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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无名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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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膳房筹备寿宴已是焦头烂额,此时仍是狼藉一片,人多眼杂,施展不开,李濯缨便顺道借了乔鸿宫里的小厨房。
她撩起袖口,起锅烧水,银丝细面入水,极简单的一道菜,花不了多少精力,水面咕嘟咕嘟滚起气泡,酝出细小的白沫,李濯缨盯着火候,敲了一颗蛋,正待油开煎炸,却有宫女来请:“问娘娘安,言大人邀娘娘一叙。”
李濯缨蹙眉,他怎的到此地来了?略一沉吟,搁了蛋出门去。
明月已至中空,清辉如水,言圣怜花前月下独立,披一身冷霜,风过衣袂潇潇,淡笑开口:“今我兼任察兰台大夫,该多谢娘娘美言。”
李濯缨记挂着锅里的面,不欲过多纠缠,只道:“大人不该来此,夜深了,请回吧。”
言圣怜却纹丝不动,只凝视着她,声音轻轻,似乎将被风吹散:“不日后我将出刺地方,监察百官,不知何时归期……敢问姑娘,离别之际,可有赠言?”
这……李濯缨愣神,瞥到他身后迎面走来胡绥,连忙道:“胡绥,可否帮我将面送给陛下,再迟些,只怕要糊了。”
胡绥挑眉,调笑道:“您瞧瞧,这就使唤上我了。”倒也爽利,听话地进了屋,三两下装好食盒。
李濯缨犹犹豫豫回眸,浅吸一口气,牵了言圣怜到偏僻处,轻叹:“大人,你这又是……何必呢?”
言圣怜盯着她,无言,片刻却是悄然落了泪,眸底莹润一片,哀戚到极处反显出惊人的艳美,晶亮的泪珠滚下来,一滴一滴,他猛然抓住李濯缨的手:“阿莲,你当真不知我是何心意吗?”
李濯缨下意识指尖一颤,终是不忍收回手:“大人,你我身份不同。”
“你何时是那等在意出身之人,若你瞧我不起,我也在努力进益,莫非、莫非你当真喜欢那小皇帝不成?”
李濯缨无奈,正要开口,却被言圣怜慌乱打断:“不,你怎么可能看得上那种俗物,阿莲,我一直都心悦于你,从未改变,我只求姑娘,给我一个机会,我并非是在逼你,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情难自禁,只是爱生忧怖,只是千言万语逼至唇边,唯有泪千行。
再无论如何,她如今也是宫妃,该说不愧是穆英的孩子吗?胆大包天肖了个十成十。李濯缨隐隐头疼,她毕竟没多少哄人的经验,斟酌良久,方缓缓开口:“大人,如今时局动荡,我无心情爱之事。”
言圣怜恍然回神,埋头迅速擦净泪痕,强装镇定道:“抱歉,是我太心急,姑娘不说,是怕伤我心,我明白的,若姑娘不喜,我……不愿逼你。”
他耷拉眉眼望李濯缨,月光被花枝筛落,淌入他眸中,犹在闪烁:“或许的确是我太贪心,或许其实我做不到放手,姑娘待所有人皆和善,可我偏偏不甘心作姑娘眼中与旁人一般的存在,我总想姑娘多瞧我一眼,想姑娘每日里对我多笑笑。来日相隔千山外水,不知何时再相逢,我只怕姑娘……会忘了我。”
李濯缨静静瞧他,心间还是难免柔软下来,她拨开繁乱的心绪,问他:“可是大人,若我终有一日会做负你之事呢?”
言圣怜愣住,半晌,艰涩道:“以我对姑娘了解,姑娘并非奸邪之人,我是不信姑娘会做错事的,倘若真有那一日,我……可此刻,我不后悔我的选择。”
李濯缨长叹一声:“有些事,难以言说,我而今给不出大人想要的回答,若有朝一日,尘埃落定,或许我们可以再谈谈。”
言圣怜深深凝望她,沉声叹息:“我知晓了,姑娘万事顺遂,言某,告辞。”他转身离去,夜风吹拂,长袖飘飖似欲逐风而去,孤影渐渐拖长,渐渐融入夜色,直到再也看不见。
月色成风,花影乱颤,李濯缨拢了拢衣襟,指尖温度散去。
远远地,闻见喧嚣人声,片刻逼近,三五人碎步赶至她面前,领首太监笑得讳莫如深:“娘娘,随咱家走一趟吧。”
李濯缨只一扫他神情,便知出了事,正暗自将近来所做之事逐一捋去,一位曾蒙她照拂的小宫女慢下脚步,来到她身边,悄声飞速讲了实情。原是胡绥送去长寿面,揭开食盒盖子正欲献上时,不小心被烫着,手抖碗碎,面条洒了一地,陛下叫人收拾,偏那乔将军的寿礼,也就是一只来自哈娜乌斯的狐狸,挣脱宫人的手,冲去舔吃面条,顷刻便倒地抽搐不止,应是中毒身亡,陛下怒火正盛,娘娘万分当心。
李濯缨暗自倒吸一口凉气,一年一碗的长寿面,竟在其中下毒,真是……好狠的心。只怕往后,他们之间便没了这碗长寿面了,这个深宫里的可怜小孩,连一碗面的温情都被剥夺。
她独自进了殿,胡绥正跪在中央,一众太医围着死狐,焦急诊断。她故作不知,如常行礼,问穆淳:“陛下,这是发生何事,为何叫林姐姐跪着,她身子弱,可受不了。”
穆淳瞪着她,沉声道:“你当真不知?李濯缨,这世上,我最不愿你骗我。”
“陛下何出此言,我自是拳拳真心始终如一。这狐狸,我记得是乔将军送的,为何死在殿中?”
穆淳冷笑:“我若吃下你的长寿面,倒在那儿的就是我了。”
李濯缨这才慢悠悠跪下,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陛下怀疑我?”
“不止怀疑你,还有林宝林。”
胡绥有些急切,出声道:“李濯缨年年为陛下煮长寿面,若存了害陛下之心,有无数机会早早下手,何必等到今日。”
穆淳冷冷一声笑,带着几分自嘲:“往年我作这傀儡皇帝,对姑娘有何威胁呢?”
李濯缨犹自思忖,她自进了厨房,物与人俱在她眼皮子底下,不会叫他人有可乘之机,她偏头问胡绥:“你在来时路上可曾遇到什么人?”
胡绥恍然:“陛下何不查一下孙才人,我与她本不熟悉,送长寿面的路上她却拦我,与我聊了好一番话。”
穆淳闭上眼,深深叹息:“来人,去请孙才人,另,搜查此三人住处。”
李濯缨呼吸一滞,面里的毒她不知道,但她那儿的确藏了另一瓶应该用在皇帝身上的毒药,她暗自祈祷自己藏得够隐秘。
更漏声声,太医院首颤着嗓子回禀,面中毒药稀奇阴狠,太医院无人知晓。孙屏春白着一张脸,被押进来,当即哭诉道:“陛下冤枉,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沉思良久,满宫竟真想不出何人可能下毒陷害她,当务之急,是先洗清嫌疑,李濯缨俯首,声音低而清晰:“陛下,长寿面是我亲手所做,更是林宝林亲自送来,若我二人意图加害陛下,此举岂非实在明目张胆,置自己于险境。”
“报——陛下,我们在孙才人床底暗格发现了这个。”搜宫的侍卫匆忙赶来,递上一方小纸包。
穆淳示意太医院首上前。查验一番,院首笃定回禀:“陛下,此毒正是面中的毒药,千真万确。”李濯缨不由松了一口气。
孙屏春血色尽褪,盯着纸包,满脸震惊:“陛下,定是有人栽赃啊,陛下明察。”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可辩解?”胡绥起身直视她,一派大义凛然。
穆淳视线在三人身上反复逡巡,沉默化作饮饱水的纱,漂浮在空气中,压在每个人心头。最终,他看向孙屏春,淡淡问道:“孙家,这么急着造反吗?”
孙屏春一怔,瞪大双眼,哑然片刻竟笑了起来,状似疯魔:“可笑这苍天无道,何薄于我!我以命起誓孙家绝无叛主之心,然众人欲加之罪,我也不必再解释。只叹我所求皆不可得,听命入宫不过要一个荣华富贵,只是未曾想陛下薄情至此,口中以孝治天下说得头头是道,母家却连半分恩惠未得。我的确动过杀戮之心,我为何不可杀李濯缨取而代之,现在想来,我竟不如直接……”
她蓦地扼住声音,脸上惨白,惊惧非常,片刻才话锋一转说道:“今日我已看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孙屏春咬牙说完这一番,面上尽是坦然。
穆淳半晌无言,终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只道打入冷宫便罢。末了,他盯着剩下二人,沉吟许久,开口道:“你二人临危不惧,护主有功,擢升一级,李濯缨升为充媛,林宝林升为才人。”
叩首谢恩罢,二人双双起身退下。出门夜风一吹,方觉身上一寒,已被冷汗浸透,李濯缨浑身酸软,只感疲倦不堪。肩头一重,李濯缨偏头看去,原是胡绥将整个脑袋往她身上一放,随即双手挂上她腰,叹息。
胡绥皱着眉,暗自思索:“此毒来自哈娜乌斯,阴险非常,制法几乎失传,寻常人不得而知,究竟何人胆敢给那家伙下毒,李濯缨,你知晓不知晓?”她噙着笑问。
李濯缨淡淡笑:“或许知道吧。”她没有往下说,胡绥闻言笑吟吟,也并未往下问。
李濯缨便话锋一转,说道:“你既早有弑君之心,方才时机正好,何不顺水推舟,怎偏要将碗砸碎?”
胡绥眸光沉下来,幽幽望着她,片刻无奈摇头,叹道:“李濯缨啊李濯缨,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觉得逗我好玩?陛下无碍,我们好歹尚有一丝辩解之机,倘若陛下当真出事,是非对错便无意义,那碗面是你亲手所做,你可还有命活?”
她长叹一声,软声接道:“我知复仇要紧,这却非我有生中头等之事,若连活生生伴我身侧之人都护不住,还有何趣?”
李濯缨无言片刻,不由轻松一笑,不必多言,两人双双支着对方,静静走了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