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残壁 “这里，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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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负雪被他勾得好奇心起，连忙乖巧地点了点头，主动拉紧薛苍明的衣袖，跟着他一步步朝帝台更深走。
这里四下一片黑茫茫的，角落里虽摆着几个金漆灯架，却荒废已久，灰尘落在上面，积了厚厚一层，都快看不清它本来颜色了。
萧负雪贴在薛苍明身后慢慢走着，眼见墙上每盏铜灯的光，都只堪堪照亮离灯最近的一面石壁。哪怕就多往前一步，也会再次坠进无边的浓墨里。
“到了。”
薛苍明却似乎完全不受这片乌沉所限，很快轻车熟路地踏入暗中，擦亮火镰，又点亮了一盏铜灯。
“负雪，这便是……太宗皇帝的壁画。”
萧负雪连忙抬首看去，火苗蹭着灯芯幽幽燃起，暖橘色的光芒荡漾而开，立时映出一派人间太平景象。
壁画之上，十里长街，游人如织，灯火如昼。路旁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倚在楼头看灯的女眷，还有不少追逐嬉闹的孩童，各得其乐。
萧负雪心中一暖，继续沿着御河，移目向前看去。水上画舫往来，桥头叫卖不绝，连酒旗上的小字都描得清清楚楚。
再往远处，城楼高耸，四门洞开，往来车马，络绎不绝，更不知绵延到何处去了。
萧负雪对着彩绘看得出神，薛苍明却并不看画，一双眼始终温温柔柔地落在这人近在咫尺的俏脸上，片刻也不曾离开。
萧负雪的肌肤本就莹白如玉，被铜灯这样一照，便更显得颊边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粉霞，好似一朵桃花落在满园春雪之上。
更别说那对琥珀色的眼瞳里，正盛着两簇悠悠摇曳的暖焰，像是把画中十里长街的灯火都收了进去。
薛苍明瞧了半晌，心中总是不由想起那四个字，而且再没比这更贴切的了。
郎艳，独绝。
就这样，一个看画入神，一个看人入神，不知过了多久，萧负雪才悠悠转过脸来，对薛苍明粲然而笑：“陛下，这画中的景象，倒真教人心驰神往。”
“这是太宗皇帝登基十年后的太平光景。”
薛苍明伸手拂去粘在萧负雪肩头的一缕蛛丝，抬眸看向壁上。
“他即位后，便推行休养生息之策，轻徭薄赋，鼓励农桑。百姓历经连年战乱，直到此时，才算终于得脱流离之苦。”
“负雪——喜欢这幅壁画吗？”
“当然！”萧负雪倚在薛苍明肩头，声音有些雀跃，“可是，负雪反复看了几回，都没在里面见到太宗皇帝。难道说，他是在御街上‘微服私访’？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
“哦？负雪想要‘微服私访’的话，下回，朕陪你去。”
薛苍明低笑一声，还想继续打趣，却被萧负雪一个嗔怪的眼神堵了回来。
他挽住萧负雪的手，清了清嗓子，很快重新将话头引回壁画之上：“太宗常说，社稷江山，根基在民。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太平，是万民的太平。大苍兴旺，绝非他一人之功。”
“因此，他虽命人将此画绘于帝台，却不愿将自己的身影留在画中。”
“太宗皇帝如此贤明，果真是当得起‘盛世明君’四字。”萧负雪心头一暖，侧首看向身边这人，语气忽然变得无比认真，“陛下亲政后，也一定能令四海清平，百姓安乐。”
“负雪不愧是朕的知己。”薛苍明笑着握紧了萧负雪微温的手，将自己的指节一点一点地扣入他细嫩的指缝，“澄清寰宇，泽被苍生。这，也是朕的心愿。”
萧负雪垂眼扫过两人交握的手，热络地嗯了一声，笑着将薛苍明的指节扣得更实。薛苍明顺势将他往自己身上一引，两人就在寒夜里这样依偎着，继续一步一步向帝台深处走去。
前头那三盏铜灯依旧亮着，但余光所及，不过数步之外而已。没多久，萧负雪便觉眼前又陷入了一片黑茫，连一点微光都瞧不见了。
“这里，就是最后一面石壁了。”
“别怕，只是……一堵墙。”
萧负雪感到薛苍明牵着他的力道慢慢松了下来，声音也变得有些发沉，却依旧让人捉摸不透。
或许是前头那三盏灯实在太暖——功臣题诗、知己并辔、盛世画卷，桩桩件件，都让萧负雪心头发热，几乎忘了自己现在所处的，分明是个被称作“禁忌”的地方。
因此，他听了薛苍明这话，不仅没有退缩，还主动抬起头来。只等薛苍明擦亮火镰，点燃铜灯，便将藏在暗中的一切都看个究竟。
“嚓。”
第四盏铜灯应声而亮。
伴随着萧负雪那声惊诧至极的嘤咛。
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什么前人手书，更没有什么丹青彩绘。原本绘好的内容已全然看不清楚，只剩一片刀刻斧凿的乱痕。
尤为叫人触目惊心的，是几道劈在正中的血色剑痕，力道之重，像是要将这面石壁生生斩穿。
更遑论这痕迹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一片散碎的朱红颜料之上，好似这石壁本是一堵活物，却被持剑之人生生“杀”了，还要狠下心来剥皮抽筋，绝不留下半分余地。
“这里，原本也有一幅画吧？”
萧负雪怯怯地问了一声，右手却已经情不自禁地伸了出去，缓缓贴在最深的那道剑痕之上，像在抚摸一具没有温度的尸骨。
壁上原本绘着的东西，想来定然与“废帝”脱不了干系。可帝台守卫森严，旁人本就无从得知其中奥秘——为何还非要将它毁成这样？
“负雪这一问，倒把朕也给难住了。”
“朕初次登临帝台时，就已是如今这般模样。”
“满朝之中，曾亲眼见过石壁原貌的，除太师之外，怕是只有小叔叔了。”
薛苍明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舌尖反复斟酌之后，才肯勉强透露只言片语。
而且，正如萧负雪先前所料，薛烛南果然对废帝之事知根知底。其中许多皇家秘事，恐怕是连薛苍明都毫不知情的。
只是，那人连睡觉都要将匕首压在枕边，戒备之心极重——自己该怎么向他套话才好？
“负雪在想什么，嗯？”
薛苍明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环上了萧负雪的纤腰，顺势轻轻一带，很快便将眼前这人重新紧揽入怀。
萧负雪如梦初醒般收回贴在剑痕上的那只右手，再去看薛苍明时，眼神却又不经意地有些躲闪。
他初入宫时，曾在赵总管那边亲口答应做薛烛南的眼线。虽然他并未出卖薛苍明，但陛下今日带他来此，必定会透露更多隐秘之事。
他若还不将一切坦白，来日事发，又该如何面对待他一片赤诚的陛下呢？
萧负雪把心一横，就着薛苍明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慢慢仰起脸来，只是声音略略发虚：“陛下——”
“有件事，负雪其实，一直——”
“嗯？”
“负雪一定是想问废帝的事，又担心朕听了不快，对不对？”
没等萧负雪磨磨蹭蹭地说出实情，薛苍明竟抢先一步，主动将话头挑了过去，倒让萧负雪不便继续往下说了。
更何况，这些事，回到寝殿后仍可细说。眼下，弄清关于废帝诅咒的事，对他们而言，才是最为要紧的那桩。
想到这里，萧负雪不由深深吸了口气，将脑袋重新倚上薛苍明单薄的肩头，低低说道：“陛下明鉴。”
“在云韶府的时候，负雪就知‘废帝’二字乃是大苍禁忌，在民间传得也是玄之又玄。可废帝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又为何会落得被废的下场，却是谁也说不清楚。”
“嗯，这些，朕都同负雪说。”
薛苍明的声音贴着萧负雪的耳廓轻轻响起，更柔，却也更沉。
“负雪刚才也看到了——本朝太祖薛临渊，得陈靖文辅佐之后，仅用三年时光，便扫平天下，开创大苍基业。”
“太宗继位之后，更是励精图治，富国强民。他的皇后王氏，也素有贤德之名。她膝下虽仅有一名独子，但才刚满周岁，便被太宗皇帝正式立为储君。”
“他，便是后来的废帝，薛景。”
“薛景。”萧负雪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那么说，他是陛下的——”
“按辈分，朕该称他一声伯父。”
薛苍明的目光骤然落在石壁正中那道狰狞的剑痕之上，喉结微动，语气却平得让人捉摸不出一点情绪。
萧负雪知道他心头一定压了许多旧事，也不开口去催，只用力握紧了薛苍明微凉的手，柔声应道：“那废帝他，就是先帝和王爷的哥哥了？”
“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薛苍明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了藏在暗中的什么东西。
“太宗还有一位贵妃周氏，育有两子。年长的，便是先帝薛曜，数年之后，才又得了小叔叔。”
“太宗驭龙宾天之后，薛景承继大统，将父皇封为北地王，小叔叔封为靖南王。其余皇子、公主，也各有封赏。按理说，父皇与小叔叔，本该各自在封地安守一方，共佑大苍。”
“本该？”萧负雪听出了话中端倪，轻声接了一句，“莫非是因着北燕大举入侵一事？”
“正是。”
薛苍明笑着摸了摸萧负雪如瀑的青丝，似是不吝称赞他一贯的敏锐。
“三年之后，北燕大举入侵，战事频起。南庆国也恰在此时爆发内乱，太子无奈，只得遣使向大苍求援。”
“一时之间，大苍上下，举国震动。”
“先帝既是北地王，那抵御北燕之事，自然也有他的一份了？”
萧负雪得了薛苍明的赞许，便不再刻意压低声音，反而主动接起话来。
“至于南庆国的内乱，负雪早前便听陛下讲过，是王爷亲自领兵平的。那枚光华流转的夜明宝珠，也是因此，才不远万里来到大苍。”
“不错，负雪倒是记得清楚。”
薛苍明轻笑一声，手指勾着萧负雪垂在肩头的发丝，就这样慢慢捋了下去。
“那时北境军情一日三至，实在拖延不得。薛景深知父皇胸有韬略，便许他在封地募兵屯粮，支援北军，共御强敌。”
“南庆那头，薛景本也属意父皇亲自南下，被父皇以北地军情紧急拒了，还顺势荐了小叔叔出来。小叔叔当时正是意气风发之年，立即主动上书，自请领兵，要替朝廷分忧解难。”
听到“意气风发”这几个字，萧负雪眼前几乎瞬间就浮现出了薛烛南那副鼻孔朝天、眼高于顶的模样，险些当着薛苍明的面笑了出来，连忙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
“小叔叔带走了京城骁骑营的大半兵马，平北军又远在北疆。”
“父皇便趁平北军与燕人血战、京城又兵力空虚之际，起兵回朝——攻破帝都，夺了皇位。”
夺了……皇位？！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残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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