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摩拉克斯，然后获得编制》飞舟_

1、起始（1） 辞职的第一

　　海生不准备做这份工作了。

　　在凌晨两点，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写好的文书，删掉一直看不惯他的主管在文书旁留下的“果然是小镇做题家，高分低能”的批注，格式化了电脑，安静地填好了人事要求的档案，把这几张纸从已经被锁上的人事办公室的门缝里塞进去，退掉了所有的工作群，关掉了手机，把自己的东西一点点收掉，默默地从公司离开了。

　　凌晨两点的昌平，只有路灯是喧嚣的。没有行人，偶尔一两辆出租车呼啸而过。从前加班到这个点的时候，他也会在路口打车。可现在他只是茫然地走着。甚至不在乎出租屋在离他十几公里外的地方，只是茫然地走着。

　　他脑子空空的，没有东西。偶尔，潜伏的情绪一点点涌上来，他才有些被针刺般的恍然：啊，是你们逼我辞职的。

　　是你们逼我辞职的。但这有什么用呢。他晦暗的脑袋里麻木地转着些画面，有时是主管在会议上随意又带着些隐秘快意的训斥，有时是偶尔的偶尔在他耳边响起的窃窃的声音，更多的时候，却是寂静的深夜。他总是在深夜交上那些催得紧急却看起来毫无用处的文书，在出租车里肚子咀嚼那些“学历这么高能力却根本不行招你是瞎了眼”的话语。

　　他早就把自己放到了尘埃里，他干了很多事，点头哈腰地学习，但这有什么用呢。

　　他彻夜彻夜地读书，把题目做了无数遍，学到了很多知识，从农村考到了最好的大学，努力地投简历，在工作间里待到忘记太阳是什么样子，但这有什么用呢。

　　路灯暗了下去，月亮升上来了。亮得惊人。可太阳怎么还没升起来呢。

　　他总是凌晨时才往家走着，天不亮就去工作，连太阳的影子都看不到，总是路灯路灯路灯，月亮月亮月亮，为什么到了辞职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呢。

　　他这样安静，这样驯顺，这样卑微到了泥土里，为什么太阳还是不肯为他升起来呢——

　　海生走到夜的尽头，路灯的尽头，月亮的尽头，终于维持不住这种懵然的状态，停了下来，对着那惨淡的夜，无声地，嚎啕着。

　　太阳呢？太阳呢？！

　　亮起来啊，亮起来啊！

　　照亮我的困顿，照亮我的茫然，照亮我的前路，让我再不必这样卑躬屈膝灰头土脸地低头走路啊！

　　——他一路走，一路哭。对着灭下去的路灯哭泣，对着亮得惊人的月亮哭泣。

　　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他看到在面前的路上倒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的，海生忽然就无法确定祂能不能算作一个“人”——祂头朝下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伤口还在往外汩汩地渗着血。

　　可是祂身下的一大片血泊，和新流下的血液，都是闪亮亮的金色——都是黄金。

　　海生忽然一个激灵。他吸了吸鼻子，短暂地放下了自己的失意和困顿，小心翼翼地走到祂身边，轻轻碰了碰祂的肩膀：“喂喂，听得到吗？”

　　没有反应。

　　可是，因为他的触碰，祂贴着地面的脑袋被微微侧翻了过来，却让海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只是侧脸，但是，那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其神圣的、蕴藉着辉光的美人面庞。即使面颊脏污，溅了些或红色或金色的血迹，却反而让那种美更有世俗性、更让人移不开眼了。

　　这种美夺人心神，让人一瞬间无法考虑其他。等到海生完全从那种美的震撼中走出来时，他终于发现了。

　　先是眼睑下金红的鳞片。摸着竟是天生的、嵌入肌肤里的。海生略通文史，他知道这应该是龙鳞的一种样式。

　　然后是头顶两侧散发着朝霞一样光芒的琉璃龙角。角像是活的。甚至现在，都能看到朝霞鲜活的颜色在角中流动。被手一碰，许多颜色竟受惊一样的从被触摸的那处跑开了。

　　还有，额头中间生长出的、麒麟一样的金色的独角。那角的触感更加奇异，像丝绸，又像质地温润的玉石。在角的最中间，恒久地闪烁着一缕星芒。

　　无论怎么说，就算他看到的大致是一个人形，就算这个存在美丽、神圣，但有一点是非常明显的——这个存在，大概，并不是“人”，可能并不算“他的同类”。

　　他又喊了几声，面前的人依然没有意识——却有呼吸。

　　也是，看这个流血的量，放在人类那里，也是非常严重、需要立刻治疗的伤势了。

　　海生又看了看周围——凌晨的郊外，路灯甚至是黑的，别说是人了，连活物都少得可怜。

　　他转动因为过于疲惫而朽钝的脑子，努力去想——那怎么办？

　　他的同理心告诉他：看到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应该马上帮助祂，或者求医，或者把祂移动到其他能够处理伤口的地方，毕竟，这是真实的一条生灵啊！

　　但他拼命维持的理智又这样告诉他：这个“人”，这个“存在”，不像人类，甚至很可能不是他的同类。就这样一头热地和祂接触，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比如，万一，这是人类的天敌，或者是什么别的对人有害的东西，他的罪过不就大了吗？

　　可是，除去情感和理智之外，他的本能——仿佛是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刻在他的灵魂里的东西竟然浮出了水面，他无端被一种巨大的冲动攫住，整个心灵都在叫嚣着，心疼面前的“祂”的负伤，焦虑于“祂”流着血的伤口，恨不得以身代之，简直要飞去把“祂”待到安全的地方才好……这是源于灵魂的冲动，仿佛面前的这个存在，就是哺育了他供养了他的太阳与土地。

　　“理智”只出现了短短一瞬，纠结不过瞬息，海生就掏出了手机打起了的电话——最近的医院是哪里来着？这样的“病人”是不是不好挪动？等车的时候，是不是还得问问怎么处理？……

　　——但是。

　　就在他将要按下拨号键，电话要打出去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了祂身下汩汩流出的黄金。

　　他猛地反应过来——！

　　不能联系医院！

　　在凌晨的急诊，接待一个血液是黄金的“病人”，医院会怎么做？

　　这个“病人”，会被怎么对待？

　　能指望他们像对待普通人一样救治“祂”吗？

　　或者说，如果医院“上报”，然后什么研究机构把这样的存在关起来研究，剥夺尊严，把祂当成动物看待，这样的处理方式，有谁能说“这不对”吗？

　　甚至，为了获得黄金，把祂关起来日日夜夜采血，是不是也会有人说这是为了更大利益而抛弃小节的正确行动？

　　但是——他又看到地上那一大滩“血迹”——祂都伤成这样了，必须马上得到治疗，但如果找医院不行，又有哪里能处理祂的伤势呢？

　　海生虽然刚见到这一位，几分钟前脑子里还时不时冒出一些“非我族类”的想法，可现在他已经自发地站在祂的角度考虑事情了。或许这叫“真香”——但他已经管不上那么多了。

　　他想了半天，斟酌许久，终于想到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来。

　　他先尽可能地处理掉了祂脸周围的金血，又脱下外套遮住了祂美丽的额角。然后，用平板打开某音，在线上熟识的、全天营业的地方花光了半年的房租给自己的账号买了推流，随即打开了直播，命名自己的直播间为“家人们谁懂啊，捡到了一个倒在地上比世首帅还美的大帅哥，正准备带他去医院……”

　　他想，就算医院之类的那些人看到流出的黄金动了心思，在摄像头直播面前，总会稍微收敛一下的吧。

　　现在是深夜，就算有推流，夜猫子也不太多。尽管有数据加持，直播间仍然没几个人，弹幕更是稀稀疏疏的几条，有些是在理解直播间标题的，有些是关心捡到的标题里提到的祂的伤势的，还有些是看到“比世首帅还美”要求爆照的。

　　“啥？这是什么新的起号方式吗？”
　　“按照我的理解，主播应该是看到有一个人倒在路上准备把他送去医院，然后开了直播？”
　　“不在意其他，就想看看什么叫‘比世首帅还美’”

　　海生看着观众们或质疑、或好奇、或漠然的举动，却半点不见慌乱，或者要解释的急切，他难得笃定地想：哼哼，我可是在直播里泡大的，知道你们想看什么！只要祂的美貌发动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所以，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调转镜头，随便挑了个角度，让屏幕正对着伤者露出来的、在手机不太明亮的光线下映出来的侧脸——

　　弹幕疯了。

　　这些本来稀稀落落的弹幕在看到那张没挑角度（海生不懂摄影）、不施铅华 （客观条件不允许），要姿势有颜值要构图也有颜值的脸之后陷入了短暂完全的停滞，然后，竟然在这样的时间像打了鸡血一样，疯狂地滚动起来。

　　“天哪天哪天哪这是我能看到的吗？！！”
　　“主播在哪里我也想去英雄救美！！！”
　　“我就说晚睡的孩子有粮吃啊呜呜呜呜呜”
　　“病美人嘿嘿，战损病美人嘿嘿嘿”
　　“我宣布这个小哥哥就是我新的主人了！宝宝我宣你啊！！我要追你追到医院去！！！”
　　“说起来，博主是在京市吗，你周围路灯都关着。我这里也一样，刚才忽然就暗下来了。”

　　尽管海生自诩新新人类，认为自己是被直播和短视频带歪的一代人，面对这样的……盛况，就算从一开始就有预料，他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也只能机械地按照计划推进着，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就对着屏幕说：“……就是这样，我现在已经联系了医院，等着救护车来了……车子快来了，我没有什么专业知识，就不给医生添乱了……”

　　弹幕对这样的说法表现出了十成十的理解——当然大部分还是念念不忘倒地上那位的颜值。大家七嘴八舌说了些处理方式医院沟通之类的建议，但还有许多人旁敲侧击地问主播具体在哪里明天好来一个爱的邂逅，海生也算得上有问必答，渐渐地，直播间的人竟多了起来，在这个时间，已经能称得上一句“红了”。

　　只是没多久，良好的直播氛围就被呼啸而来的救护车打断。车上竟下来了一个一看就是主任模样的人，先是笑呵呵的，在看到海生的手机之后，又秒变成严肃的医生模样，单刀直入地问：“病人在哪里？”

　　海生却睁大了眼睛，拿着摄像头直对着他们，整个人因大脑飞速运转而表现出愣住的状态。

　　——面前的人在相机的死角、但海生又能看到的地方，悄无声息地亮出了自己的证件。有一个是海生没见过的标志，另一个更明显的，却是这个国家的人都不会不相信的标识。

　　而在两枚证件下方，却是方才从车里偷偷塞到“医生”手中的、临时用加粗字体书写的文字。

　　它上面写着：

　　【我们是临时特殊安全小组】
　　【您身旁的存在事涉我特殊安全】
　　【请关闭直播，配合我们的工作】

　　——路灯忽然又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