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以茶博弈 浑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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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李远威长叹一口气，“你二人是把我们上次说的话，回去学给了文彦铭听吧？他也是，共事多年，有什么话不能直说，非得兜这么一大圈，还麻烦你们折腾这许多趟。来，屋里阴凉，快进来说话。”
抛却繁文缛节与循规蹈矩，这次装熟稔套近乎的人成了李远威，要不是他脸上的褶子皱起得不太熟练，小丁还真要误以为李尚书平时就是个随和爱笑的人。
文彦欢也不拿乔，瞧着李尚书这模样也算新鲜，他眉头一挑，进了门顺势就坐下了。
之后，李远威把话说得绕来绕去的，僵在脸上的笑弧度不变，心思却拐了十八个弯，听得人云里雾里，下意识就想顺着他的话点头回应。
他大概的意思就是说，隐瞒王贤曾在案发当日来过刑部，确有不妥之处，但现在既然已经被发现了，王贤自己也招供了，就不必再过分追究了。
“虽说王贤确实在那天来过刑部，但二位也从他嘴里问出实情来了，他与凶案关联不大，本官的隐瞒也并未酿成恶果，如此，是不是……也不必太过郑重其事啊？”
说完，李远威继续在脸上堆笑，“来，喝茶喝茶，夏天就得喝点这种荷花茶，茶叶都是提前包在荷花里熏过的。”
小丁傻愣愣的，还真喝了一口，文彦欢也没拦他，他偷摸看了小丁几眼，见小丁舔了好几回唇，暗自估摸着这一路过来，他也渴了，喝吧喝吧。
不过文彦欢可没打算给李远威这个面子，他甚至将手边的茶盏轻轻推远，李远威的脸色如他所料地僵了僵。
喝别人的茶可是门大学问，推杯换盏，无形博弈。
文彦欢平静道：“大齐年号以单字命名，明帝三年时，前大理寺少卿沈政大人因害怕在逃嫌犯的报复，明明从探子处得知了嫌犯的踪迹，却隐瞒不报，也没有立刻命人追捕，陛下震怒，他之后的下场，李伯伯应该有所耳闻吧？”
李远威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
文彦欢虽未入官场做官，但自家大哥就是刑部司官员，对这些事、还有一些针对刑部官员的律令约束，他还是很清楚的。
但文彦欢的目的却并不是要为难李远威。
李尚书已然摆出了官架子，他坐直身子，眉目阴沉，语调冷硬：“你们想要什么？”
文彦欢却在这个时候捞回了茶盏。
青瓷素净，里头的荷花茶确实香味扑鼻，他悠闲地抿了一口，眼中一亮。
小丁已然牛饮了一杯，杯盏见了底，他见少爷也打算喝，还歪过身子偷偷跟文彦欢咬耳朵，“这个确实很好喝。”
“那当然，李大人喝茶一向有讲究，寻常的荷花茶不过是取荷叶上的露水，来煎茶消暑，可李大人这茶，却不止有荷叶的清苦之香，更有荷花的香甜之气，花瓣包茶熏味，文人雅士所为。”
“原来如此，我只知道好不好喝，还是少爷懂得多。”
“你还渴吗？喝我这杯吧，虽说有些失礼，但李大人应该不会介意的，反正他也知道咱俩不是什么拘礼的人。”
小丁嘿嘿一笑，真就接过文彦欢手里的茶盏，又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他这回有没有品出荷花香甜，文彦欢并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李远威确实快被气出个好歹了。
他猛一拍桌子，打断了文彦欢和小丁二人这旁若无人一般自然亲密的交谈：“素来听闻你文二公子行事荒诞为人不羁，我只当是无稽闲谈，李逑李恩也赞你二人一个无畏有趣、一个澄明可敬，即便上回你们设法进了我刑部，调查到了本官头上，本官也仍将二位视为不错的好后生！可今日……今日实在是……”
好本事，好话术，不愧是能安稳在刑部尚书这个烫屁股位置上呆这么久的老官。
若是寻常人遭了李远威这声怒喝，或许会觉得难堪，单纯者甚至还可能会觉得有些愧疚，定然要起身告罪。
可李远威面对的，偏偏是文彦欢和丁淇宴。
文彦欢就不必说了，他直接没搭理李远威，只给小丁递去锦帕，轻声叫他擦擦嘴边。
而跟着文彦欢查案，一同经历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小丁也不一般。再说了，他是个江湖人，为人良善但说话直率，官场上头的太极话术、虚张声势，在小丁这儿本就行不通。
他飞快地抹了抹嘴，纳闷地向文彦欢请教：“李大人怎么还生起气来了，不是他有求于咱们吗？”
文彦欢差点没绷住，狠狠咬了咬牙关，才勉强压下笑意。
“你！你们……好好，就非要将事情做到这么难看的地步？这对你二人又有什么好……”
“哎哎，李伯伯误会了，”文彦欢赶紧打断，“再怎么说，李伯伯的茶，我二人可都饮尽了，喝了您的茶，肯定不是要同您翻脸的意思，您看您怎么还急上了？”
李远威懵了。
这个文彦欢不仅软硬不吃，还倒打一耙，可敞亮问他想干什么，他就知道喝茶，在正经事上打岔。
但刑部尚书终归是刑部尚书，官至三品，他若是个蠢的，这个位置他也坐不到今日。
「……不对，是我轻敌了，这两个人知道得恐怕不少。」
情势不明，李远威在心头暗叫不好，也总算是意识到了文彦欢来者不善，话里更是有深意，便干脆沉默以对，静观其变。
场上的主动权已经被李远威出让，文彦欢顺势开口：“茶只有两杯，我们喝了您的茶，自然会闭嘴不说闲话，只是，这荷花茶虽然好喝，但也没有那么珍贵吧。”
“有话不妨直说。”
“两杯茶确实能堵上我俩的嘴，至少不会将您隐瞒王贤可疑行踪之举到处乱说，”
文彦欢故意顿了顿，他清楚地看见李远威额角冒出的汗，正顺着他的侧脸，没入威严的髯须中。
“但李伯伯要是想凭借这两杯茶，让我们一并将您隐瞒……哦不，将您纵容儿子牵涉命案的事实，一起烂在肚子里，那就有点以小博大了，您这两杯茶还没有这么珍贵。”
李远威挂着冷汗，挤出一声冷笑，“哈！可笑至极，信口污蔑朝廷命官，你可知是何罪？”
“污蔑朝廷命官？嘶，李逑的确是朝廷官员，但李恩不是还没入仕？……哦，是我刚刚没说清楚，我只说了您纵容儿子，却没说到底是您的哪个儿子。”
李远威的脸抽了抽，眼皮狠狠一跳。
文彦欢继续加码，为谈判造势，他凑到小丁耳边，却用李远威也能听见的音量说：“……我本来以为是李恩，原来是李逑啊。”
一时间，屋内静得可怕。
小丁的武器已经被收走，可面对当下这个情形，他的心里竟然没有什么不安定之感。
这很奇妙，任由少爷操控局势，小丁面对的一切都是未知，可只要跟在少爷身边，他就总是有股莫名安心的感觉。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竟不再将自己武艺不如人、驱逐出师门，当成一桩蒙在心头的伤心事，日日记挂？
乌云蔽日许久，可人若不抬头看，即便太阳重新照耀大地，低头的人也只能看见阴影。
想到这，小丁也抬起了头。
他看见了文彦欢的侧脸，精致俊美的线条，恣意自信的嘴角。
他于是也悄悄露出一个浅笑，翻掌运气，内力翻涌，从容地紧惕着，时刻准备护在文彦欢身前。
上首的李远威神色变换，拳头捏得不能再紧，双唇颤抖着抿在一处，却在最后如同突然放弃一般地长舒一口气。
“……文彦欢，你刚才说，我的茶没有珍贵到让你们闭上嘴、不去揭发我儿的行径，那什么才够珍贵？只要我能给。”
李远威重新抬起头，虚张声势的官架子彻底收了起来，他眼中满是无奈的妥协与诚恳的商议。
大义灭亲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事，父母爱子，有时遑论对错是非。
文彦欢却轻松地耸了耸肩：“我们只要真相而已。”
“……真相？呵。”李远威苦笑摇头，“我煞费苦心，甚至连王贤的嫌疑都一并冒死瞒下，就是不欲让人知晓那天晚上的真相，要想让你们不去揭发我儿，代价却偏偏是真相……你觉得我会告诉你们吗？”
“会啊，”这次，回李远威话的人是小丁，他满脸不赞同与不理解，“李大人所以为的真相，也不一定就是真相吧，那天，太仆寺的马医张大人都说了，你们刑部官员近几日都没有出去查案，所以李大人知道的线索，恐怕不多吧。”
线索不够多，怎么推案子？这可是自家少爷第一次推理失败后得出的亲身体会。
“我家大侠说得没错，为了瞒下儿子的嫌疑，李大人，您借着夺嫡宫斗的浑水，顺水推舟了一波吧？七皇子搅合此案，让大理寺无心查案，刑部上下也人人心照不宣，要说这没有您明里暗里的授意，我是不信的。”
“……是。”他二人说得在理，李远威也不瞒了，“关于那晚，我自己心里其实也有疑窦，但我不能查，若是我动作太大，惊动了什么人，比如皇室的那几位……那我就是送把柄给他们，到时候便要为他们做事、助他们夺嫡，而这定然会得罪陛下与太子。”
得罪太子确实……但，得罪陛下？
文彦欢暗暗留意，却没有在此刻多嘴多问。
他微转眼珠，点了点头：“所以，既然这孙朗义的失踪命案，正好赶上了七皇子设局，您就正好借此糊弄过关。七皇子想让五皇子九皇子斗起来，这盆杀人的脏水就不能那么快洗清，你们刑捕官员都知道，案子拖得越久，查明的可能性就越低，可却因为各自的原因耽搁着查案。”
有的官员是自认为看得清时势，不想上赶着给七皇子添堵。
有的官员是了解自家上司，判断出了上司的意思，不跟李远威对着干。
有的则是快要致仕告老，不想管那么多了。
这些人耽搁查案的动机都合理，唯有刑部尚书李远威的立场说不通。
“其实从那马医张大人说你们都不出门查案时，我就开始怀疑您了。”
案子不得破，总要有人背锅，大理寺那边日日讨好七皇子，就是不想这口锅最后被扣到自己头上。
而文彦欢和小丁曾跟九皇子于珍馐阁把酒宴饮，已经给文彦铭招惹了闲话，七皇子还在明帝面前直接点了文彦铭。
文彦欢这段时日奔走查案，除了想要大白真相、安息冤魂，最开始，也是为了避免自家大哥成为最后的背锅之人。
“但您，李伯伯，您可是刑部尚书啊，此案不得破，可不比一般的失职无能。朝廷命官在核查官府账簿时失踪惨死，且就死于行人日日经过的枫河桥下，这样的大案，您一不去活动朝堂里的人脉关系，二不去查案督办，反倒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马车都不必濯洗，马匹都不养护……是什么让您宁可丢了官职、左迁被贬，也不去细查呢？”
李远威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错漏，随即现出苦笑来，缓缓起身，竟躬身向文彦欢行了个大礼。
“文丞相真是有个好儿子……事已至此，即便不是条件交换，我也愿将那晚发生的事全盘托出，只希望二位能据此查明真相，也叫我这日日惴惴的心，得以消停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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