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相认 宁清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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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清听他这样一说，也犹疑起来，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一圈，停在谢罔脸上。
后者张了张口，仍道：“……云兄弟当真认错人了，我是家里独子，没有什么弟弟。”
随着杭杼眼中的星光一点一点暗下去，谢罔平静的表面下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是不敢将过往的身份示于人，只是杭杼于他而言，无论如何，还是杭聿的弟弟，他亲手杀死的仇人的儿子，虽然宁清叫他云三，虽然他作为皇亲国戚却如此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荒芜的瓦寿山，但是谢罔可以确认，他一定是杭杼。
数年之前，杭聿离开平阳到并州为官，他与杭杼曾经有过短暂两年朝夕相对的时光，那时候他将将十八岁，也曾是一身锐气，想要承先父母遗志收复故土，却被拘在杭氏祖宅中，连与江湖人结交都不被应允，彼时杭杼只有十二岁，也被杭逢以教养之名丢了过来，他那张俊美的男女莫辨的脸，与举手投足间阴郁的气质，让谢罔笃定自己绝不会错认，即使是相隔了十年的光阴。
但是杭杼是因何来到瓦寿山，为什么乔装成云三，最重要的是——他怎么认出他来的?
谢罔内心剧烈震荡之际，只见杭杼凄然一笑，眼神还钉在他身上，话却不是同他讲的：“对不住，宁大人，是我认错了人。方才去看我娘，见她身体康健，于是特来拜谢大人照拂。”
“……”说起这个宁清就来气，“我与梅公公方才刚从云娘子那里回来，你说你刚才去看你娘了，说谎话可否也打先个算稿?”
这厢杭杼却丝毫没有被戳破的尴尬，他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谢罔，淡淡地回道，“宁大人怎知，我方才不在那里?”
“你……”宁清被他堵的哑口无言，的确，他虽是一开始就问了，人家也不曾回答啊，但是话又说回来，云娘子原就是个哑的，在与不在于她答不答又有什么相干，不过杭杼却是全然没有理会他，视线依旧在谢罔身上锁着。
“梅公公。”他颤动了一下他那颇为秀气挺翘的睫毛，轻声问道，“可否请你到我家喝盏茶，以赔方才错认之礼。”
答应?不，绝不能答应。
谢罔勉强镇定下来，他很想问杭杼，既然他是云三，那是否云娘子就是杭府的周姨娘，他的生母，但他不能问，除了不能暴露身份的实际需求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他无法想象那样的遭遇会降临到那个风雅的梨园女子身上，可假使那是真的，这八年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杭府又遭遇了什么？
其实，从杭逢那么顺利当上皇帝就能想到，大夫人想必已经不在了。
那生前就百受刁难的杭杼母子……他抬眼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人。
“多谢云兄弟相邀，只是……”
宁清看出他的为难，或者说，他打心里就对云三这人没有什么好脸色：“你娶妻的事，也不曾与你娘商议过吧？”
“……”杭杼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瞬，似乎是……有些慌乱?但极快地掩去了，他不着痕迹地看了谢罔一眼，隐晦地回答：“嗯……讲了。”
宁清又接着想说什么，就被杭杼霎时间阴冷下来的寒锥一般的目光刺得闭住了嘴，他虽然武功上等，是皇上亲选出来的侍卫，但是单论体格，云三无论怎样都够让他喝一壶的。
不问就不问。
沉默的僵持中，忽然有一道漫不经心的人声强硬地插了进来。
“诶，梅兄，宁老弟，我远远便见你二人在此逗留，可是有……云兄?”那声音霎时间染上了兴味。
三人回头一看，正是那半日不见的柳鞍，此刻一手捉着一只半死不活的竹鸡，背上背着一把木弓，几步凑了上来。
“柳公公，你们认识?”谢罔忍不住惊讶地问，宁清则是将头不明显地一偏，眉头也微微蹙了蹙，好似是在躲他一般。
杭杼依旧是面无表情，并没有为他的到来感到片刻震惊或喜悦，反而升起一股浓浓的不耐烦，勉强回了一句：“柳鞍兄。”
“自然认识，云兄可是我入宫之前的旧交了。”柳鞍兴致盎然地将手臂搭在杭杼肩上，好似真的遇见了他乡旧知，顺带还伸手要揽谢罔与宁清，“走走走，梅兄，宁老弟，我们进去一叙。”
谢罔哪里还敢继续在杭杼眼皮下晃悠，他原本想着一走了之，可是他在瓦寿山的容身之地也只有那么半间屋子，再者说，出于对柳鞍来历的好奇，他也的确想知道这两人是怎么相识的。
他抬眼不动声色地看了杭杼一眼，曾经不过到他肩膀的少年，如今也有二十四，娶妻成家了，算起来比自己身死时的岁数都要大了，想到这，他心中微微一滞，一股难言的感伤涌了上来，提步随了上去。
宁清借口自己还有公事，暂不奉陪了，谢罔无言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却没看到他话音落下时身后两人一闪而过的目光交汇。柳鞍见他停下，伸手去拽他的胳膊，“走啊，梅兄。”
也罢，自己一个大男人，难道还真怕了这二人不成？谢罔定了定神，缀在两人身后进了院子。
他们方才说话时，小禄子和小德子无心靠近，就在一旁喂鸡喂鸭，此刻一眼便瞅见了柳鞍手中那只竹鸡，忙不迭搭手道：“柳哥哥，给我吧，我们给它拔毛。”
谁料那鸡其实并未死透，柳鞍一放手，就见他扑棱棱振翅挣扎起来，溅了一地的血，小禄子二人进宫时年纪都小，在家里最多给鸡喂喂食，没杀过生，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瞬间尖叫一声，一蹦几米远。
那竹鸡虽然扑腾得厉害，到底是没力气再跑了，众人还未曾看清之际，就见谢罔上前提起那只鸡，伸手将他脖子拧断了。
众人：“…………”
杭杼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亮光，他微微一笑：“梅哥哥，真是好身手。”
谢罔被他的称呼一震，手中的鸡差点掉在地上，他僵硬地笑了一笑，将那只鸡递给小德子，快走几步进了屋子。
他想着柳鞍与杭杼讲话，大约是不愿让他在一旁听着的，于是很有眼力见地进了内室，将外面一间留给二人。然后闭好门，面向墙面，将内力凝聚到耳，聚精会神地听外面的动静。
他迫切地想获取信息，又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谁知刚过了几息，便察觉出不对劲来，外面实在太过安静，即使是两人相顾无言，也总该有轻微的响声才是，怎的就这般无声无息?他忽得一怔，内心升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猛得一回头，就见一个高大的青年已不知何时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看着他，表情瞧不出喜怒。
杭杼?
他大惊，看来虽然他这具身体恢复得不错，功力却不及原先的百分之一，竟连杭杼何时进来的都不知道。
“云兄弟，你怎么不在外面？”他强装镇定，问道。
杭杼从床边站起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两人越靠越近时，谢罔才发觉他们之间的体型差距竟然如此之大。杭杼长高了，也壮实了，他双手背在后面，垂着脖子慢慢朝他逼近。
直到谢罔的后背贴到墙面上，双手防备地抵住身前人的手臂，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云兄弟，你这是……”
他印象里的杭杼脸上一直都挂着郁郁寡欢的淡漠以及生人勿近的冰冷，偶尔望向他的目光中也尽是厌烦。一开始他闲来无聊，还经常以逗这个俊俏少年为乐，但时间久了，也渐渐失去兴致，鲜少再有交流，幸而杭逢与大夫人对这个庶子一直以来都是面上关心，纵使他不闻不问，也不会有任何苛责。只不过两人依旧是食同席寝同屋罢了。
但是即使自见面至今一炷香时间都不到，谢罔却发现杭杼似乎不管对谁都始终笑颜笑语，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就觉得……不正常到心惊胆战。
他的掌中悄悄旋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铜钱，这铜钱不大，却是暗器，内藏细针，针上无毒，虽不至于取人性命，却能致人昏厥，是他今早从柳鞍身上顺下来的。
正当他找准时机，准备打在杭杼后颈上时，却被他眼疾手快，率先一步将那铜钱甩了出去，落地时金属撞击石板泠泠作响，杭杼回过头来，双目终于有了变化，像是收起了虚情假意，眼里只有烧得猩红的怨恨。
他猛得将谢罔提起来往床边走，后者双脚离地，小腿悬在半空，却仍找准目标一下下往杭杼小腹上踹了好几脚。他不躲也不吱声，结结实实挨了对方五六踢，谢罔知道自己回回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见杭杼大气都不喘一个地往前走，心里也有些慌了，大喊一声：“杭杼!你要做什么！”
杭杼身子一顿，快走几步把他按在床上，宽大的身体伏了下去，硬生生压得谢罔动弹不得，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谢二哥，你原来还认得我。”
谢罔自知失言，此时也不欲多说，一心想着如何从他身下逃脱，按着他的肩膀就要推开，不曾想杭杼刚刚说完这句话，竟一下子吐出一大滩血来，整个人瞬间倒在他身上。
“云兄弟，云兄弟！”
杭杼这一倒卸了力道，谢罔急忙挣出来把他翻个面，解开衣裳下摆一看，果然青一块紫一块不说，更吓人的是还有一道尚未痊愈的伤口，也让他踢得破裂开来，汩汩往外渗血。
谢罔只在战场上见过这种伤，哪里想过他们能出现在杭杼身上?迈下床就要去找柳鞍，却被一股力道急切地扯了回去，“谢二哥，你又要扔下我么？”
见谢罔将袖子一甩，半分不愿理他的模样，甚至愈走愈快，他又添了一句：“谢植梅！”
杭杼这两声喊得极大，几乎是用吼，谢罔生平没听过他这么大声说过话，一直以来平静无波的调子，忽然之间染上薄怒，是很吓人的，更何况是喊他两世鲜为人知的字。
他颤抖了一下，回过头，只见杭杼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定定地望着他，发尾散乱，眼眶发红，两人这般默默地对视了片刻，只见杭杼忽然变了神色。
“你右手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相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