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男人这东西 下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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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的今天，戚少商爱上了一个很酷的男人。说人家酷可不是瞎传的，这个男人，从职业到性格，从内涵到长相，都绝对够得上“酷”的标准。
为什麽说是两年前的“今天”这麽一个精准的时间呢？这个嘛，是安全局尽人皆知的事实——就是在那一天，满身是伤的两个人刚刚虎口脱险，头上顶着异国火辣的骄阳，面前站着器宇轩昂的老板，身后是不知数的大兵与基地分子的激烈交火声，他们可以毫不避讳，热烈接吻。对，一吻定情您可能听过，可是不是亲眼见过就难说了。喂，他俩的事绝对是千真万确……您要是不信，您去问那位宝刀不老的诸葛大佬。他准会摸着下巴，跟着堆上一脸难得的真心笑容，最后郑重地点点头——由不得您不信。
要说起诸葛大佬，那可算得上是这两位的救命恩人，也是他们惊天一吻的见证人。再往前算，当初可是诸葛先生独具慧眼，硬把这二位凑成一对搭档的。缘分这种东西真的是不可说，那时的诸葛是否已经看出了这二位之间气场相合，这事儿咱们先按下不表。单说他把英俊可爱的戚少商大摇大摆地推到自家爱将顾惜朝面前，还直接把他们俩扔一间房里，我们就不得不说这位大佬还是有阅历有眼光的。
好像……有了那麽点月老的意思？
只是这位月老似乎有点儿不够尽职。
人家二位高调宣布恋情，万里长征总算修成正果之后，他大手一挥，幽幽下令，“你们这对搭档就地解散。”
已过而立的戚少商费力辩解，“头儿，我们不是十八岁的毛头小子，不会影响工作的。”
老板当了那麽久，哪能被你几句话就糊弄过去？诸葛端着茶杯，一脸无辜。“戚少商同志，这是制度。你有意见别跟我说，说了也没用。”
戚少商气馁，转过头看那个酷酷的男人，后者眼皮都没抬，“头儿英明。”
诸葛脸上笑开了花，“到底是跟了我这麽多年，惜朝有脑子。”
月老成功拆散一对最佳搭档，临了补上一句，“宿舍搬来搬去的太费事，你们就住原来的地儿吧。”
绝望中的一线光明——戚少商皱了半天的眉毛总算舒展开来，搂着身旁的男人露出笑脸，“惜朝，我今天才知道跟对主子的重要性。人性化管理呀，头儿真是好人。”
最后宿舍是没搬成，顾惜朝的床铺倒是换到了下面。戚少商殷勤地帮他叠被，“惜朝啊，一张床更能培养感情。”
顾惜朝挑着眉毛，揪着衣领把那张笑得跟傻子没两样的俊脸拉到眼前，“最后警告，我晚上睡相不好。”
戚少商不畏强权，凑上去在他唇角印上一吻，“没关系，你晚上想打拳的话就把我当沙袋好了，你放心，我绝不还手。”
就这样，两人正式地，公开地，光明地——同居了。
虽然同居，戚少商心里却还是不够痛快。原因就在于，他跟自家那位心灵距离拉近的同时，地理位置却越来越远。
不是说同床共枕了吗？是，没错，顾惜朝的被子都搬到下铺了。但由于两人不再是搭档，出任务的时间都是错开的，往往这一个刚回来，那一个又要走。戚少商夜夜睹被思人，长这麽大从没想过自己会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嘴里是再说不出“头儿是好人”这样的话了。
比如现在，戚少商难得休次假，却只能苦闷地独守空房。他的惜朝去当保镖了，还不知道什麽时候能回来，他能不郁闷吗？
算了，去找追命打拳吧，那小子也正闲着呢。
正这麽想着，房门突然被踹开，戚少商皱着眉头准备骂人——呦，想曹操，曹操到？
门口追命顶着阳光般的笑脸看他，“听头儿说惜朝已经返京了，大概明天就能回来。”
戚少商不想骂人了，一把将追命捞过来，“好兄弟呀，走，哥哥请你喝酒。”
追命心里偷笑，戚少商跟顾惜朝在一起之后，什麽好的都没学到，赖账倒学了个十成十。这顿酒他都不知道欠了多久了，今天答应得这麽爽快，自己当然不能怠慢，趁热打铁吧就。
“反正也没事，我们现在就走吧？”
戚少商一边捞外套一边推他，“这不就走了吗？哎，你把门带上呀……”
京城一家著名大型商场里，两个身材高挑、长相英挺的出众男人并肩走在一起。其中一个推着小车左看右看，挑得不亦乐乎，另一个满脸不耐，似乎随时会甩手走人。场景诡异，引来无数路人侧目，尤以二十至二十五的妙龄女子为甚。
“喂……”一脸不耐的那个开口了，推着小车的男人好像没听到，前者又叫了一声，“戚少商！”声量大了一点儿，回头的人也多了一点儿。
“你叫那麽大声干嘛？我不就站在你眼前吗？”正拿着一捆青菜的戚少商回头，何其无辜。
追命压着火，两眼紧紧盯着他，“不是说请我喝酒吗？跑这里学大妈挑青菜？还是这里新开了酒吧我不知道？”
戚少商无奈地看他一眼，那表情活像在说“真是拿你没办法”。
“买完了就去啊，别急，跑不了你的。”
一听这话，追命更气，“你没发现大家都像看猴儿似的看我们？”
戚少商夸张地四处望了望，对着每一个没来得及收回目光的女孩子笑，没心没肺地笑。笑容普及一圈之后又转了回来，“他们爱看就让他们看，只要惜朝不误会我跟你就行了。”
追命恍然大悟，拍着脑袋说道，“我明白了。敢情你是听说你们家那位明天班师，所以今天出来大采购，要给他摆庆功宴是吧？”
戚少商竖了竖拇指，一副“你还不笨”的表情。
追命真的想甩手走人，可是身后那人懒洋洋的一声，“半小时，半小时之后我们去喝酒”又把他叫住了。
回头，戚少商正兴致勃勃地蹲地上捞鱼，“这条太肥了，估计他不喜欢……”巨大的鱼缸里挤成一堆的鱼儿张着大眼，巴巴地瞅着来来往往的顾客，戚少商也巴巴地瞅着它们，嘴里念念有词，间或抬头赏他一句，“哪一条好呢？哎，你别光站着，来帮忙选一条啊。”
追命出神地想，如果戚少商不是男人，如果他不会赖账，如果他的拳头不是那麽厉害，如果……如果他没爱上顾惜朝，自己说不定会娶了他……
乱七八糟的想法还没结束，商场内弥漫的悠扬外文歌曲戛然而止，突兀地转了声调，“请各位来宾注意，我们将立即对商场进行封锁，请听从执法人员的指令。我们为此给您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
“怎麽回事？”身边的人群已经起了骚动，追命心里一惊。戚少商终于捞了条鱼出来，称过之后装袋，扔进购物车。
“不会是连环杀人狂现世吧？”戚少商推着车走到护栏边，向下望了一眼，语调轻松。大厅内秩序井然，显然有人在疏导群众。
扩音器里的通告一遍一遍地播放着。戚少商对追命摊摊手，“不巧呀，崔先生，我是真想请你喝酒的，老天不准哪。”
追命刚想回敬他两句，后者眼角突然瞄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随即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惜朝！”
追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顾惜朝一身黑衣黑裤，正疾步走到大厅中央，好像在向一对夫妻模样的人解释着什麽。
戚少商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对追命说了句，“去看看怎麽回事。”
两人迅速跑到楼下大厅，顾惜朝也看到了他们。回头对手下吩咐两句就朝他们走了过去。
“你们怎麽在这里？”
戚少商刚想答话，旁边的追命抢了先，并且一反常态地言简意赅，“买鱼。”
顾惜朝眉梢一挑，戚少商适时地岔开话题，“出了什麽事？”
指着不远处的两个背影，顾惜朝简单地解释，“那两个人是我们保护的证人，本来今天下午要出发去目的地，我们把人安全交接出去就算完成任务。可女主人非要带儿子过来买玩具，说是这个生日不能陪他一起过，先送个礼物也好。”
追命打个响指，“然后孩子丢了？”
顾惜朝点头，“这对夫妻不是一般人，上头也很重视。”
戚少商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说不定就是小孩子一时贪玩，没什麽大事呢？”
顾惜朝摇头，“通告播了这麽多遍，恐怕不会这麽简单。”
“头儿……”叫他的是安全局唯一出外勤的女特工，英绿荷。
顾惜朝对他们两人打个眼色，“先过去了。”
“刚刚给警犬闻过刘太太儿子的外套，呶，就是她手里的那件。”英绿荷指给他看。
顾惜朝点点头，“派到他们家里的兄弟有什麽消息吗？”
英绿荷的脸色微变，轻声叹了口气，顾惜朝有丝不解。
“你看看吧。”英绿荷递过一本日记。
顾惜朝疑惑地接过，一页一页细细翻看，眉头也跟着越皱越紧……“啪”的一声合上日记本，沉声道，“你把刘太太带到旁边，单独谈一下。”
英绿荷看了他一眼，“头儿，咱都过了愤青的年纪了，你可别冲动。”
顾惜朝烦躁地摆摆手，“知道了。”
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日记，脑子里满满的都是鲜红的“我要杀了他”……顾惜朝不是刚入行的雏儿，当然知道那些字到底是用红色水笔写的，还是小孩子咬破手指涂上去的。
刘先生跟刘太太不是结发夫妻，孩子是刘太太跟第一任丈夫生的，刘先生只是孩子的继父。
“刘先生，可以和您聊一聊吗？”顾惜朝把日记藏到身后，朝那个男人走过去。
“当然可以。”举止得体，进退得宜，这样一副皮囊下的真实嘴脸究竟是什麽样子？
顾惜朝极力挤出一抹自然的笑意，“您和孩子的关系好吗？”
那人的眼神没有一丝闪躲，笑得和蔼，仿佛在回忆父子天伦的和乐美景，“很好，他，真的很好。”
我去你的好！顾惜朝觉得自己快忍不了了。幸好那边英绿荷及时出声，“头儿，有发现。”
顾惜朝回头看了他一眼，拳头紧了又松，总算是忍下来了。起身走到英绿荷旁边，清冷的声音里隐含着怒气，“什麽发现？”
英绿荷拽着他的胳膊转了个角度，确保刘先生看不到之后才把手里的证物袋举起来，“警犬刚搜到的。这块卡地亚腕表是真货，我问过刘太太了，不是她送的。她说孩子平时比较内向，不善结交小伙伴，从没在同学家逗留过，不可能是从谁家里偷来的。”抬头看了眼顾惜朝的脸色，英绿荷恨恨地骂了句，“TM的，姓刘的禽兽不如！我去……”
顾惜朝打断她，冷下声音说了句，“带他到经理室去，你和小三一起审。”
“我明白。”英绿荷利落地按照上司的吩咐办事。她心里清楚，顾惜朝之所以不亲自审讯，是因为他受不了这种牵涉虐待儿童的案子。自从傅晚晴带着他们未出世的宝宝离开之后，这位上司就更看不惯这种事情。
顾惜朝指挥手下继续搜寻，“重点搜寻仓库以及废旧楼梯间等隐蔽角落。嫌犯对这间卖场非常熟悉，搜索一定要仔细！”透过通话器传下去的命令里带着一丝急躁的语气，顾惜朝突然有一种想狠狠揍人的冲动。姓刘的以前是这间卖场的总经理，后来跳槽去了另一间超市。Shit!他要是想在这里藏人，谁能轻易找得到？
戚少商看着他略显反常的举动，对追命眨眨眼，“我去看看。”
顾惜朝两眼紧紧盯着经理室的暗红色大门，不住地走来走去，并没注意到戚少商的靠近。
“怎麽了？事情很麻烦？”
直到这一声响起，顾惜朝猛然间抬头，看到他关切的脸，心里莫名安稳了一些。站直了身体，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很快就会结束。”
戚少商看得出他的紧张，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出口是玩笑的语调，“师兄，你是我的偶像，我相信你挺得住。”
没过多久，英绿荷率先打开经理室的门，脚还没来得及跨出来已经开始扬声吩咐，“六楼最里面的储物间，快去找人！”
顾惜朝立即点了几个人就走，戚少商在他身后大声说道，“孩子都是天使，不会出事的。”
不得不承认，这句话还是有点作用的。顾惜朝的心里有些感念那人有时吊儿郎当、有时正经深情的样子。
最后孩子是找出来了，从储物柜里拖出来的时候鼻息微弱得几不可闻。顾惜朝抱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抖了抖。救护车连闯了无数的红灯呼啸着赶到卖场，顾惜朝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送上救护车。
转回身又看到那个衣冠楚楚的刘先生，顾惜朝竭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屏住气息，走上去给他上铐。
旁边的刘太太哭喊不止，力气也大得惊人，一口咬在英绿荷死死拦住她的臂膀上，下了死劲挣脱开来。
几步扑到丈夫面前，两手狠狠抓上他的西装袖口，好像能扯下两片布来。大概是悲愤到了极点，她就只是那麽狠狠地抓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姓刘的却开了口，“我不想的，第一次之后我就后悔了，可晓航他……我控制不了，真的控制不了……你相信我，我真的想戒，我把他关在这里，以后我就再也看不到他，我就不会再犯错了。我想我们以后可以生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我会好好对他的，真的，我会好好……”
“砰”的一声闷响。
顾惜朝忍无可忍地挥拳打了上去，该死的人渣！你TM的怎麽说得出口？
身边的人群惊叫着四散开来，戚少商暗骂一声冲进去，追命紧随其后。
一把抱住两眼发红的顾特工，要这样任他打下去还不得出人命？一帮下属都被顾惜朝的出格举动吓傻了，从没见过顶头上司失控成这样，难怪被惊呆。
“还不快压人上警车？”戚少商一手抱住顾惜朝的腰，一手竭力去挡他用力挥出去的拳头。一旁的追命也要上前帮忙，可无奈顾惜朝正在气头上，出手不分轻重，脑子估计也不太清醒。只觉得身后有人碍他的事，也没看清楚到底是谁，一记右勾拳就招呼上去了——正中下颔。
戚少商忍着就快溢出来的眼泪，豪气得压制住用手捂住下巴的冲动，生平第一次用愤怒的眼光望向顾惜朝。
“发完疯了？”龇牙咧嘴地问出这句话，臭小子你吃什麽了力气这麽大？
顾惜朝一撇嘴，没回话。
戚少商看他半天，心底暗叹一声，脚下还是主动走过去拉人，“走吧，我的大侦探。这是在外面，不是咱们自己的拳房，你说你这脾气能不能收着点儿，有什麽不能等……”
话没说完，手就被一把甩开，顾惜朝冷着张脸快速走出去。追命走到他身边，一手搭上他的肩膀，用一种无限怜悯的口气幽幽叹道，“得夫若此，汝复何求？”
“滚！”这一句的个人情感太过充沛，用的力气也太大，戚少商面部表情活像抽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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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局里之后，戚少商自己挪到厨房要了冰块，胖胖的厨师抬眼看到他的造型，新奇不已，“呦，这是被当成沙袋啦？”
戚少商不想多谈，摆手走人，“刚造过型，酷吧？”
到了宿舍，戚少商躺床上，手里拿了条毛巾隔着冰块按在下巴上。
臭小子下手还真重！
过了将近两个小时，宿舍的门才有了点响动。戚少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看了顾惜朝一眼后又迅速躺了下去——又不是我犯错，难道还要我跟他道歉吗？
顾惜朝好像没看到他，一言不发地走到床边，弯下身子凑近了点。戚少商心里一喜，紧闭的眼睑下微微有些异动。
“让一让。”顾惜朝开口了，不带任何感情。
戚少商不解，睁开眼睛看看，哦，他正在拽自己的被子，有一角压他身子底下了。
下意识地挪了挪，顾惜朝一把将被子抽走，抬手往上铺一扔，另一手再扯过枕头。戚少商急了，“你想干嘛？”说完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顾惜朝清晰地答，“分床，这都看不明白？”
戚少商恨得咬牙，还有没有天理？我被人打了拳头不算，还要再被打入冷宫？
顾惜朝仿佛浑然不觉他的满腔怨愤，坐下来开了电脑，打游戏。
戚少商直直盯着他的背影看，喷出的火能烧出两个洞……终于，顾惜朝打累了，或者是打腻了，又或者是被他盯得发毛了，总之，他不打了。转过了身，非常，非常理所当然地对他说了句，“我饿了。”
瞪圆了双眼，戚少商不明白怎麽会有这麽不知羞耻的家伙。可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什麽自己会因为这个不知羞耻的家伙，这个几小时前给了自己一拳的臭小子的一句“我饿了”，就巴巴地跑到厨房忙活半天。
捧着鱼和米饭回来的时候，连声调都柔了不少，“没吃饭还这麽大力气。”
顾惜朝埋头吃鱼，剔刺的手法熟练得不比他的枪法差。戚少商伸手在他头上呼噜一把，这动作跟训儿子似的，顾惜朝没躲。
“下次别这样了。”戚少商轻轻地说。
“……”顾惜朝半天没答话。又过了一会儿，低低地“嗯”了一声。
戚少商欣喜不已，打铁要趁热，赶紧奉上两个酒窝，身子也跟着凑近，“我去把你被子抱下来。”
“不用。”顾惜朝断然拒绝他的好意，“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睡上铺。”
讪讪地坐回原位，戚少商数着被他剔出的鱼刺，一根一根整整齐齐地躺在那里，果然是高超的手法。
闷头吃饭的人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戚少商心里一动，“怎麽了？”
顾惜朝的脑袋又低了下去，视线重新落回菜碗，“有点儿咸，鱼刺也太多了……”
戚少没等他说完，“蹭”的一下起身就走，接着“砰”的一声把自己摔到床上。你个臭小子，我伺候你吃喝还敢挑三拣四？当自己是皇帝？
顾惜朝回头看了看，刚刚那声响实在太大，他怕戚少商摔出脑震荡。
吃饱了之后，顾惜朝迅速把碗筷洗干净，临睡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放到上铺去——那鱼，确实有点儿咸。
顾惜朝坐在床上看窗外，郊区的景致就是比城里好，明晃晃的月光照得哪哪儿都是亮堂堂的，连带着心情也亮了不少。
戚少商听着头顶间或传来的喝水声，知道他还没睡，索性抬起一只脚踢了踢床板，“下来吧？”
顾惜朝不理，戚少商再踢一脚，还是没有回答。
改变策略，“我唱首歌给你听。”
戚少商的风格比较有个人特色，他唱歌从来只唱高潮。
“有今生今生做兄弟”
“没来世来世再想你”
“漂流的河”
“每一夜每一夜”
“下着雨想起你”
走调了，他还扯着脖子唱，人家是自得其乐。可床上的顾惜朝再次涌起打人的冲动。
“戚少商……”
下面这个立即停了唱歌的兴头，“有什麽吩咐？”
上面忽然垂下来一只手，差点戳到戚少商仰起的笑脸，“帮我把杯子放过去。”
“是，阿Sir.”戚少商狗腿地依令行事。
再回来之后，戚少商站在床边，扒着窗框向上看——臭小子！
那人只留了个后背对着他，再加上一声懒懒的“晚安”。
没过多久，诸葛大佬通知戚少商办公室走一趟。英俊的戚先生脱下拳击手套，摸着鼻子在脑子里仔细回想，“我最近没干什麽错事吧？”
顾惜朝耸耸肩，“难说。”一边脱了背心朝浴室走。
戚少商假装不介意地往门边走，冷不防一个回马枪，一把勒住顾惜朝的脖子，看着狠，其实也没用多大力气。
“我就喜欢你一身汗味，洗什麽呀？”
诸葛难得露出这样不带丝毫奸诈的笑容，戚少商看着有点不习惯，后背一挺，颇有古时勇士慷慨就义的风范，“头儿，什麽事？”
诸葛但笑不语，扔过一纸文书，“这一期的政治学习班下周开始培训，回去收拾收拾。”
出去学习这种事可不是人人都盼得来的，放在其他单位，谁得了谁都乐开花，谁要不想去那就是脑袋被猪亲过的二百五。不过安全局的人对这个，大多没什麽兴趣。升官发财对这样一群生死一线的特工来说，究竟有多重要？
戚少商放任自己的余光四散游走，“哎，头儿，惜朝的资料怎麽也在这里？”档案袋大喇喇地放在诸葛手边，戚少商心里一喜，“是不是也要去学习？怎麽不一起叫来？”
老板慢悠悠地啜了口茶，这才缓缓开口，“他是下一期。”
下一期？那你干嘛把他的资料摆在那里让我看？戚少商狐疑，再一想，茅塞顿开——您这是罚他上次不受纪律当众殴打亲密战友吧？可是……老板，你换个法子罚行不行？我们好不容易才一起留守。
诸葛笑着看他，眼神内涵十足，戚少商知道他会说什麽，“就这麽定了，没得商量。”
戚少商走的那天，顾惜朝破天荒地在休假的时候起了个大早。
“惜朝，我会想你。”他半真半假地开玩笑。
顾惜朝笑着说“我忙着呢，没空想你。”
戚少商抱紧他，头搁他肩膀上，“你快生日了吧？我会记得把礼物寄回来给你的。”
生日的前一天，顾惜朝真的收到了他寄来的礼物——一盆巴掌大的仙人掌，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的不是生日快乐，那三个大字写得龙飞凤舞，就跟本人一样。
顾惜朝不死心，他把包装精美的礼盒翻过来倒过去地找，最后也只得放弃。
追命拿起那张纸条扫了一眼，安慰他，“这还不清楚？他写上自己的名字，不就是说你顾惜朝是他戚少商的男人，世界何其广阔，戚少商牌顾惜朝却只此一家，别无分店。意义深远啊，我的好兄弟。像这种礼物才是真的用心。哎，我说你别动手啊……脾气这麽差，也不知道他怎麽受得了。喂，你真打？……”
生日当天，顾惜朝及整个安全局收到另一份大礼——一个名牌U盘，里面有真人秀的链接。
绑匪挺有性格，不仅给他们发来了二十四小时现场直播图像，还主动跟他们通话。
诸葛亲自督阵，敢跟安全局叫板，这个人不简单。
绑匪自报家门，视频镜头直直对准戚少商，自己站在旁边，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有个外号，叫九幽。”
诸葛猛然一震，他当然记得。当年，他的女儿女婿都因间谍罪被判刑，想想他一个人也挺可怜。九幽坚持认为自己的女儿无罪，事情是女婿一人所为，但法官选择采信安全局调查的证据，判刑入狱。
“你们讲的是证据对吧？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人就是我绑的，你们来抓我呀。”轻笑着挂上电话。
诸葛转头看顾惜朝，后者已经把U盘打开，屏幕上自动弹出一个高清视频窗口。
镜头是对准戚少商的，人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看不出究竟是什麽容器。顾惜朝忽然手脚冰凉，那天听到晚晴遇难时也是这种感觉。他觉得自己一定是上辈子没做好事，这辈子就是来还债的，可是老天似乎又想开玩笑，总是作用在别人身上。
戚少商忽然转过头，对着话筒，“都吃过了吗？”语气是让人放心的调子。
顾惜朝瞬间回神，戚少商径自说下去，“真丢脸呀，我竟然会被绑架。头儿，那家伙脑子不正常，他把我迷晕了塞进这口棺材里又埋到地底下。我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TM的这是什麽地方？”他突然用手胡乱敲打起内壁，发了疯一样，停不下来。
“喂，那个神经病说你们听得到我说话，该死的，谁来吱一声？”
众人盯着镜头，心里焦急万分。是，我们都听得到，可是没办法跟你通话。
搏击高手，对不起。
屏幕遽然暗了下去，顾惜朝神经质地去揿鼠标，视频窗口重新展现在眼前。戚少商抬起手臂遮住双眼，“混蛋！怎麽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
顾惜朝抓住他的话尾，转头对诸葛道，“灯光和链接可能是连在一起的，这边点击鼠标那边的灯就会亮。”
诸葛明白他的意思，转头对追命吩咐，“把无情叫过来，快！”
不到三分钟，无情被追命推进来。没有废话，顾惜朝起身让座。无情也不罗嗦，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打，一阵噼啪声响之后，无情冷静分析，“境外服务器，间隔五分钟更换一次ISP，只靠链接根本追踪不到。”
诸葛抱着胳膊沉默，顾惜朝紧紧盯着屏幕不说话，追命不住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一时间，整间操作室寂静得令人恐惧。
“叮叮叮……”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刺耳地响起。追命带上耳机，打个手势示意现在可以接起来。诸葛深吸一口气，将听筒放到耳边，那边传来九幽低沉的声音，“看到他了吧？想不想见我啊，各位神勇的特工？”
诸葛语调沉稳，“九幽，你跑不掉。”
“呵……”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九幽附和道，“我知道你们找得到我在哪里，我说过，你们可以来抓我，我就在这儿等着。”
追命又打了个手势，诸葛点头，追命带了几个人迅速出动。
顾惜朝眼睛就没离开过屏幕，心里在默默估算——戚少商身高一八一，按照屏幕上的比列来算就是……
“棺材的空间应该是0.6*1.8*1.8，也就是大约0.68立方米,空气是600公升。一次呼吸算半公升的话，每分钟呼吸大概是12次，棺材里的空气大概够让他呼吸1小时15分钟。而他说不记得究竟过了多久，头儿，他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如果只有一个多小时，一定不至于慌乱到不知道时间。”顾惜朝声调冷静，紧握的手心却沁出一点汗液。他本不是容易出汗的人，手心出汗，也只在打拳的时候才有过。
诸葛皱着眉头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还有其他的供氧设备。”
顾惜朝还没来得及回答什麽，棺材里的人又开始说话了，这次的声音低了不少，“惜朝，要是回不去了，我这算不算因公殉职？不算吧？我又不是出任务被人绑，你大爷的这叫什麽事儿？死了都拿不到一等功，冤，真冤。”
诸葛扔下一句，“你在这儿看着，我出去跟追命联系。”说着招呼一众兄弟一起走出去。
顾惜朝知道这是诸葛故意把他留下来。交代遗言？临别一眼？得了吧！自作聪明，谁说的戚少商就一定没救了？
戚少商自己说得不亦乐乎，只是声音暗哑，完全不复平时的清亮。“惜朝，礼物收到了吗？收到了也不打个电话过来，不对，你打了我也接不到，TM的那个神经病把我身上搜刮干净了。嘿，给我留了把枪，他以为自己是死神？还掌管别人生死呢。”沙砾摩擦过的嗓音划过耳际，心脏就是一阵抽痛。
顾惜朝看他愈加苍白的脸色，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戚少商在里面似乎很不舒服，身体不时来回扭动，“这破灯，烤得老子头都晕了。”
顾惜朝在心里道歉，灯不亮我就看不到你了。
棺材里的戚少商好像听到了一样，对着镜头费力扯出个笑容，干裂的嘴唇一张一翕地动，“你怕看不到我吧？”
遽然间，顾惜朝有流泪的冲动。
在看到屏幕上的戚少商缓缓拿起□□时候，他差点喊出声。
毫无预警地，一声枪响无比清晰地传来。屏幕连闪都没闪，就全黑了。
顾惜朝终于发疯，他两手抓着液晶屏的边框，双眼充血，“王八蛋！”
两秒之后，屏幕重新亮起来，戚少商手里攥着根荧光棒，“惜朝，神经病还给我留了这个，够体贴吧？灯光太强，我难受，这样你看得到我吧？”大概开枪又耗费了他不少体力，这次的声音低得都快听不到。
顾惜朝盯着屏幕，怔了半天，“王八蛋，你还没死。”自己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尾音的颤抖却骗不了人。
房门被推开，诸葛大步走近，无言地摇了摇头，“他说戚少商离我们不远，其他的什麽都不肯讲。”
顾惜朝苦笑，“早料到的事，九幽就是要我们看着他死。”
诸葛两手按住顾惜朝的肩膀，心里不停大骂，这叫什麽事儿？顾惜朝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晚晴走了之后就不见他笑。后来遇见戚少商，总算好了点儿，这才过了几年好日子……
手下的身躯忽然一僵，诸葛抬头看向屏幕，整个人也是不自觉地一颤——棺材上壁承受不住压力，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随着裂缝，数不清的红色小虫正悉悉索索地往里面爬。
戚少商瘫软的身体开始疯狂乱动，叫声沙哑，但也听得出其中的痛苦。
顾惜朝没察觉到自己的呼吸急促得不像话，拧着眉头紧紧盯着那些小虫，尽量忽视掉戚少商苦痛难当的表情。
“头儿……”顾惜朝转头一把捉住诸葛的衣袖，眼睛里亮亮的，似乎有什麽要跃出眼眶，语速飞快，“是红火蚁，我大学做标本的时候研究过，这东西我们这儿的确有很多。它们喜欢生活在苗圃，城郊有多少处苗圃？”边说边起身出门，“追命……”
“我在这里。”追命应声答道，顾惜朝这才看清楚所有人都等在外间，这帮兄弟，真是……算了，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找到九幽的？”
追命跟他进门，告知他具体方位，顾惜朝点头，“测算过他车子最后一次行驶距离了吗？”
“算过了，大约是35公里。”
“35公里，35公里……”顾惜朝拿出城郊地图，右手有丝颤抖地在图上圈画，“不是这一处，太远了……不是这一处，那里刚刚改建……头儿，在这里！”兴奋里夹着点紧张，顾惜朝回头对诸葛说道。
追命已经开始行动，顾惜朝追上去，诸葛在他们身后扬声喊了句，“救出来之后别乱动，我马上跟总院的老程一起过去。”
最终人是救出来了，不过伤得是真不轻，一张脸都快成花猫了，身上更是惨不忍睹。幸好他忍住没抓，不然可就毁容了。
大家合力把他拉上来的时候，戚少商已经神智昏聩了。任凭顾惜朝怎麽喊都不知道应一声，最后顾Sir也急了，冲口而出，“戚包子，你给我醒一醒！”
这才算把那人的魂给喊回来，费力地睁开了肿胀的眼皮，嘴唇动了动。顾惜朝没听清他说的是什麽。不过看他有反应，悬着的那颗心才算落了地，醒了就好。来的路上他就跟自己说，管你这回摔成什麽样，就是残了瘫了我都接着！
后来戚少商脸上的伤被妙手回春的程院长全部消灭，一点疤都没留，比那个广告上说的什麽什麽祛疤精华油祛得还干净。戚少商倒好，得了便宜还卖乖，“怎麽不留一个下来？伤疤是男人的勋章啊。”
程院长拿着把刀站他旁边笑得一脸慈爱，“你要想要疤还不简单？”明晃晃的刀尖就在眼前晃。戚少商转头向自家人求救，顾惜朝抬头看窗外，“好好的天，怎麽说下雨就下雨了？”
后来再后来，诸葛招呼大家一起看电视。这位老大平素一向深谋远虑，志存高远，可看电视的品位就实在不敢恭维。
42吋高清屏幕上，一个身穿青衫的卷发公子对另一个身穿裘皮大氅的侠士说，“我为我们设想过很多结局……”
戚少商再也忍不住，“两个大男人，有什麽结局好想的？”
诸葛赏他一个爆栗，“少废话，看电视。”
戚少商揉着脑袋揽住顾惜朝的肩头，“什麽呀？像我跟惜朝，再怎麽算都只有两个结局。呐，你要是每次都能好好地回来，我就安心在家当军属，如果哪天你回不来了，我就抱着你的照片当烈属。”
这算是誓言吗？
可能是说得不好，满屋子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追命夸张地作出抖落鸡皮疙瘩的动作。
当事人冷着眼角看过去，“太假了吧？”
诸葛嗤笑一声，“还烈属，你们两个都不做大哥很久了，要当烈属，下辈子再说吧。”
是很久了呢，他们这一批，不出任务很久了。戚少商跟顾惜朝早就从前线退下来，买了房子换了车，总算是不用住宿舍了。
追命憋不住，问戚少商，“你干嘛那麽宠顾惜朝？”
戚少商笑笑，语调是难得的认真，“这小子前半生过得太苦，还不许我来补偿一下？”
屏幕上奸臣得诛，大侠平反。
或许，他说的那句誓言，也不算太假……
-The end-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男人这东西 下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