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年代独生女》数枝雪

2、真假

　　“都怪我这张碎嘴，怎么就藏不住话呢？”

　　“呜呜小月，你快点醒过来，他们不要你我要，我只认你这个朋友……”

　　“月月，睁开眼看看妈妈好不好，不要吓妈……”

　　蒋西月费力掀开眼皮，视线还没完全聚拢，母亲邹晓梅已经扑到床边，俯身轻轻抱住了她。

　　她靠在母亲肩头，视线缓缓清明，看见了又惊又喜的钟柠，还有一旁满脸愧意的郑婶。

　　几滴温热的泪水落在蒋西月颈窝，随即，母亲哽咽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月月，外头那些瞎话你半个字都不要信，你就是我生的，是我唯一的孩子！”

　　蒋西月余光瞥见郑婶神色间隐隐有些不自在，想了想，先抬手顺着邹晓梅的后背轻轻抚了抚，温声宽慰道：“妈，我从没怀疑过自己不是你的女儿，小时候走亲戚，人家一看我这张脸，就能说出我是谁家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不是你们亲生的呢？”

　　邹晓梅愣了愣，终于破涕为笑。

　　蒋西月又抬头看向郑婶，语气真诚地向她道谢：“婶子，今天真是多亏有您，我早上头一直晕晕的，要不是您恰好过来送饭……小柠一个人肯定抱不动我。”

　　郑婶闻言，脸上的尴尬一扫而空，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大点事啊，甭跟婶这么客气！”
　　她转头对邹晓梅道：“我先去厂里了，下午用不用帮你请假？”

　　邹晓梅点点头，连忙起身送她，语带歉意地道：“等忙过这阵，再请你跟你家那口子吃饭！”

　　郑婶摆摆手，笑呵呵出了病房。

　　见好友没什么大碍，钟柠也起身告辞：“邹姨，我也先回家了。”

　　说完又望向好友，放柔了声音：“小月，你好好休息，下午放了学我再来看你。”

　　邹晓梅连忙道：“小柠，你跟着跑上跑下，还没来得及吃午饭吧？我给你钟叔打过了电话，他马上就到，你吃了饭再走！”

　　钟柠摇摇头：“我早上吃过饭来的，现在还不饿。”

　　见她坚持不肯，邹晓梅只好送她出了门，才重新坐回了床沿上，关切地问女儿渴不渴、饿不饿、出门前吃没吃东西。

　　蒋西月一一答了，见她挖空肚肠地找话头，不由微微一笑，然后开门见山道：“妈，跟我说说她的情况吧。”

　　明明已几乎断定是那小姑娘认错了人，但被女儿问到头上，邹晓梅不知怎地，心里还是莫名生出一股心虚来。

　　她摸了摸鼻子，老实道：“她叫曲小燕，跟你爸老家一个公社的社员，我怀着你七个多月的时候，你太爷爷过世，我请了假陪你爸回老家奔丧，谁知碰上涨水，然后在临时医疗点早产生了你。”

　　说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懊悔。

　　当年请假时，车间里一个从外地嫁来的大姐告诉过她，说自己家乡有个习俗：孕妇不能参加葬礼。

　　但东平市这边不兴这个，她就没往心里去。
　　——毕竟丈夫跟太公公感情深厚，这种时候她若不能陪在身边，他一个人该多难熬。

　　后来做了母亲后，看着病怏怏的孩子，她才渐渐改变想法，有些事情，真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邹晓梅继续道：“中午我刚出厂子大门，就听见前面有人打听我，都没反应过来，她就扑上来喊我娘。”

　　她看了看女儿的神色，见她没动气，才接着往下说：“说是我跟她娘在一个地方生孩子，她娘偷偷把她跟你调了包，这些年也一直待她不好，直到前些天，她爹喝醉酒说漏了嘴，她才知道自己的身世。”

　　邹晓梅心里虽烦对方这一闹，还不知道要给自家添上多少闲言碎语，但一想到对方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痕，还是忍不住难受。
　　“她说知晓这事后，便决定来寻亲，一路扒火车来的我们这里……”

　　闻言，蒋西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

　　父亲蒋向明的老家位于新阳市的红星公社，虽说同属江北省境内，但离蒋家人所在的省会东平市足有两百多公里，坐火车得花上六个小时。
　　先不说这一路避开各个车站的列车员得花费多少心力，单是这份胆量和身子骨，就够不一般了。

　　想了想，她道：“妈，小燕同志现在在哪？我想见见她。”

　　邹晓梅一愣，随即将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行、不行，我瞧她性子十分执拗，对她妈、她养母那边非常仇恨，现在认定了你是对方的亲生女儿，万一迁怒你怎么办？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绝对不可能放你去冒险。”

　　蒋西月只是静静望着她，几秒之后，邹晓梅败下阵来：“好吧好吧，我答应你，不过得等你爸过来。”
　　“不过呢，你要先乖乖吃完饭，才可以去见她，万一她动手伤人，你好跑得动，而且必须得让你爸陪着，那姑娘做惯了农活的，力气可大着呢。”

　　见女儿答应，她才笑了起来：“她人现在就在医院，跟我说完那些后，当场就晕了过去，我没法脱身，所以才会让你郑婶把饭盒捎给你。”

　　想到中午好不容易抢到的红烧肉，她有些心疼：“饭盒一直捂着，也不知道肉会不会坏，还好现在天没太热……”

　　母女二人正说着，门口传来几道敲门声，二人抬眸望去，邹晓梅先应声道：“小周护士，有什么事吗？”

　　周护士看了眼蒋西月，支支吾吾道：“你……要不出来一下？”

　　蒋西月见母亲下意识看向自己，便冲她笑着点点头：“妈，你去吧，等会儿回来，顺便帮我打杯水，我有些渴了。”

　　邹晓梅这才犹犹豫豫地出了门。

　　趁着这个间隙，蒋西月对着面前的空气轻声唤道：“籽籽？”
　　【在呢宿主！您也可以直接在脑海里与我交流哦！】

　　蒋西月皱了皱眉，她一点儿都不喜欢这种交流方式。

　　她竭力屏住深思，只凭借本能在心中说话：“籽籽的声音真难听，要是能换个声音就好了。”

　　片刻后，系统再次发声。
　　【宿主，我的智库中有一万三千种免费声线，您可以尽情挑选！】

　　接着，它一道接一道地演示起来。

　　蒋西月克制住皱眉的冲动，依旧用本能道：“籽籽真棒，我太喜欢它了！以后想说什么，在心里过一遍就行，真省事，我最讨厌开口说话了，好累啊。”

　　又是片刻，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带上了几分为难。
　　【抱歉宿主，根据《银河法》第114328条规定，智慧生物享有完整的隐私权，我的制作者并未给予我扫描宿主全部思绪的功能，只有当您主动呼唤“系统”或我的小名“籽籽”，或是位于任务触发点，或是您处于濒死状态时，我才会被唤醒，读取您主动分享的内容。】

　　银河法？
　　蒋西月心里微微一动，是“银河系”的那个“银河”吗？

　　她在心中一字一句道：“这也太可惜了吧？我自己愿意也不行吗？”
　　【抱歉，此请求违背《银河法》规定，系统无法执行。】

　　听到这个回答，蒋西月悬着的心放下泰半。

　　思索片刻后，她再次开口：“籽籽，我想多了解你一点，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好的呢！】

　　……短短五分钟，蒋西月已经摸清了了系统的来历和目的。

　　这位来自三百年后的“长命百岁系统”，被制作人投入太空进行测试，在漂泊到这片时空后，选定她作为自己第一任宿主。

　　而她的任务，用一句话简单概括，便是靠八卦续命。

　　根据系统评判标准，八卦可分为四等：低级瓜、中级瓜、高级瓜和特级瓜，分别可为宿主增加寿命1天、5天、10天和30天，并附带清除一切疾病、屏蔽意外死亡的增益条款。

　　【以您目前的身体状况，剩余寿命为312至451天，但只要完成我们的任务，就可以长命百岁哦，这是一场双赢的合作！】

　　系统的话不似作伪，在与它绑定后，她身上那些羸弱症状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健康且充满活力的身体。

　　只是——
　　蒋西月静静道：“我不明白。”

　　【什么？】

　　“我的好处得到了，你们的呢？”

　　漫长的安静后，系统终于开口——
　　【三百年后的世界十分枯燥，这种吃瓜节目极受公民喜爱，他们很乐意为其花钱，只要您表现足够优秀，我的制作人就能得到源源不断的科研经费，制造出更多的我……】

　　蒋西月点点头，看不出来信没信，只淡淡问道：“任务失败的惩罚是什么？”

　　又是一阵漫长的安静后——
　　【应该会扣除你的寿命哦！】

　　“应该”吗？
　　蒋西月笑了一下，转而道：“那就请你先手把手教一教我，这个任务要怎么完成吧！”

　　【……好的呢，宿主，您只需要查明“真假千金”的真相，任务就算完成啦！】

　　“我知道了，快开始给我打样吧。”

　　“还有。”她轻声道：“我不太喜欢‘千金’这个词，大家都是劳动人民子女，哪里来得资本家千金，还请你以后不要再使用这个称呼。”

　　【……好的呢。】

　　蒋西月垂下眼帘，浅浅笑了一声。
　　这系统，比她预想的还要更好说话。

　　一人一统商议得差不多之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蒋西月循声望去，就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匆匆走跨步进来。

　　蒋西月神色柔和下来，轻轻唤了一声：“爸！”

　　蒋向明眼圈骤然一红，忙应了声“哎”，然后三两步冲到床头，手忙脚乱地打开饭盒递到她面前：“月你吃！”

　　“哇！”蒋西月心如止水地轻呼一声：“是我最爱吃的芙蓉肉片，这是特意从国营饭店买回来的吗？爸爸你真好！”

　　“你爱吃就好、爱吃就好……”蒋向明高兴地笑了两声，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圈又红了。

　　蒋西月原本低头慢慢吃着，但实在受不了老父那快哭出来的眼神，只好放下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爸，你是不是还没有见过妈？我确确实实是是你们亲女儿，你不要哭了。”

　　“可是、可是……”人高马大的男人声音哽咽，差点没哭出声来：“乖女，你生得这么好看，我却长成这样，我俩怎么可能是亲生父女？你会不会跟着他们走掉？”

　　蒋西月只好将饭盒搁在一旁，将先前对母亲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爸，你仔细看看我的眉毛和眼睛，是不是和你如出一辙？小时候随你回老家，我在大队里从没有迷过路，因为人家一看到我，就会说‘你是向明家的闺女吧’。”

　　蒋向明认认真真打量了她好一会，这才破涕为笑：“是像，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你就是我闺女！”

　　他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高兴，只好不停催促道：“月月快吃，吃完爸再去给你买，多少都管够！”

　　蒋西月嘴上应着“好”，手上动作却依旧不疾不徐。

　　一份肉片还没吃完，病房门“砰”地一声被用力踹开，父女二人循声望去，就见门口立着个身形瘦小的姑娘，一双锐利的眼睛飞快在病房环顾一圈，最后锁定在蒋西月身上：“你就是王翠菊的亲闺女？”

　　邹晓梅气喘吁吁地从她身后追了上来，一把将人推开，快步奔进病房，牢牢挡住她看向蒋西月的眼神，恼火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月月就是我女儿，我的亲生女儿！”

　　曲小燕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眼中受伤之色一闪而过：“妈……你在说什么？到了这时候，你还要护着她吗？护着一个仇人的孩子！”

　　蒋向明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将妻女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沉声警告道：“不许乱讲！”

　　曲小燕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猛地转身朝外跑去，才跑出两步，脚步又猛地顿住。
　　凭什么是她走？大不了就鱼死网破！

　　满腔怨恨和不甘驱使着她正要回头，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等一等。”

　　曲小燕转过身，倔强的眼神直直落在蒋西月身上。

　　蒋西月走到病房门口，静静望着这个与自己一般大的姑娘，语气放得更柔：“你千里迢迢赶来这里，只为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这是一个非常合情合理的要求！”
　　“不过我们从前素不相识，对彼此心存疑虑，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对不对？”
　　“吵来吵去只会让大家越来越生气，不如我们心平气和坐下来，互相摆出自己的证据，看谁证据更多、说的话更有道理，好不好？”

　　曲小燕听着也是这个道理，便点了点头。

　　蒋西月侧身推开半步，温声道：“进来吧，我们一起坐下来，把事情好好捋清楚。”

　　曲小燕迟疑几秒，随即挺直胸膛，大步走进了病房。

　　身旁的邹晓梅悄悄拽了拽女儿的衣袖，小声叮嘱道：“等会你坐在我和你爸中间，离她远一点！”

　　蒋西月清楚地看见，身前曲小燕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只是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邹晓梅见女儿没说话，又着急地拉了她一下。

　　蒋西月随口“嗯”了声，心里却在想，曲小燕走路的姿势莫名有些熟悉，总感觉在哪见过……可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能完成换子之举的，只有两处地方，一是在她出生的临时医疗点，二则是祖父母家中，且执行人需是近亲才可以。

　　在这有限范围的人群中，还要满足两个条件：自己或亲戚家中有刚出生的婴儿，且与她曾有过交集。

　　顺着这些线索一一排除，可疑人选已经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