一般的鞭纹在他的脖颈上勒出深红的血痕。

      那血色太刺眼。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大哥却凑到小丁的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找机会,救他,拖时间。”

      接着,文彦铭满眼豁出去了的坚定,走到了最前方,和五皇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对五皇子身边的护卫点了点头。

      五皇子会武功,那护卫瞧着也不简单,小丁能在两名金族军的手下过招,还能击倒尹淇深,应该也不成问题。

      如此,要是走接下来的这步棋,就只有他自己有危险……

      文彦铭定了定神。

      无妨。
      那可是他亲弟弟。

      “不,大哥……不……不……”

      文彦欢知道文彦铭想做什么。

      他们现在互为彼此的人质,而打破这种死局的最有效方法,就是让人质不再有可利用的价值,方能先置死地而搏后生

      没有价值之物,就不必留着了,因没有价值之物而造成的威胁,也可以一并除掉。

      大哥想动手,想乱中取胜。

      “大哥……不……”
      「只能这么做了,彦欢,保全你自己,之后想办法拖时间,拖到……」

      双手被缚,窥心诀掐得艰难,文彦铭却不容商量,再向前一步,抬眼对七皇子道:“殿下今夜一宴除掉了五皇子,又留用我弟弟,下一个目标,应该是太子殿下吧。”

      七皇子脸上虚假的笑意有些动摇,“……差点忘了,文大人可是难得的聪明人。”

      “可除掉他们二人,殿下的夺嫡称帝之路,恐怕也难以顺遂吧。且不说还有年幼的皇子,九皇子善武,为人耿直良善,若为新帝,有文臣辅佐,亦能开创大齐盛世,几时能轮到殿下呢?殿下靠残害兄弟手足的方法,是踏不上宝殿至尊之位的。”

      七皇子能将此刻的棋局倾翻颠倒,很大程度上就是靠着这夺嫡成功后许诺的虚幻的好处,不管是大赦天下还是光明前程,都建立在他的最终目标是夺嫡的基础之上。

      但若他的目的不是夺嫡呢?

      至少,据文彦铭所知,七皇子应该对皇位没有什么奢望,倒是对陛下恨怨已深。

      入泮宫为学,年幼的文彦铭还曾好奇问过父亲,为何在泮宫见到了皇室甚至宗亲,也见到了城中许多有才之子,却独不见七皇子。

      那时,文彦铭就知道了七皇子的过往。

      而自他回到临川、以中立淡薄之姿介入孙朗义案后,文彦铭就开始怀疑他的居心。

      还人清白?看人品不太像。
      趁机谋利?可查案之利小而事繁。
      夺嫡权斗?可一桩命案如何能动摇国本。

      以七皇子才智,要想夺嫡,率先拉拢的也不该是大理寺众官,这不是一步稳棋,除非,他想兵行险招,或者,七皇子本就怀揣着什么……旁的目的?

      此刻,那张总是挂着笑意的脸终于露出了本相来,七皇子沉着脸,眉宇间尽是阴霾:“哦?如此看来,文大人另有指教。”

      “指教称不上,只是想要提醒殿下两件事,”文彦铭顿了顿,看了自己弟弟一眼。

      彦欢这人啊,总是穿得花花绿绿的,行事谈吐也不羁,瞧着是混不吝,明明能看清楚人心,性子却像个孩子。

      他还那么小的时候就被送去了纵横山,哭完了还把鼻涕泪都偷偷擦在文彦铭身上,说自己绝对不会思念家人,除非年节给他备好大红包。

      “第一,彦欢的确会纵横心术,炼心之人,窥心之术,能读心语,可识人心,这不是什么传闻,而是事实。且这窥心术共有三重,其中这第三重已被列为禁术,因能改国运、弥因果、窥探天机、看破未来,故以寿数消耗,不再传授于弟子,所以,彦欢并不会窥心术第三重,如果殿下是从大齐国史中得知的此事,想要他为你施展第三重窥心术,吾弟恐怕不能遂殿下所愿。”

      文彦铭挺直脊背,昂首凝目,字字清晰地说完了这段话。

      院中众人骇然,视线齐齐投向文彦欢,一时静得连月光都不动了,风声默然,唯有小丁的呼吸声愈发重了起来。

      “窥……心?少爷真的能……所以那不仅仅是察言观色、善识人心,而是真的能听到……”

      小丁瞪大了眼,瞳仁都在颤抖。

      文彦欢扯了扯脖颈上的铁鞭,为自己挣得呼吸和苦笑的隙口,暗道,还以为自己能在他面前表现一把,不想最后却是以这般狼狈的姿态叫小丁知道实情。

      可小丁却眉尾一撇,眼眶一红。

      文彦欢惊愕抬眼,却见他含着一汪泪看着自己,看得文彦欢心底酸软一片,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我明明……我明明日日都跟着少爷……我还拜少爷为师,如果我能早一点察觉,如果前几次少爷告诉我时我没有误会,那晚,我就不会离开你身边……”

      文彦铭拍了拍他,众人还没从极度的惊愕中缓过神来,大哥飞快地安慰、也是提示了小丁一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可若怀中无璧,也就没有争抢的必要了。”

      果然,七皇子听罢,脸色彻底冷了,凌厉的视线射向文彦欢,他快走几步,一把扯过文彦欢的衣领,另一手扯紧了文彦欢颈上的铁鞭,一圈血痕立刻浮现,紫红处还有血溢出,缓缓流下。

      “你不会那种颠覆因果的窥心术?!”
      “我……咳咳……嗬,我……”

      铁鞭猛地又一松开,文彦欢脱力后重重跪地,眼前明暗不定,视线虚虚定格在七皇子的长靴之上。

      他跪伏在地,缓了好一会,最后竟吃吃地笑出声,那笑声凝神听去,还有几分快意:“我……呵,我早就告诉过殿下了,我做不到。”

      七皇子怒气难抑,直接狠狠踢了文彦欢一脚,文彦欢闷哼一声,两眼漆黑,几乎跪伏不住,而文彦铭的声音却仍不放过,在七皇子背后徐徐响起:

      “下官想要提醒殿下的,还有第二件事。下官斗胆猜测,殿下盯上彦欢的原因,除了彦欢窥心的本事,还有和殿下同样的经历。殿下以为,同样自小被迫离家,被驱逐,被孤立,彦欢的心里会有和你一样的怨恨,所以会为你做事,”

      文彦铭感慨一般,欣慰但愧疚,复杂地叹了一句,“但彦欢和你不一样。”

      文彦欢也抬起头,他抹了抹方才被踢击时,牙齿磕破嘴唇的血迹,勾了勾刺痛的唇角:“……对,我和殿下不一样,我的窥心术……也不为你这样的人所用。”

      文彦欢分明跪伏在地,甚至就跪在七皇子脚边,可他昂首看向七皇子的眼神却随意坦然,既无轻蔑嘲讽,也无惶恐畏惧。

      他仰望着他,就像看这世上任何一人一物。

      这样的视线精准地踩中了七皇子的痛隐,他怒不可遏,一把扯过旁边近侍手中的长鞭,扬手便直冲文彦欢面门而去,铁鞭撕破夜空,掠起一阵不祥的风——

      找机会,救他,拖时间。

      大哥的话在小丁的心间再次响起。

      见七皇子满眼怒杀之意、竟要对丞相之子痛下杀手,周遭抽气冷嘶声不断,可落在丁淇宴的耳朵里,这些抽气声却缓慢得像深吸的鼾眠之声。

      他看准时机,脚尖一勾,踢起屏风断裂的一小截木架,双掌一合,内力化形,再一推出,气带风行,澎湃而涌出,那一截木头像一柄短匕首,精准击中凌空尚未挥出饱满弧线的铁鞭。

      接着,那截鞭子就像被打中七寸的蛇,哀嚎一声就落在地面。

      七皇子指尖发麻,再也握不住那鞭子,他捂着大臂,猛一回头,恶狠狠地盯向身后,刚刚那股巧劲随着铁鞭传递到他的手腕,竟震得他虎口发麻,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像是受了猛一气击。

      七皇子塌着半边肩膀,恶声恶气地下令:“动手!”

      周遭的江湖杀手便立刻提了刀剑冲了上去。

      院内顿时乱成一锅沸腾的红油,五皇子和护卫下手毫不留情,立刻拔剑应对,剑剑直入要害,众官员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两股战战,胆寒不已,只见眼前寒芒翻飞,血花四溢,嘶吼惨叫不休。

      他们二人几个闪身,就绕出包围圈,牵制一众杀手,借身法躲避多人袭击,还能在间隙还击,抹了几脖子血洞。

      而本在文彦欢身边站着的两名近侍,才刚拾起铁鞭长枪,却在眨眼间就挨了重重两掌。

      小丁身法极快,他本就习得以灵巧敏捷著称的短剑之法,现在虽无短剑在手,他的内力却极强,几个点地就跃出包围圈,轻落在文彦欢身侧。

      他出掌快过眨眼,文彦欢只觉后背一热,原本禁锢他的那刀疤脸近侍喷出一口鲜血,断了气。

      丁淇宴不再收着杀招了,剑法的一招一式,他早已学会、熟记且能化用如神,可每每练到杀招,他都会硬生生断了自己游走经脉的气。

      而现在,是最不该收力的时候。

      “少爷!……文彦欢!!”

      小丁半扛着文彦欢,却在触摸到文彦欢的一瞬,发现他冷汗密布前额、浑身滚烫,颈上数圈溢血的勒痕,大腿上的贯穿伤再次汩汩冒血。可七皇子身边的杀手见此处被小丁突破一个裂口,又潮水般涌了上来。

      文彦欢压靠在小丁身上,见状赶紧道:“封住我的穴位,快!”

      小丁拧眉,立刻并指,封住了文彦欢的几处大穴。

      疼痛立刻被点穴的酸胀感麻痹,文彦欢身子一轻,拉着小丁矮身提前躲过即将到来的一横劈,随后,顺着小丁的力道,二人从数剑数刀将劈下之处脱身,就地一滚,缓了口气。

      小丁一直护着文彦欢,方才躲闪不及,在这过程中硬挨了一刀,肩背处有一长却浅的伤口,他自己顾不上,文彦欢看得眼都红了,攥住小丁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时,五皇子护卫凌空抛来一把短刀,“杀手一共三十二人,能打,应战!”

      虽说人数并不赫人,但其中有几人确为高手,那边的五皇子招架不及,节鞭缠住了他的小腿,有一满脸横肉的江湖杀手飞速近身,暗道此人头颅能值七皇子十万钱恩赏,不想那刑部书吏竟在此时奋力丢出一张矮几,正中那杀手的后背。

      “据,据大齐律法,行刺皇子者,属十恶中的谋逆罪,当族诛……七皇子残害手足,招揽江湖客,颠倒是非黑白,指使杀手暗探杀人,不知悔改,当判凌迟!后报陛下!”

      他的手还在抖,手里甚至还握着吓得忘记丢弃的笔。

      那杀手抖去满背木屑,啐了一口,“呸,还凌迟,老子先活剐了你!”

      李远威眉目一冷,深吸一口气,顺手从还在发愣的孙闻道手中抢来短刀,横挡在了那书吏的前头。

      趁着院内乱战、杀手对上刑部尚书的当口,有几名官员想要偷偷溜出院门,一直擒着严禾辛的刑部捕贼官试图制止,却还是晚了。

      门外,还有一批候着的杀手。

      他们本就是七皇子殿下安排的第二重保障,刀锋渴饮鲜血,便争先恐后地动了手。

      几声惨叫后,院外重归寂静,血顺着回廊的阶梯,一级一级地淌进院中。

      徐秉不忍再看,大理寺有官员面露不忿,想要对满脸寒霜快意的七皇子说些什么,又被徐秉狠狠摁下来。

      “想成大义,如何能不流血?留着那些动摇的人,日后就是翻案的祸患……五皇子是跑不了的……”

      院内,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三十几名杀手,已被这身手超然的几位斩杀过半。可就算是他们几人,面对无眼的刀剑,也不能全然招架。

      五皇子已中了一剑,身后还挡着文彦铭。

      方才,在小丁率先动手的一瞬,五皇子反应极快,先将文彦铭拉到了他身后去。

      “文彦铭,你刚刚不是挺能讲的吗?现在傻站着找死?不会武功还敢上去挑衅开战,你们文家净是一帮清高的蠢货。”

      文彦铭这时候还能顾得上跟这位从在泮宫时,就不怎么对付的皇子拌嘴,“殿下,尽量拖时间,也许我们一家清高的蠢货能救殿下一命。”

      五皇子嗤笑一声,接下来却明显收力,以防御躲避为主,不再奋力反击。

      小丁和五皇子的护卫则奋力守着五皇子的后方,他们的身边已经倒下了几位不善武功的刑部官员,受了重伤的两位见杀手的目标主要是五皇子,便艰难地躲去了文彦欢身侧。

      文彦欢本想从袖中掏出他的彩香墨扇,掩住他的窥心诀,刚一动作,才想起,自己懂窥心术一事早已被众人知晓。

      既如此,也不必束手束脚了。

      文彦欢靠在廊柱上,揪心地看着他家丁大侠,又在刀剑中寻找他大哥的身影,在定位到二人之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如那个晚上,文彦欢将周遭杀手的位置、招式、出招的时机,在他们动手前就告知了几人。

      受他的言语扰乱,不少杀手都会临时更改自己的动作,而变形的招式漏洞百出,很快,五皇子就做出了准确而果敢的判断,他将自己的护卫拨去了文彦欢身边,文彦铭也跟着躲到了廊下。

      而五皇子和丁淇宴,则披着半身鲜血,脚踏那幅已被血彻底染红的屏风,随着文彦欢的招数预警,拖延着最后的时间。

      “文彦铭,你最好是有后招,否则本王做鬼都要继续找你争论个高低!”

      小丁挥出一剑,肩臂发力,刀身带着蓄溢的内力如削泥般一并割断了眼前杀手的剑和头颅,他再一反身借力,踩着那杀手的尸身,跃入半空,按照文彦欢的警示,膝击五皇子身后偷袭之人,打断他手中的剑,再挥砍手中的刀,在一奇诡的角度翻腕,让刀以一刁钻难防的角度捅进第三名杀手的胸中。

      而后,他又推了一把身后的五皇子,叫远处飞来的一柄长刀只擦过五皇子的一缕长发,最终直中院墙,刀身深入墙体,刀柄兀自震动。

      这一套连招,动作利索,判断迅速,丁淇宴和文彦欢配合默契,毫不犹豫,精准找寻弱点错漏,借凌空翻转加落地一推,杀光身前几人,护住五皇子,也不过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可小丁落地后的第一反应,是错愕地看向五皇子:“怎么做鬼还要缠着大哥?不应该缠着谋害殿下的七皇子吗?”

      五皇子额前青筋一跳:“你还挺会挑时机找茬的。”

      小丁避开一挥砍:“我只是纳闷,殿下这……”

      文彦欢恼极了:“身后又有三人……你俩有没有在听!”

      “铛!”

      文彦欢身侧的护卫抽了抽嘴角,沉默着格挡开远处直冲文彦欢飞来的短刀。

      七皇子侧,战战兢兢的官员、已死的江湖杀手,还有昏厥的孙夫人、呆愣的孙叙芳,只在院角旁观,俱不敢、或未能发出一点声响。

      可饶是徐秉都能看得出,场上的情况不妙,局势已然倾斜。

      那群江湖杀手喘着粗气,有几人啐骂一声,心语竟也被文彦欢尽数说出:“娘老子的,这活计不划算,打不过打不过……知道打不过就留着命快点跑吧,本来就是图钱,不划算就不接这活嘛,你说是吧,这位……曾大侠。”

      那人皱着脸,看着闭目轻笑的文彦欢犹豫许久,竟真将刀往地上一撂:“你连老子叫什么都窥听到了?……忒邪门了,你这本事简直跟鬼一样,老子不跟你们打了!”

      说完,他几个起跃,竟顺利离开院中,起落着跃出墙头,消失在了夜色中。

      七皇子身侧一近侍见状大惊失色,七皇子眼珠微颤,视线左右不安地飞快来回。

      文彦欢忽然睁眼,直直看向七皇子,兀自开口:“……殿下在想,明明墙外还有另一波杀手,但他为何活着离开了皇子府,对吗?”

      熟能生巧,这窥心术第二重,文彦欢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熟练运用了,他这次没多挣扎就归神入体,甚至当着七皇子的面散去了窥心诀,说完这话后,还有余裕抬手扶着额角。

      本来高烧就头晕,这下就更吵了……

      方才,外面那群第二重杀手内心的震惊与怒骂,还有更外围皇城军和卫川军的心声,以及为首的九皇子心语,齐齐涌进了文彦欢的心里。

      这窥心的范围比从前大了许多,也不知是绝境逼出来的本事,还是自己真在窥心之术上头颇有天分。

      「怎么会有官兵来!殿下不是说今晚不会……」
      「救殿下!」
      「拥兵自重,或集聚江湖杀手,此亦为谋逆之举」
      「父皇说七哥谋逆叛乱?真的假的……就靠外面这群江湖人?」
      ……

      这就是大哥说的拖时间和后招吗?

      文彦欢冲七皇子勾了勾嘴角。

      还不错嘛。

      下一瞬,院门被人一脚踏裂,身着戎装的九皇子带兵贯入七皇子院落之中,方才轻跃离去的那个曾大侠已被官兵押在最后。

      院内惨状一览无遗,尸首、鲜血,受伤的五皇子和丁大侠,还有远处脸色惨白的文彦欢,官员的尸体,地上还有幅鬼画符一般的画……

      九皇子目眦欲裂,“……七哥!这到底怎么回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救场后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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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完结!(wink~) 窥心秘术,悬疑探案,本格案件,感谢宝宝老大阅读! 下一本,存稿中: 《付费邂逅》都市,角色扮演,暗恋,治愈,甜文 【顺便推推俺滴完结文】 《你那是____?你只是____![快穿]》快穿,罪爱、多口味自选 《出芽生殖也配有对象吗》n视角,多cp(全部1v1),科幻,悬疑,沙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