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恶鬼榜》陆烧灯

3、黄泉（三） 忘川河岸，

　　忘川河岸，孟婆穿过布防结界，从手腕上脱下那只竹节镯子。

　　镯子在手中变成了一根鱼竿。

　　鱼竿的竿身极细，像是一根刚折下来的嫩竹，沁着碧色，满是绿意。如果没有竿头的鱼线和鱼钩，应该没人能想到这会是鱼竿。

　　“鬼钓，把天字第十五号带上来。”

　　黄泉八大鬼器之一，鬼钓。折取万年灵竹一枝为竿，围养鲶鱼精千只于忘川水，百年后续织鱼须为线，再以神铁淬妖火炼化为钩，得此鬼器于忘川河内通行无阻。

　　鱼钩入水后迅速游窜。很快，鱼线便收紧，鬼钓已经束住了目标。

　　孟婆提起鱼竿往上拉。

　　没想到另一端的力气竟不小，猛地将毫无防备的孟婆拽出两尺，险些掉入河中。

　　不错，战神就该有这般力气。

　　感应到孟婆抓鱼竿的那只手握紧，鬼钓立即将竿身一圈一圈缠上孟婆的手臂。

　　随着手臂大力一挥，天字第十五号被拽上了岸，重重落在地上。

　　鬼钓撤线，重新变回镯子环到孟婆手腕。

　　孟婆定住天字第十五号，走过去略有嫌弃地伸出一根手指，将他脸上湿漉漉的头发拨开。

　　眼前这个年轻人眉眼锋利，看着漠然又孤傲，周身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杀意和煞气。

　　孟婆很熟悉，这是战场上长久用鲜血和剑刃才能浸泡打磨出来的一个人。

　　一将功成万骨骷。此等样貌气度，又身负如此深重的杀孽，自己画像时竟没猜到他就是应钟。

　　苦主终于见到了三百年前冤孽的源头，孟婆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兴奋得悄无声息。

　　她取下那把佩剑，指腹抚过剑刃以灵力轻点，唤道：“斩霜？”

　　剑身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低声呜咽。

　　孟婆闭眼，将剑贴于耳侧，听到了金戈铁马，看见了刀光血影。

　　是了，它就是斩霜剑。

　　只是相较上次见应钟，他的瞳孔已经变得空洞无光，似乎是灵智受损。忘川里的恶鬼怎么会忽然灵智受损？

　　思及此，孟婆伸出食指轻点在应钟额头上，进入他的灵台。

　　果然，白茫茫中，有一个模糊不清的黑影闪过。

　　什么东西这么大胆，居然藏匿于此混入黄泉？

　　孟婆挥手驱散白雾，灵台里却只剩下一棵光秃秃的树。

　　灵台里忽然长出一棵树？这是什么意思？

　　之前不是神识一片混乱吗？

　　孟婆伸手抚上树干，又拍了两下，确认这只是一棵普通的梧桐。

　　忽然，树上传来银铃般的笑声：“那是柿饼，不是柿子。你来这里这么久了，难道还没吃过新鲜的柿子吗？”

　　孟婆循声抬头，树上多了个俏生生的姑娘坐在那里。

　　姑娘一身布织彩衣，左边脚踝上戴着一只花纹繁复的银镯，十分显眼。银镯上的铃铛随着双脚来回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模样，这小姑娘正值豆蔻年华，肤白若雪，皓齿如贝，眸光潋滟，一笑便是少女独有的灵动明媚，映在光里让人晃乱了心神。

　　“我只听诗里说过，味过华林芳蒂，色兼阳井沈朱，轻匀绛蜡裹团酥，不比人间甘露。”

　　应钟仰头站在树下，模样比现在要稚嫩许多，眉眼意外温和，看着也不过十四五岁。

　　“哎呀呀，没吃过就说没吃过，又掉书袋子，烦死了。”

　　“小柿子，今天厨房做了绿豆糕，你吃吗？”

　　这个叫小柿子的姑娘在《应钟传》里可没提到过。

　　熊熊八卦之火在孟婆心中燃起。她站在一边继续听两人对话，意念却搜寻着那个黑影的位置。

　　就是现在！孟婆忽地转身，一击即中。

　　似人的黑影在脚下挣扎，奋力将一团东西吞入腹中。

　　孟婆直接伸手给了它一巴掌，然后将那团东西从它嘴里抠出来。黑影现出原型，原来是一只有四百多年修为的魑。

　　而它急于吞食的这团东西正散发出白光，是应钟的灵智。一旦拥有了战神灵智，能做的事情可就非常多了。

　　不得不说，这只魑的确很识货。

　　只是这魑原本是山林中修炼成的精怪，三百年前随应钟一同坠入忘川后，一直被困于此无法继续修行，想来也算倒霉。

　　孟婆左手一把战神灵智，右手一只刚抓到的魑，收获颇丰。她哼着小调退出应钟的灵台，一时间心情极好。

　　这只魑却是十分硬气，丝毫没有求饶的打算，对着孟婆直接破口大骂起来，一连问候了孟婆的祖上三代。

　　但孟婆并不知道自己祖上有谁。她打断道：“你叫什么名字？”

　　魑对着孟婆啐了一口，语气中满是不屑：“本尊的名讳你不配知道。”

　　那些离开山林的魑往往会混迹人族居住的地方，引诱人类与自己订下契约，通过满足他们的愿望，让他们心甘情愿交出自己看上的东西。

　　这种魑本不该到黄泉来。但因为自缔结契约之日起，它们便会与契约者绑定。如果无法达成契约者的愿望，魑不仅无法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还会遭受反噬。

　　不幸的是，这场契约似乎至今还没有结束，所以这只魑只能守着还未到手的灵智，暂时躲在孟冬灵台内。

　　忘川中的恶鬼哪只都不是善茬，也不是弱辈。一旦它离开孟冬的灵台，就随时可能被附近的恶鬼当做异类撕碎。

　　孟婆想着魑对自己的态度，反省一番后得出结论：自己还是看起来太过慈眉善目了些。

　　她打量着魑，虽然刚才那一击让它受伤不轻，但它身上四百多年的修为仍在。

　　她反手将灵智重新拍入应钟灵台，对着魑笑了笑：“你一直泡在忘川里，可能不太了解我为什么是黄泉之主。”

　　说完，结结实实的巴掌便又扇了过去。

　　只一下，一颗圆滚滚的脑袋便应声落地。

　　那颗脑袋似难以置信般愣了半晌，然后终于惊声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我的头！我的头！”

　　剩下的那截身体慌乱地挥舞着双臂，要扑过去捡地上的头，却被孟婆一把揪住。源源不断的修为顺着孟婆的手腕流入孟婆体内。

　　孟婆甩着已经细如麻绳的躯干，如抽陀螺般一下一下抽在魑的那颗头上：“我再问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地上的那颗头一边飞速转圈，一边哭嚎：“侯蚀！我叫侯蚀！别打了！别打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孟婆皱着眉，忍不住伸手掏了掏耳朵：“狗屎？怎么想的？居然取这种名字。”

　　那颗头屈辱地大声反驳着：“侯蚀！不是狗屎！”

　　“哦，猴屎。应钟对你许的愿望是什么？”

　　“不是猴屎，是侯蚀！侯蚀！”

　　“都是屎，这么计较是猴子的还是狗的做什么。我再问一遍，应钟的愿望是什么？”

　　第二次听到“我再问一遍”时，侯蚀明显哆嗦了一下。它立即答道：“他想再见一面小柿子。”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孟婆满意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白纸抖了抖，将惊恐求饶的侯蚀拍了进去。

　　四周霎时间安静下来。

　　这三百年间，侯蚀一直撕咬应钟的灵智企图吞食，没想到竟因此意外剥离出了应钟记忆中的这棵梧桐树。

　　孟婆再次探查后，发现除了那棵梧桐树，其余还是一片混乱。

　　她解开定身咒，伸手在应钟面前挥了挥：“喂？”

　　应钟不动。

　　孟婆道：“小柿子？”

　　应钟的眼睛轮了一轮，看向孟婆。

　　孟婆道：“大柿子？”

　　应钟又不动了。

　　孟婆道：“老柿子？”

　　应钟依旧不动。

　　“红柿子？”

　　“黄柿子？”

　　“软柿子？”

　　“硬柿子？”

　　“熟柿子？”

　　......

　　应钟沉默着，再也不给任何反应。

　　“啧，呆子。”孟婆索性一脚将应钟踹回忘川。

　　随着“扑通”一声，河面炸出一朵巨浪，随即又恢复平静。

　　孟婆提着斩霜潇洒转身，就见黄闲正站在结界外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孟婆立即冲他挥手：“阿黄。”

　　黄闲变戏法似的从手中变出一块桂花糕递过来：“饿了吧？走，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