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煞美人克夫失败后》月寒泷

38、照料 “陛下正在

　　萧负雪说不出此刻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只觉眼眶烫得厉害，连忙低低垂下了头，没敢再去看沈行深那张惨白的脸。

　　两人的手依旧紧紧交握着，萧负雪顿了一顿，慢慢将手从沈行深掌心抽出来，转而托住沈行深的手臂，这才颤着声音说道：
　　“这里确实很好，让人觉得自在，我、我也很喜欢来。”
　　“可是沈大人，你真是、真是憨死了！”

　　难受成这样，还惦记着进宫，惦记着修史，惦记着让他可以到这来，可不就是憨么？

　　沈行深又笑了，只是笑得极淡，像是连勾一下嘴角都要省着力气：“萧侍君说得是，只是沈某这个人，素来无趣。除了这些舞文弄墨的功夫，实在一无是处。”

　　“我何时是这个意思了？”萧负雪用袖角狠狠蹭了蹭脸颊，再转回来时，眼尾已经红得像浸了胭脂，“我是说，旁的事再要紧，还能要紧过你的身子不成？”

　　沈行深摇了摇头，嘴里还是那句温温和和的话：“只是些陈年旧疾，不碍事的，我……”

　　“你还说！”萧负雪一步横到案前，抢先拿过了被沈行深搁在笔山上的墨毫，“今日你说什么都不能再受累了，今日可是要把这些文稿抄出来？我来做，你歇着。”

　　他说这话时，声音还是颤的，脸上那抹红更是从眼尾一路漫到了脖颈，偏又强撑着不让自己软下去。

　　沈行深本有千百个理由可以推拒，但一对上萧负雪这双眼睛，就什么拒绝的话都不舍得说了。

　　半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也跟着松了下来：“好，歇着。”

　　“这还差不多。”萧负雪见沈行深松口，立即轻轻放下墨笔，小心地将这人的左臂环上自己肩头，使劲把他从椅上架了起来。

　　沈行深比他想的要重许多，身子也更坏许多，自刚才发了那阵疼后，脚下都有些使不上力。

　　萧负雪狠狠一咬牙，把自己吃奶的劲都用足了，才勉强带着沈行深磕磕绊绊地挪到榻前。
　　把沈行深安置在榻上之后，匆匆用衣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又有些忙乱地伸出手去，要给这人解开外衫，好让他能躺得更舒服些。

　　“萧侍君，这些小事，沈某自己来便好。”
　　沈行深气息微喘，虚虚抬起胳膊，似乎是想拦住萧负雪已经伸到他领口的皓腕。

　　萧负雪哪能让他再受一点累，立即又摆出一副奶凶奶凶的架势，顺着沈行深早就敞开的领口往下一拉一扯。
　　硬挺的青缎外衫顺着沈行深削瘦的肩线直滑下去，里衣领口也被带得扯开半幅，露出原本藏在衣下的大半胸膛。

　　萧负雪原本还觉得自己动作太过莽撞，有些失礼。但目光刚落到沈行深胸前，整个人就瞬间僵住了。

　　全是伤疤。

　　比薛烛南身上的还密、还多、还要狰狞可怖。

　　裸露出来的伤痕已经称得上狰狞，贴着膏药的地方更是鼓起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棱子，层层叠叠地爬了满胸，几乎找不着一块好皮。
　　其他还被衣料遮着的地方，掀开之后，恐怕会更加触目惊心。

　　萧负雪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伤疤，也从未见过如此坚韧的人。

　　他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缓缓伸出手去，想再仔细查看这人身上的伤情，沈行深却已经面不改色地将内衫重新拢好，像是早已做惯了这样的事。

　　“些微小事，真的不必劳烦侍君动手。”
　　“沈某身上满是疮疤，难看得很，莫要污了萧侍君的眼睛。”

　　“都这时候了，沈大人还讲什么体面？说什么污不污的？”萧负雪心中莫名有些生气，声音也跟着发哽。
　　但他深知沈行深的脾性，当下也没再坚持，转身去榻尾取了那条薄毯，严丝合缝地替沈行深盖好，只把那张苍白的脸露在外头。

　　“大家都说陛下多病，可我瞧陛下的精神，其实也没那么坏。”萧负雪在榻边侧身坐下，声音轻轻的，似乎有些慨叹，“反倒是沈大人你，看着好好的，谁知竟病得这样厉害。”

　　沈行深双目微阖，似乎在尽力平缓气息。过了好一会儿，才又低低开口：“陛下龙体康健，是臣等之福。”

　　“你故意避着自己不说是不是？”萧负雪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伸出食指，在沈行深完全失了血色的脸颊上轻轻戳了戳。想埋怨这人全然不顾自己，又不忍心真说出什么责怪的话来。
　　“我也说不清陛下的身子到底如何，总之，不会比现在的沈大人更坏。”

　　“还请萧侍君放心。”沈行深极轻地笑了一下，可脸色依旧白得吓人，“一到阴雨天气，沈某的身子便常常如此，歇两日就好了。”

　　“两日？”萧负雪气呼呼地瞪了沈行深一眼，指尖忍不住又在他冰凉的面颊上小心地戳了一下，“眼下雨虽停了，可四处潮气逼人，你要什么时候才能好？”

　　沈行深闻言，一时没有作声。半晌，才缓缓说道：“纵使不能大好，这些痛，也算不得什么，沈某早就习惯了。”

　　“你是习惯了，我可没习惯。”萧负雪被这人的倔劲搅得没办法，只能从榻边站起身来，作势要往外走，“我现在就让李侍卫请太医来，好好替沈大人看看，把病根都拔干净了才好。”

　　“萧侍君留步。”
　　“若太医有能根治的法子，沈某也不会拖到今日了。”

　　沈行深虽在病中，但那双手依旧极稳。萧负雪才刚走出一步，就被这人扣住了手腕，力道虚虚的，却偏能叫人动弹不得。

　　萧负雪被他这样扣着，难道还能不管不顾地把这人甩开不成？
　　他满脸无奈地转回身来，简直气也不是，恼也不是，只能压着嗓子埋怨道：“沈大人还真是狠心，你又不肯看太医，又不肯好好歇着，存心让我和李侍卫替你干着急。”

　　沈行深没有辩驳，只是将扣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松，像怕真把他攥疼了：“有萧侍君陪在这里，沈某已经觉得好多了。”

　　萧负雪知道他说这话是在宽慰自己，心头那点酸涩就越发压不住了。可沈行深现在分明病得厉害，他绝不能任由沈行深这样拖着，总得想个办法才好。

　　他抬起眸子，在书房中扫视了一阵，猛地瞥见书案上那几个药包，心中才有了主意。

　　他故意板起脸来，像个小先生般盯着榻上的人，硬声说道：“不叫太医可以，但带给你的补药，一定要喝，我这就让李侍卫找人去煎，你一口也不许剩下。”
　　“你要是不喝，我现在就回内廷去，再也不到这来了。往后在路上遇见，我也只当不认识沈大人，沈大人也不要睬我，我才不理呢。”

　　这威胁他今日已用过一回，可每回都出奇地管用。

　　沈行深果然不再阻拦，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便真的安安静静地躺了回去。

　　萧负雪见状，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快步到案前拎了药包，塞给门外的李侍卫，让他寻个仔细人煎好了送来。

　　李侍卫听说沈行深竟肯好好吃药，更是喜笑颜开，不多时就将事情全办妥了。

　　萧负雪从他手中接过药碗，小心端到榻边。沈行深几次想坐起身来，都被他强行按了回去，只许自己一勺一勺喂着他喝。

　　萧负雪照顾人的时候不多，初时自是有些手忙脚乱。但他硬是学着记忆中封栩的模样，把事情一样样捋顺了，再照着慢慢做完，竟也越来越像样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沈行深这人，实在是个不安分的。刚喝完药，心思就又移到了那些史稿之上，三番五次想要拖着病体起身。
　　萧负雪自然不会让他如愿，每回都气势汹汹地挡了回去，说什么也不肯让步。
　　真到了急的时候，便恶狠狠地丢下一句：“沈大人若再这么不知好歹，我就真要走了。还有那些文稿，我也一并当利息收了，一张也不给你留。”

　　沈行深哪还舍得再违拗他？只得老老实实地躺回榻上，任萧负雪在身旁忙来忙去，又是擦脸，又是喂饭，除了动作有些生涩之外，简直挑不出一点错来。

　　直到日影西斜，沈行深才不得不低声催道：“萧侍君，天色晚了。你再不回去，陛下该着急了。”

　　“怎么都这个时辰了。”萧负雪后知后觉般朝窗外望了一眼，又立刻扭头去看榻上的人，“我该走了，可沈大人要先答应我，会在这好好歇着——什么看书修史，一律不许再干了。”

　　沈行深被他凶巴巴的语气逗得轻笑一声，在萧负雪凌厉的目光下缓缓点了点头：“好，沈某答应了。萧侍君也别独自回去，我让李侍卫送你一程，更稳妥些。”

　　萧负雪本想推拒，可他近来接连被赵总管身边的内侍纠缠，身旁有个能护持的人，确实更稳妥些，便低声答应下来。

　　沈行深唤李侍卫进来后，又事无巨细地叮嘱了几句，才目送他和萧负雪出门。

　　两人快步穿过那几条僻静的小径，一路上倒也没遇着什么不该碰见的人。
　　李侍卫按照沈行深的吩咐，将萧负雪送到回廊转角，便停了脚步，只在原地候着。萧负雪也不敢再多耽误，道过谢后，立即目不斜视地踏上宫道，一心往寝殿方向赶去。

　　等萧负雪踏进寝殿大门时，天色已经擦黑，更显得殿内昏昏沉沉。

　　他知道自己回得晚了，就连和刘公公打招呼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带着点遮掩不住的心虚。

　　刘公公见他这个模样，倒也没多说什么，但只那几句话，就让萧负雪再也笑不出来了。

　　“萧侍君回来了。”
　　“陛下正在里面等您呢。”
　　“都等一个时辰了。”

　　萧负雪感觉自己快要石化了。

　　薛苍明今日回来得怎么这么早？难道薛烛南真到御书房大闹了一场，让他在前朝都待不下去了？

　　而且自己居然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又让陛下硬生生地等了他一个时辰？

　　萧负雪右手扶额，简直连哭都要哭不出来了。
　　他想努力挤出一个甜笑，但咬牙扯了几次嘴角，都没能挑起半点笑意。

　　萧负雪啊萧负雪，这一次，你可真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