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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微醺交心 ...

  •   都说同富贵容易,共患难太难。

      共历花诗节的一遭劫,又是落水,又是对峙,最终也算有惊无险,配合破局,化险为夷,但实际上二人不过是视线交流、简短耳语、心领神会。

      而对于习得窥心术后,便对人心不再有什么兴趣与期待的文彦欢而言,这种感受更是难得、新奇而又陌生的,以至沐浴在的木盆热水中时,都不知自己的指尖缘何颤抖。

      除了恐惧后怕,也有默契心悸。

      小丁也是这样想他的吗?

      此刻,他的侧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安静又乖巧,脸上圆润的棱角证明他年岁不大,眼底澄澈的光芒又证明他涉世未深。

      在这夜烛野虫的静谧氛围中,许是文彦欢饮了温酒,微醺放松、心头也跟着发热的错觉,他总觉得小丁待他明显比之前要亲近许多,今日之事一过,心间的距离亦是拉近。

      文彦欢仍记得,小丁那日跪在厅内,克制地向他谢恩,膝头被湿气浸润的地面侵袭,他的泪像外头的骤雨,可哭泣的原因,不过是文彦欢多问了一嘴他的过往与名姓。

      今日在画舫上,小丁的怀抱单薄却可靠温热,隔着湿透的衣衫,坚定地传来安心的热度。

      还有此时此刻,刚沐浴完,文彦欢的头发还没干,身上也还有未完全散尽的水汽,小丁就在这样的他身边,缓缓说着当年之事。

      不带委屈控诉的陈述语气,却听得人揪心。

      难怪每每想起小丁,文彦欢总觉得有谁在他心头下了场没撑伞的江南微雨,初见时的骤然暴雨,至今仍在心头湿漉漉的干不了。

      “他没将我怎样。”

      第一次同旁人说起那件事,小丁的惶惑后怕还没有委屈多,“习武不开窍,我比谁都急,可我倒宁愿是因为武功差、丢门派的脸,才在及冠后被劝离巴蜀山,也不想因为这样的事被赶出师门……少爷,你坐,我没事的。”

      小丁伸手把惊怒拍桌而起的文彦欢拉了过来,二人原本是隔了一个圆凳,现下倒是挨着坐了。

      今日又是蹭肚子,又是抱怀里,最初对肢体接触的抵触心渐消缓散,小丁现在甚至还主动拉手扯袖,跟文彦欢亲昵又熟稔。

      当然,也可能是这小侠客酒量太差的缘故,两口暖身的药酒,他颧上就飘了飞红,眼里就含了薄泪。

      这层泪光更是叫文彦欢惊怒未定,烛火微颤间,他耐心着按捺脾气,听小丁说完了此事的始末。

      王贤落水,还有之后画舫对峙时,文彦欢就看得出,小丁并不是个傻的,他心思巧得很,反应快,悟性高,而且他还很会演、很爱演,眼泪说掉就掉。

      也许是年岁不高,觉得跟着文彦欢这样瞎闹有趣,未入俗世,也不知皇室可怖。

      但是……
      “你竟是今日得知李恩同王贤的事,才知男子同男子之间…除却折辱,也有真心?!”

      小丁点头:“是,所以我十六岁之后,对同门师兄弟都不再亲近,倒愿意跟师姐们切磋交流,师兄们就更厌恶我了……那日,七皇子估计是用了药,我被迷晕了,剩下的事都是师父和师姐告诉我的,他们也没对我说仔细……”

      那些模糊的恐惧和抵触,便就此化作心头的乌云,似乎暗示着丁淇宴,要变强、变强、再变强,便能突破这层厚重的阴影,重新见到心头的灿阳。

      而文彦欢,因有窥心术,能在跟着师父行走世间时听到些腌臢事,便在一听到“带着甜味的异香”时,就立刻反应过来是那种药。

      “闻所未闻……闻所未闻!那尹淇深还真是厉害!竟给自家十六岁的小师弟下药,卖七皇子人情?!他现在又在五皇子跟前得脸……不对,他到底是谁的人?”

      若从时间来看,尹淇深接触七皇子还要更早些,但当时他并未得手,也许是当时巴结不成,这才另攀上五皇子的高枝?

      而且,今日五皇子的杀意,也来得蹊跷迅疾。

      就算是想要收拾挡路的文彦欢,何必那么着急叫王贤在公主府中动手?况且在窥心时,文彦欢清楚听见,王贤把小丁也算在目标之中。

      他就不信那尹淇深没有在五皇子耳边吹什么妖风邪说。

      但对小丁下手算什么?又有什么必要呢?
      ……倒有点像是急急灭口,生怕再晚一步,就会暴露些什么似的。

      文彦欢心里有了数,盘算这些心术诡计对他来说实在是容易,心思只在须臾间转完,剩下的,便是些转不明白、绕成一团的酸涩心疼与忧虑。

      他那年才十六岁……

      今晚酒香氤氲,醉意朦胧,本该贪恋珍惜这一时夜,这一杯酒,和身边这人。

      可这过往话题却沉重,文彦欢只得略显笨拙地故作洒脱,表示安慰,又惟恐过分小心,反倒伤了小丁:

      “也罢!人要往前看,你那师门不值得留恋!往后的日子,左右我们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香饽饽抹屎,鲜花在身上挂刺,既不能长腿跑了去,便能快活一日先快活一日!你小子还能喝吗?”

      小丁却应了声“不对不对”。

      身侧传来一声闷响,这小侠客直接撩了袖子,趴在桌上,弓着背红着脸,瞧着竟像醉得不轻了。

      他屈肘将小臂互抱交叠着垫在桌上,侧脸枕着小臂,蓝宝石金簪一动,束发有些散乱了,散在身后,披了半桌,眼里还盛着薄泪,随着侧脸趴桌的姿势,洇在了凹陷的眼窝里。

      “花没有错,少爷,是旁人不该采它,就该叫它开着,香着,然后枯萎了,融进泥里才对,不能摘了撒进水里,还撒一盆,叫人取乐……”

      文彦欢本就是打个比方,小丁却较真起来。他侧脸趴在桌上,将脸转向身侧文彦欢的方向,泪掉下来的时候,他抬手揩泪,那一瞬的水痕晕开,小丁的眼神都迷离了些许。

      “……你这就醉了?”
      “有点晕了,这就是醉了吗?”
      “是,但我可没放什么迷药啊。”
      小丁轻笑。

      文彦欢也是逗他,见他两口暖身酒就能醉,想笑他,又怕惊醒他,于是也侧过身子,面对着小丁,右手肘撑着桌子、托着侧脸,垂眼看他。

      小丁笑着擦泪,“没有迷药,但……也很香。”

      桌上的烛光被文彦欢的姿势挡住了,酒香却彻底被关在二人之间,在文彦欢的阔袖间散不出去。

      小丁想到了初遇时,文彦欢袖间的花糕甜香,那甜香混着彩香墨扇,还有衣物的熏香……

      他不讨厌那种馨香的亲近,像被一整个炎节长夏揽进怀里。

      听小丁这么说,见他酒量明明奇差,还敢在男人屋里大大方方地喝酒,此刻还毫不设防,文彦欢也不知是后怕还是怎的,反而在这闲适微醺的氛围里,叨叨起来了:

      “哎呀,你说你,生了一双鹿眼,倒还真像个横冲直撞、不知世间险恶的小野鹿。不是什么人都值得信的,你瞧你那大师兄,道貌岸然,再瞧我,我看上去更不算什么靠谱老实人,你这心思太澄澈,容易受伤害……”

      文彦欢都读不出心思的人太少了,而小丁绝对不是那种心机深沉到读不出心语的人。

      那便只能是太单纯,心里头什么杂念都没有。

      可侧脸对侧脸的姿势太温馨暧昧,烛光跳跃在文彦欢的背后,他的影子就在小丁的脸上影影绰绰。

      小丁被他头顶华丽的珠翠钗和金玉冠迷了醉眼,鼻尖又萦绕着水汽、酒香和熏香,已经听不进文彦欢的话,也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少爷身上很香,比第一次见时,还要香。”

      ……醉得真是狠了。

      文彦欢一哽,伶牙利嘴的,居然此刻接不上醉鬼的话。

      “你喜欢?喜欢给你衣柜里也塞些我的香包。”

      小丁咧嘴一笑,被酒熏红的两颧随着笑容鼓起两坨软软的肉,他冲文彦欢点了点头,把本就散乱的束发彻底蹭散了。

      蓝宝石金簪用料足,重重地坠砸了下来,掉在木桌上,当啷一声。

      “什么声音?……”
      小丁撑着桌子坐起身,扭头去找掉落的东西。

      江湖新客总是长发高马尾,像杆新冒的青竹,此刻却醉醺醺地披散长发,呆憨憨地寻找就掉在手边的金簪……

      文彦欢从鼻间哼出一声轻笑,抬手摸上他圆润的后脑勺,顺着光滑的发一路捻到发梢,右手仍撑着侧脸。

      小丁被抚了头,于是回头看向文彦欢。

      发梢被轻捻了一下,少爷松开了手,转正了身子,一手撑头,一手捏着小酒杯,把温酒一饮而尽,喉结滚了滚,发上未干的水珠顺着侧颈没入衣领中。

      小丁看愣住了。

      “……少爷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连喝酒的模样,都比那醉醺醺的七皇子好看。”

      小丁冷不丁这么一说,文彦欢听得瞪大了眼。

      什么叫连喝酒的模样都比七皇子好看,好似喝酒便是天下第一丑陋事一般。

      “可是那次,你被吓着了,之后便不喜酒味、不常饮酒?那我给你斟酒你还喝?不喜欢就直说。”

      难怪小丁酒量差。

      小丁却摇头,“的确有点怕酒味,那七皇子一身酒气地扑过来……但少爷不会伤害我,而且我……我也想再试试。”

      不管是习武拜师,还是信赖亲近,都想再试一次。

      小丁本就长得清秀,此刻披散着长发,穿着文彦欢的衣服,小侠客少了几分江湖侠气,多了几分骄矜贵气来。

      他想通后忽而抬眼,对上文彦欢闲适慵懒的眼神,认真得猝不及防。

      “少爷,我之前叫丁淇宴,但我现在不想叫这名了,少爷若不赐名,就还继续叫我小丁吧,这姓氏是我自己的。我觉得……我觉得跟着少爷挺好的,哪怕是今日这样的事,我也想跟少爷站在一起,只要是跟你一起……就好。”

      文彦欢顿住了。

      他想问他缘由,想问他图啥,想警告他之后可能会遭遇的一切,想告诉他今天尹淇宴的恶毒心思、五皇子又是怎样的为人,想真心实意地告诉他,整个临川上下没人真把他文彦欢当回事,他是个有名头却干脏活的丞相府二少爷。

      可小丁就这样坐在烛光下,披散着头发,趴在桌边,弯着眼睛,醉醺醺地说。
      只要跟少爷站在一起,就好。

      文彦欢捏诀的右手动了动,他无比重视小丁的这话,重视到必须知道这话的真假。

      可那双眼太温柔了,比温酒还暖,暖得人没有一点抵抗之力,只想在他的目光里松了手脚、卸了力气。

      耳边的虫鸣声已经远去了,一股股血液冲击着耳畔,心悸像疯跑的小猪,乱跑乱蹦。

      也像小丁跑进心底,不用心语,却用鹿角,去轻撞文彦欢的心扉。

      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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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宝老大们,这本于修文后恢复日更! 悬疑志怪,探案江湖,窥心秘术,笨蛋师徒,欢迎阅读! 隔壁宠物人类医生写得有点问题,斑马将暂停大改(鞠躬致歉) 推推完结: 《你那是?你只是!》快穿,罪爱、多口味自选 《出芽生殖也配有对象吗》n视角,多cp(1v1),科幻,悬疑,沙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