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天疮 阿兄为何不 ...

  •   嘶哑难听的声音响起,像干枯的老树枝。杳杳低头望去,是个满脸痘疮的妇人,脸色灰败枯槁,眼眶凹陷无神。实在是太干瘪了,憔悴得脱了形,连多少岁都看不出来,只觉得命不久矣。

      这等迹象,几分像天疮,且患病时间不短。

      她自知救不了,放眼望去,除了这名妇人,还有许许多多染了病的人。或弯着腰站立,或扶着墙低喘,更多的是蜷缩在一起,躺在地上。上至八十老人,下至三岁孩童。

      杳杳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明明只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却已被人挤满,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弥漫着一股恶臭味,有些像水沟的味道,更别说还要抬眼看他们。就是他们的亲人在这儿,怕也认不出他们来。

      “姑娘,这么多人,要如何找她啊?”习霜捂紧口鼻,抬头快速扫了一眼,那股恶心感再度袭来,咬着牙闭上了眼睛,“怎会这么多人,我记得前两年得了病的人比这少上不少啊。”

      “姑娘有所不知。”那道嘶哑的声音再次开口,颤巍巍地想要起身,杳杳想伸手扶她一把,却被身前的男人挡下。

      谢长宴不动声色地挡住她,看向那名妇人,凉声问道:“这里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不幸染病的穷苦人,为了不牵连家人来这里等死。一种是勾栏瓦舍去多了染病的人,男性居多。不论哪一种,大多数皆是无力回天。你应知晓,何故让我们救你?”

      “不是的……不是的。”她瞧上去痛苦极了,脸上有些地方已流脓了,扯着嗓子道:“这里的人,除了你方才说的两种,多是得了时疫的人,也就是天疮。”

      “天疮?!”习霜叫出来,“怎么可能,为何京中一点迹象也没有?”

      妇人急促地喘了几口,又道:“我原先也以为是普通的病症……前期无症状,接着便是高烧呕吐,再后头竟然起了疹子……不仅如此,我五岁的幼子也得了这种病。家里人说是得了怪症,起初……也是请了大夫来的,可惜……都说治不好,便把我们送到这来了。”

      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细看,痘疮更是隐隐溃烂。

      谢长宴察觉不对,若真是天疮,那此地就太危险了,拽住杳杳的小臂说:“你和习霜先回去,人我们会替你找到,在府里等消息。”

      “阿兄,这太危险了!不找了,我们回去吧!”杳杳拉着他,不许他留在这儿。

      谢长宴看着她,“那个丫鬟若是找不到,你岂不是要一辈子背着勾引妹夫的名声?谢府的人,怎能有这种骂名存在?”

      原来他都知道。

      杳杳蹙眉,还是觉得不妥,“这里患病人数众多,天疮传染性极强,更别说寻人了。不行,我们改日再来吧。”

      “可是姑娘,改日我们还能找到她吗?”习霜弱弱地问一句,“她不会已经死了吧?”

      “找不到也比丢了命强!”杳杳眉眼间捎了几分忧虑,一手一个拉着往外走,“这里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人,我们回去从长计议。”

      步子迈了一半,又生生止住。

      “姑娘,求求你了,救救我的孩子吧!”

      那名妇人虚弱道,顺着她发颤的手指,看见一个倚靠着墙角,缩成一团的小男孩。浑身脏兮兮的,看不清面容,但可以感觉出他只剩一口气了,饶是听见有人说话也没反应。

      习野不忍,看了看主子,又看了看杳杳,叹了口气,“可我们不一定能救活他。”

      谢长宴没拒绝。

      妇人觉得有望,也不说些别的,只是十分吃力的,一下又一下的磕头,一边艰难地说:“多谢贵人……多谢贵人……烦请救救他吧……救救我的孩子……”

      杳杳本就心软,她不知道阿兄怎么想的,但无论如何,她想尽一次力。抬头道:“阿兄,带他回去吧。”

      谢长宴闭了闭眼,良久,“习野,找一身干净的衣裳,将他裹起来,带回去。”

      “是。”

      坐上马车,杳杳瞧见更多人往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聚集,似是伸手也想求他们帮一把。

      而那名妇人,终于在这么多陌生人中寻求到了愿意帮助他们的贵人,又磕了一个头,蜷缩在地,朝着谢府马车的方向欣慰地合上了眼。

      她放下车幔,眼睛有些发烫。

      ——

      谢府门前,萧降出来迎马车,瞧见习野怀里的孩子一愣,“这是——”

      “派人去唤几位大夫来谢府,再拿着本相的腰牌,去宫中请太医。”谢长宴从马车下来,沉声吩咐。

      他应了声,一阵风经过,习野抱着孩子奔了进去。

      忙了两个时辰,在此期间,府中管家饶是知晓这病非比寻常,也不慌不忙,冷静地吩咐下人端水送药。

      正打扫院子,看见杳杳从屋里出来,迎上去,“姑娘,忙了大半天,可有些饿了?厨院在做饭了,稍等片刻便能用膳。”

      “阿兄的院子,都是您亲自打扫的吗?”杳杳注意到他手中的扫帚,好奇道。

      管家笑道:“是啊,我闲不住,一般每日来打扫一次就好了,很快的。”

      “您在谢府待很久了吗?”她又问。

      “我想想。”管家抬头望望天,“差不多吧,我六岁便被人牙子卖进谢家了,这一晃,也过了四五十年了。”

      他转头问杳杳,很是和蔼,“姑娘在这里生活的可还习惯?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大人唤我槐伯,您也一样吧。”

      “多谢槐伯。”她道,“我有一事不明,想向您打听。”

      “姑娘但说无妨。”

      “阿兄……可是怕黑?”

      “怕黑?”他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笑道,“您是想问我,为何大人歇息不熄灯吧?”

      “倒不是因为怕黑,而是自夫人离世后,黑夜里大人经常梦魇,下人们便替他点上灯,轻拍着才能睡着。后来便习惯了,这么多年也没改过。”

      “原来是这样。”杳杳低声道,“他父母的离世,对他打击很大。”

      “可不是嘛。”老管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眯了眯眼睛,浮现出几丝回忆,“老爷夫人都是顶好的人,对大人更是疼爱。特别是夫人,她没有老爷严厉,本身又性情温和,宽容大度,府中的人啊都喜欢她,大人不遑多说。”

      他继续道,“世上的父母,不能说得太满,但大部分都是疼爱自己的孩子的。他们在时,大人的性子可不像如今这样冷。当然,若您与他相处久了,也会发现面上的和心里想的可不一样。”

      “那您为何愿意一直留在这里呢?”杳杳问。

      他笑了笑,没说话,拾起扫帚又清扫了起来。隐隐约约的,她似乎知晓原因了。

      有些事情,有些人,一生都无法拥有。只能做个旁观者,见证岁月的更替。但只要心中记挂着,哪怕那些东西已消失不在,也不会被遗忘。有时候,反而会越来越清晰。

      管家哼着小调,扫过每一寸地方,日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被蒙上了一层面纱,又充满着暖意。

      这时正巧,屋门被从里打开,大夫背着药笼先走了出来,告了辞。随后,宫里头的太医也向谢长宴拱手告退。

      习野将人送出府,杳杳走上前问他,“阿兄,他怎么样了,可还有救?”

      谢长宴颔首,“一息尚存,还有得救。”

      “太好了。”她松了口气,顺着屋门的缝隙望去,瞧见孩子正睡得沉。这才想起来,抬头道,“阿兄一定饿了,收拾一下准备用午膳吧。”

      谢长宴应了一声,看向她,缓声道:“梨香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派人去寻了。未时我要进宫一趟,将天疮之事上报陛下,此事拖不得。”

      这是在与她知会?

      杳杳乖巧地点了点头,“阿兄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谢长宴抿了一下唇,开口道:“你顾好自己即可,有事找槐伯,其他的府中之人自会安排妥当。”

      她又应了声,与其一同去厅堂用饭。

      暮春昼长夜短,约再过两个月便是夏至了,天光长,人也容易乏。

      午时过后,杳杳回到自己庭院,本想消消食。谁知有些犯困,便窝在躺椅上小憩。不知不觉睡着了,连外头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管家在前头引路,陆宜槿跟在后面,随行的还有宋昭昭。

      谢长宴已出府了,府中只有杳杳一个女眷。按理说,此时任哪位外男前来,都应推辞的。

      奈何是陆公子,态度坚决,管家也不好多说什么。他说来寻宋姑娘,又不好怠慢,便亲自带路了。

      “公子,您稍等,我去知会一声。”管家遥望见躺椅上的杳杳,不想打扰,又不得不去。习霜不在,他放轻手脚推开院门。

      走至跟前,轻唤了杳杳一声,人却没动静。他再次唤道:“姑娘,姑娘陆公子来了。”

      “姐姐还没醒吗?可要我来唤她?”院外,宋昭昭亲眼见着管家对她如此毕恭毕敬,心里不痛快,故意抬高了点声音。有外人在场,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人畜无害,“从前在宋府,姐姐午时可不会休憩,还叫不醒。如今身份不一样了,没想到连习惯也改变了。我与陆哥哥倒是无事,若来的是别人……瞧见姐姐这幅样子,怕是不好。”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