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宜反》棠木春

68、结盟成功

　　夜色渐深，裕嘉国都的将军府内，气氛凝滞。

　　□□将军面色铁青，听着手下结结巴巴地汇报牢狱中发生的“冤魂索命”怪事，以及人犯被劫走的经过，他粗粝的手掌猛地一拍桌面，上好的檀木桌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废物！一群废物！”他怒吼道，“连个不会武功的小丫头都看不住！竟然被什么鬼火冤魂吓破了胆？我裕嘉勇士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跪在地上的士兵瑟瑟发抖，头埋得更低了：“将军息怒，那火起得诡异，蓝汪汪的，扑不灭，还有那哭声，实在瘆人，弟兄们实在是……”

　　“够了！”□□不耐烦地打断，他虽勇猛，但对这些神鬼之说亦心存敬畏，所以怒火中烧之余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他转而看向一旁被侍女搀扶着，脸色苍白，肩头裹着厚厚纱布的胥嘉，语气稍缓，却仍带着审视：“你呢？怎么回事？不是去审问的吗？怎么还受了伤？”

　　胥嘉虚弱地咳嗽了几声，眼中适时泛起泪光和屈辱：“将军，妾身无用，正审问着，那丫头身上突然就起了邪火，外面鬼哭狼嚎的，乱成一团。妾身也吓坏了，刚想叫人稳住局面，那几个东陵细作就冲了进来，他们武功高强，为首那人趁乱一剑刺伤了妾身，然后便抢了人就跑。妾身阻拦不住，还请将军恕罪……”她说着，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

　　□□盯着她看了片刻，胥嘉的伤势做不得假，她的说辞也似乎合情合理，那股邪火和鬼哭也确实蹊跷。

　　他虽怀疑此事或许与胥嘉有关，但并无实证，且她如今是他的人，若真是细作所为，他严惩胥嘉岂不是自打脸面？

　　所以最终，他重重哼了一声，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他没有惩罚胥嘉，但态度却肉眼可见地冷淡下来，而府中惯会看眼色的下人们见状，也开始对这位失宠的夫人阳奉阴违，甚至暗中嘲笑她飞上枝头也没能变成真凤凰，如今还不是被打回原形。

　　而对于这些冷遇和窃窃私语，胥嘉却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她独自待在属于自己的僻静院落里，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不是装的，并且她还有几分庆幸，毕竟□□的冷落，此刻正中她的下怀。

　　她本就不愿再曲意逢承这个粗鄙的蛮将，如今正好乐得清静，无需再勉强自己虚与委蛇。

　　胥嘉笃信以胥毓的能力，必会设法完成来此的目标，就算那位二王子再如何阴险狡诈，对上胥毓，失败也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而她，则只需要耐心等待，等着胥毓事成之日，便是她离开这牢笼之时。

　　现在的冷落和忽视，反而会让看守松懈，为她日后的脱身创造绝佳的条件。

　　胥嘉抚摸着肩头的伤口，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目光仿佛已穿透高墙，看到了东陵城，看到了胥阳丹那即将到来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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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时此刻，另一边，胥毓等人刚商议完暂避风头的策略，正准备动身，那声突如其来的轻笑便让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邰玉轩更是第一时间将胥毓和玉蝉护在身后，手按上了剑柄。

　　只见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转出几道人影。

　　为首者是一位身着裕嘉贵族服饰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俊朗，嘴角含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气度从容，与周遭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身后跟着的几名随从，眼神锐利，步伐沉稳，显然都是好手。

　　“放松些，诸位。”年轻男子摊开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若我想对你们不利，此刻围住你们的就不止这几个人了。”

　　胥毓压下心中惊疑，上前一步，冷静地问道：“阁下是？”

　　“耶律葛的哥哥，耶律亚。”男子微微一笑，报上了姓名。

　　耶律葛正是那位主战派王子的名讳。

　　胥毓和邰玉轩心中同时一凛，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警惕。

　　他竟然知道他们，还如此准确地找到了这里！

　　耶律亚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悠然道：“不必惊讶，从你们踏入裕嘉都城的第一日起，我就知道你们来了。我的眼线，虽不能说遍布全城每个角落，但重要人物的动向，总还是清楚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略显狼狈的胥毓一行人，“我也知道，你们是为我而来，想寻求我的帮助，让我替你们牵制我的好弟弟耶律葛。”

　　胥毓心中更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王子既然早已知道，为何迟迟不见？反而坐看我们被令弟的人马追逐，如此狼狈？”

　　耶律亚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属于上位者的淡漠与考量：“知道归知道，但想与我耶律亚合作的人很多，难道每一个找来，我都要亲自接见详谈吗？那岂不是要忙得连吃饭睡觉的工夫都没了？”

　　他目光扫过邰玉轩及其身后的精锐护卫，最后落在胥毓镇定的脸上，“合作，是需要资格的。我需要看看，你们是否有与我对话的实力。而你们能在耶律葛的地盘上动手，还能在他重重围捕下成功救人、脱身，虽然过程惊险，但至少证明你们并非庸碌之辈，有值得我花时间见一见的价值。所以，我现在来了，愿意给你们一个说服我的机会。”

　　夜色渐浓，寒风掠过枯枝，发出簌簌声响。

　　胥毓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陈述来意与条件，耶律亚却抬手止住了她。

　　“今夜天色已晚，诸位想必也疲累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详谈不迟。”他语气不容置疑，“耶律葛势力虽大，但我的手伸得到的地方，他还不敢明目张胆地来要人，所以诸位可随我回府暂歇，总好过在这荒郊野岭担惊受怕。”

　　胥毓略一思索，觉得此言有理。

　　此刻他们人困马乏，确实需要休整，而且与这位王子合作是此行关键，不容有失。

　　她看了一眼邰玉轩，见他微微点头，便应承下来：“那就叨扰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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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律亚的府邸不如耶律葛那边张扬跋扈，却更显底蕴深厚，守卫森严而不失格局。

　　胥毓等人被妥善安置在一处独立的客院。

　　第二日一早，便有侍者前来相请。

　　前厅内，耶律亚已屏退左右，只留了两名心腹侍卫。

　　他好整以暇地品着茶，见胥毓和邰玉轩进来，便直接切入主题：“公主殿下，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打算如何说服我，为了你们去对付我的亲弟弟了。”

　　胥毓与邰玉轩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到鼓励后，她镇定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

　　“王子殿下，我们并非欲挑动裕嘉内斗，所求无非是东陵与裕嘉之间的和平。我们仔细分析过，裕嘉虽兵强马壮，物产丰饶，但在精细纺织、高等农耕、水利建设等方面，仍有不足。连年征战，消耗的是两国国力，苦的是百姓。若殿下愿促成两国和平，东陵愿将丝绸织造、良种培育、精耕细作等技艺倾囊相授，并开放边市，互通有无。如此，裕嘉国力必将更上一层楼，百姓安居乐业，此乃千秋之功。”

　　她顿了顿，继续道：“为确保诚意与技术传授顺利，若合作达成，东陵将派遣精通各项技术的官员团队常驻裕嘉，循序渐进地指导教授，直至裕嘉完全掌握为止。”

　　耶律亚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片刻后，他笑了笑：“公主殿下所言，确实对裕嘉大有裨益。和平、通商、技术，这些都是我想要的。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胥毓，“这些好处，是为了裕嘉，为了百姓。对我耶律亚个人，对我争夺汗位，又有何直接助益呢？”

　　胥毓心中一紧，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

　　耶律亚身体微微前倾，缓缓道：“我不要官员，我要一位公主，一位东陵皇室真正的公主。和亲，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联盟纽带。她可以亲自来教授，或者作为象征，带领技术团队前来。无论如何，来的队伍中，必须有一位真公主，并且，她必须嫁给我。”

　　“我知道两国宿怨已久，东陵公主或许不愿远嫁。我可以承诺，若公主不愿，我绝不强迫，她会拥有王妃的名分和尊荣，但无需履行妻子的义务。这个名分，对我凝聚声望、争取支持至关重要。待我成功继承汗位，而你们东陵的内乱也已平息，若届时你们想接回公主，我甚至可以派人护送她返回东陵。如何？”

　　这个条件，大大出乎了胥毓的意料。

　　不要实质技术掌控权，而是要一位公主，一个名分，并且给出了日后可归国的惊人承诺，这确实显示了极大的诚意，但也将难题抛了回去。

　　她哪里能做主决定一位公主的和亲？

　　胥毓沉吟片刻，老实回答：“王子殿下的条件，我会如实禀报。然和亲之事，非我所能决断，故必须返回东陵与主事之人商议后才能答复。另外，若和亲能成，不知王子预计需要多久能稳定局势？”

　　她需要评估时间成本。

　　耶律亚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野心：“汗位之争，瞬息万变，谁能给出确切时间？但若你们东陵能设法大量消耗耶律葛的兵力，那么凭我的实力和准备，两年之内，我有七成把握拿下汗位！”

　　两年。

　　胥毓默默记下这个时间。

　　她抬起头：“我明白了。既然如此，请王子赐予手书一封，列明合作意向与和亲之议的条款，以为凭证。若东陵同意，我们将直接护送公主前来，同时传信于您。届时您的迎亲队伍可前往边境，我们的送亲队伍亦同时出发，如此便可节省时间，共促成此事。”

　　耶律亚欣赏地看了胥毓一眼，做事干脆利落，且思虑周全，若非早知当初耶律葛表露求娶之意时，这位公主一口回绝，那么，他倒也是想将这位有勇有谋的的公主殿下留在他裕嘉王城，成为他的王妃了。

　　只是实在可惜，佳人志不在此。

　　耶律亚无奈地摇了摇头，当即吩咐手下取来笔墨绢帛，亲自书写了一封措辞严谨、条款清晰的手书，并加盖了自己的私印，交给胥毓。

　　胥毓仔细查验无误后，小心收好。

　　事情初步议定，耶律亚出言挽留他们多住几日或至少共用早餐，但胥毓归心似箭，婉言谢绝。

　　“殿下美意心领，然国内局势紧迫，我等需尽快返回复命。若他日两国真能化干戈为玉帛，必有把酒言欢之时，就此别过。”

　　耶律亚也不强求，点了点头。

　　胥毓一行人迅速离开了耶律亚的府邸，按照原定路线向城外撤离。

　　行至半途，几名精锐侍卫悄然离队，不多时，便带着一个用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女子汇合。

　　来到城门口相对安全处，女子掀开兜帽，露出胥嘉那张艳丽却带着冷傲的脸庞。

　　胥毓看着她，胥嘉也回视着她。

　　两人之间隔着旧怨，却又因共同的敌人和短暂的合作而产生了一种微妙复杂的联系，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两人之间。

　　良久，胥毓才开口，声音平静：“回去后，你有什么打算？”她顿了顿，补充道，“你若愿意隐姓埋名，安稳度日，我可以给你一笔足够丰厚的钱财，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但前提是，不再生事。”

　　胥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具讽刺意味的弧度，她扬起了下巴，如同过去那个骄傲的贵女，眼神灼灼，带着不甘和野心：“给我钱？这不是应该的吗，毕竟我帮你救了那个丫头。但藏头露尾、了此残生？”

　　她冷笑一声，“胥毓，你觉得那可能是我胥嘉会选的路吗？我胥嘉，要么就要站回最高的地方，把那些负我、欺我、辱我之人统统踩在脚下，要么，就拉着他们一起下地狱！至于我具体要怎么做，你就不必过问了，反正，你既救我一次，那我胥嘉此生，便决计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虽然胥嘉没有明说，但胥毓从她决绝的眼神中看的出，她回去的目标，必然是胥阳丹。

　　胥嘉或许狠毒，但向来骄傲，不屑于撒谎，她既承诺不再与自己为敌，大抵是会遵守的。

　　所以胥毓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旁边准备好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车吧。”

　　离开裕嘉皇城的时候，胥嘉最后看了一眼裕嘉都城那高大的城墙，眼神复杂难辨，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一行人汇入稀疏的车流，朝着东陵的方向，疾驰而去。

　　如今他们的任务完成了一半，带回了一丝和平的希望，也带回了旧日的恩怨与新的变数。

　　而前路，依旧漫长且吉凶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