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同命 “所以，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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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负雪将左臂的伤重新藏入袖中，又对着池水理了理鬓发，待呼吸稍平，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快步往寝殿方向赶去。
负责值夜的几个内侍早已聚在殿角打起了盹，萧负雪本就不愿惊动他们，立即放轻了步子，目不斜视地穿过主厅，来到内殿门前。
刘公公仍旧兢兢业业地守在殿外，一瞥见萧负雪那死灰般的脸色，心中也不由一惊。
那双精明老练的眼睛很快微微眯起，把萧负雪从头到脚都扫了个遍。
确认他并无大碍之后，也是好生松了口气，连忙压低声音说道：“萧侍君莫慌，外头自有老奴应付，您就快进去吧。”
萧负雪的喉咙里还在阵阵发苦，他想依礼应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几不可察地点了点还在发晕的脑袋。
刘公公一拉开殿门，他就匆匆小跑了进去，双手护着胸前的药，磕磕绊绊地来到榻边。
他刻意背对着那颗佛国宝珠，将自己骇人的脸色藏在暗里，才伸手去怀中取药。
不想榻上的人竟抢先一步坐了起来，滚烫的双手捧住他的面颊，硬是要将他看个分明。
“负雪。”
薛苍明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他的眉眼，萧负雪也知道自己此刻该是什么模样。
神情恍惚，面色惨白，琥珀色的眼睛里还压着水光，连嘴唇都还在止不住地发颤。
这怎么可能瞒得住？
薛苍明一定什么都看出来了，可他什么都没有急着问。
那双滚烫的手缓缓从萧负雪颊边滑落，转而替他解开胸前系带，脱去外衫，又替他一点点挽起了左边衣袖。
“伤口又撕开了，得赶紧处理，朕来帮你。”
听到“伤口”两个字，萧负雪眼中才似乎恢复了一点清明。他急急忙忙地从怀中摸出那对青红小瓶，用还在发抖的手掌并排托着，径直递到薛苍明面前：“陛下，药……取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将王太医的嘱咐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
薛苍明郑重地接过药瓶，先将青瓶搁在一边，而后熟练地从红瓶中倒出些许药粉，慢慢洒在萧负雪迸裂的伤口上，温声安抚道：“会有些疼，若忍不住，便叫出来，这里没有别人。”
药粉沾上伤口的一瞬，萧负雪果然疼得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却硬是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声痛呼咽回了肚里。
薛苍明的手快得出奇，似乎只要这样，就能为萧负雪多减轻一些痛楚。撒药、覆布、缠带，一气呵成，几下便将伤口重新包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萧负雪怔怔看着左臂上新缠的白布，绷了半夜的身子终于开始发软。
可现在哪里是松懈的时候？他用力甩了甩发丝散乱的脑袋，很快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替薛苍明挽起袖子：“陛下的伤，也该赶快处理才是，用、用青瓶的药就好。”
薛苍明最见不得他咬牙强撑的模样，立即自己解开外衫，褪下半边里衣，将那条布满刀痕的左臂裸露出来。
萧负雪用干净的布巾擦去脓水，将药粉在伤口上厚厚地敷了一层，才捏起薛苍明早就备好的绷带，替他一圈圈地绕上臂弯。
包扎完后，被他强压下去的晕眩和剧痛，终于在刹那间齐齐翻涌上来。眼前的虚影晃得他头晕目眩，整个人向前一栽，猛地落入薛苍明仓皇迎上的怀抱里。
薛苍明高烧未退，本也全身乏力。可一见萧负雪这般模样，立即强打精神，二话不说便将人牢牢圈住，右掌不住在他背心拍抚，像在哄一个刚从噩梦里惊醒的孩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负雪才在这份温柔的抚慰下慢慢平静了些。
他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耗尽了，只能软软地伏在薛苍明怀里，什么劲都使不上来。
薛苍明依旧无法放心，颜色浅淡的薄唇缓缓贴上萧负雪的额头，又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碰，才温声问道：“能不能告诉朕，方才发生什么事了？嗯？”
萧负雪忍不住闭上双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了：“我、我刚才……杀人了。”
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明显僵了一瞬，但很快收得更紧：“是有人要害你？”
“嗯。”萧负雪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不想被薛苍明看见自己的表情，“然后，我杀了她。”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在薛苍明耳边叙说，从到太医院取药，到偶然听见树下那两人秘密对谈，再到那条夺人性命的素白丝巾，和池边那具慢慢凉下去的身体。
萧负雪尽量把话说得简短，像在复述别人的事。
但说到自己如何掐死那名宫女时，他整个人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才强撑着把最后一句说完：“她死了，我把尸首推进荷花池，洗干净身上血迹，就、就回来了。”
“荷花池？”
薛苍明眸光微沉，声音也跟着拔高了些。萧负雪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两人之间就这样静默了半晌，薛苍明才又将唇贴紧萧负雪的耳窝，把人更深地拢进怀里：“这不是负雪的错，负雪也不必害怕什么。”
“你是朕身边的人，有朕替你担着，谁也不敢公然动你。”
“那些言官若要弹劾，便弹劾朕好了。只要能护住负雪，就算被说是无道昏君，朕也绝不会将之放在心上。”
“陛下，可是……”
“没有可是。”
薛苍明把话说得斩钉截铁，见萧负雪没再坚持，语声才渐渐软了下来。
“更何况，那荷花池里，早已葬身过不止一个人了。”
“险些，也包括朕自己。”
“陛下也曾在那里遇险？”萧负雪心中一震，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正好撞进薛苍明深不见底的眼眸，“他、他们也太胆大包天了，竟敢在宫里暗害陛下？！”
“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朕还没有登基。”
薛苍明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旧梦，只是这梦并不如何令人愉快。
“那时朕还是二皇子，本不应承继大统。不料先太子薛喻明猝然病逝，朝野震动，但也都知道太子之位即将落在朕的头上，只等父皇正式下旨册封。”
“朕心中却无半点喜悦之情，反而万分思念皇兄。皇兄下葬那日，朕便独自去了荷花池旁，悄悄放了一盏莲灯，想为皇兄祈福送行。”
“莲灯才漂出一尺之遥，就被人从身后猛地推进了水里。”
萧负雪听得浑身一震，下意识将薛苍明抱得更紧，似乎是想确认眼前这人还真真切切地在他怀里。
薛苍明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心，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才继续诉说下去：“那人马上跟着跳入水中，装作是来救朕，其实巴不得将朕的头硬往池子里按。”
“朕自然拼命挣扎，但人小力微，根本无法脱身。呛了几口水后，眼前便开始阵阵发白，恐怕是必死无疑了。”
“就在朕性命垂危的时候，入宫面圣的小叔叔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解，便纵身跳入水中，将奄奄一息的朕救了起来。”
萧负雪呼吸一滞，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是摄政王救了陛下？”
“是。”薛苍明轻轻笑了一声，“那时候，小叔叔还很疼朕。”
那叔侄二人，又是如何变成今天这般势同水火的？
萧负雪没敢把这句话问出口，薛苍明也微微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朕还记得，自己落水的时候，四下一个人影也见不着。可小叔叔一到，竟蓦地冒出许多人来，争着过来救朕。”
“那时朕就明白了，他们都是那人的同伙，早就藏在附近候着。”
“若朕就这样淹死，他们大可众口一词，说是朕失足落水而亡，令人无从查起；若有旁人来救，便都出来充好人，顺带撇清干系，心思当真毒辣得很。”
“所以，陛下一直装病，就是因为这个？”
萧负雪只觉自己忽然想通了什么，可从未想过这背后的种种玄机，竟是如此鲜血淋漓。
“不只是这个。”
薛苍明用鼻尖轻轻蹭了蹭萧负雪微凉的耳垂，声音却愈发沉了。
“朕的身子本就有些先天不足，落水之后，染了风寒，确实大病了一场。那时，朕几乎日日咳血，几个御医轮番守着，用尽了珍方奇药，才勉强吊住性命。”
“就在朕病得最重的那几个月里，宫里又接连没了两位皇子。一个失足坠马，一个暴病而亡，可究竟是不是有人暗下杀手，又有谁知道呢？”
“从那时起，空悬的太子之位，便俨然成了一道催命符，谁离它最近，谁就最先死。一时间，流言四起，都说是‘废帝诅咒’显灵，要降灾于我薛氏子孙。”
“所以，朕身上的病，绝不能就这样‘好’起来。”
萧负雪感觉自己的一颗心都听得猛然揪了起来，尤其是薛苍明提到“废帝诅咒”的时候，他连心跳都好像瞬间停了，朱唇微微张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想起自己与薛苍明初见那回，薛烛南大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上，当着他们两人的面，故意用那副似笑非笑的腔调，轻飘飘地提起诅咒之事，明摆着刻意要让薛苍明难堪。
当时他只觉得薛烛南跋扈专横、冷酷无情，全然不顾叔侄情分，专挑别人的痛处下手。
如今才彻底明白，这所谓的“废帝诅咒”，竟然已经差点要过薛苍明的命了。
但薛烛南呢？他也是薛氏血脉啊！
为何他就不怕诅咒？！
是真的命硬，还是背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同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