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神》书半夏画深秋

29、风起 北凉

　　平静祥和的日子突然被边关传来的消息打破。

　　北凉入侵。

　　北凉，顾名思义，是地处雍国北边由外族统治的国家，这些年跟雍国一直摩擦不断，但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冲突，这次也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还是受了什么刺激，不要命似的往前冲，还施行了坚壁清野，害得边关到处是断壁残垣和流离失所的百姓，万幸大将军杜云扬的儿子杜惊澜带兵回防及时，才没有造成特别大的损失。

　　一时之间朝野震动，王公大臣们纷纷就此事开始了争论，是要打回去还是和平交涉，打回去的话派谁，是让陆惊澜继续打还是从旁的地方调兵遣将，和平交涉的话怎么做，是派使者去北凉还是阵前喊话，这些都是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前线传来了北凉的要求。

　　北凉想为他们的新王求娶雍国公主为后，也就是说北凉选择的是和平交涉。

　　北凉掀起的战火，北凉选择了和平交涉。

　　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更讽刺的是有不少大臣支持将公主嫁去北凉消弭战火。

　　正在庄子上劳作的陆嘉禾听到这个消息，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她听到了什么。

　　将公主嫁去北凉？那不就是和亲吗？

　　想到这里，陆嘉禾的心里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她扔下手里的锄头匆匆忙忙洗了个手，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坐上了马车，不顾身后的茯苓多么声嘶力竭的挽留，依旧充耳不闻的向着皇宫直直驶去。

　　*****

　　陆嘉禾不怎么爱读书，但她喜欢听故事，她听过解忧公主的故事，也听过昭君出塞的故事，她敬佩她们为国牺牲，也可怜她们需要为国牺牲，说不清是悲悯还是唏嘘，她拿起书本在历史的夹缝中寻找她们的踪迹，她想知道她们的人生。

　　然后她就知道了更多和亲公主的故事。

　　汉朝细君公主，嫁乌孙昆莫猎骄靡，老昆莫死后被迫嫁给其孙军须靡，最终郁郁而终，享年二十余岁。

　　隋朝义成公主，嫁回纥英武威远可汗，前后嫁给了四任可汗，为隋朝拼尽全力，隋亡后仍试图复国，后被李靖所杀。

　　唐朝宜芳公主嫁给奚族首领李延宠，静乐公主嫁给契丹王李怀节，之后不到半年，两人被安禄山激怒，起兵反唐，杀害了两位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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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想赵芷柔变成这样…不，她不想任何一个姑娘变成这样，去往异国他乡，嫁给素未谋面的人，面对不可预知的未来，甚至英年早逝，至死难回故土。

　　*****

　　赵影安听到陆嘉禾求见，脸上满是迷茫。

　　“顺成？什么顺成？”

　　陈聪轻声提醒道：“先前发生了旱灾，您发下去的赈灾钱粮被贪墨，灾民闹到京城来的时候，国子监监丞陆茂同之女陆嘉禾得您赏识，代您安抚百姓，您赏了她个顺成乡君的封号。”

　　“哦，她啊，”赵影安脸上满是不屑：“这丫头在想什么？朕可是天子，是她想见就能见的？不过是个乡君，还是朕随手封的虚衔，居然敢大大咧咧跑来叩宫门求见，她配吗？让人打发她走。”

　　陈聪应了一声，抬眼看向秦方。

　　秦方会意，低着头退出了乾清宫，去到宫门后还没开口就被陆嘉禾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夹杂着惊讶与好奇问道：“顺成乡君，您这是…被人打劫了？”

　　陆嘉禾没有回答，而是一脸着急的反问道：“公公，圣上要召见我了吗？”

　　秦方嫌弃的撇了撇嘴。

　　他还想着要是陆嘉禾能给他点好处，他就指点指点陆嘉禾怎么才能见到赵影安呢，得，就陆嘉禾这架势，不朝他要好处都不错了。

　　考虑到贪墨赈灾钱粮一事过去没几个月，余波还在，以及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宫门，秦方带着笑客客气气的说道：“您来的不巧，圣上现下忙于政务，没空见人，您有事可以跟我说，我会帮您转达，或者您改日再来。”

　　秦方说的是场面话，若是旁人，此时就该识趣的告辞了，陆嘉禾却没有。

　　陆嘉禾一把抓住秦方的手，用的力气还极大，捏得秦方小臂生疼，她却仿若不觉，只愣愣的说道：“公公，你能不能帮帮忙让我见见圣上，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圣上说。”

　　秦方扒拉了好几下都没拉开陆嘉禾的手，卯足力气才拽了下去，撩开袖子一看，果然隐隐有些泛红，他边揉手臂边打量着陆嘉禾，怎么看怎么觉得心里发怵，却说不出来个来由。

　　他思量片刻，怎么想都不觉得陆嘉禾一个无权无势的虚衔乡君能有什么重要的非要面见赵影安这个皇帝不可，但事有万一，谁都说不好。

　　“您稍等，我这就帮您跟圣上说一声，但圣上得不得空见您我可就说不准了。”

　　说罢，秦方匆匆离去。

　　回到乾清宫，秦方将陆嘉禾的话原原本本的转述给陈聪。

　　陈聪的考量跟秦方差不多，只多了一层置身事外，示意秦方将陆嘉禾的话禀告给赵影安，这样一来，若是陆嘉禾说的并不是要事，赵影安气的也是秦方和陆嘉禾，跟他无关。

　　赵影安听完决定见见陆嘉禾。

　　他并不觉得陆嘉禾一个黄毛丫头有什么要事跟他说，但他现在正因为朝堂上的事心烦气躁，权当听个乐子。

　　陆嘉禾踏进乾清宫后按照规矩跪了下去，带着些恍惚直愣愣的说道：“圣上，公主不能嫁去北凉，公主不能和亲。”

　　赵影安的脸黑了。

　　*****

　　赵影安得知北凉入侵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也不是生气而是可惜，可惜杜惊澜回防及时，不然北凉就会突破边关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他就可以趁机砍掉几个出身杜家的将领换上自己人，至于这其中边关将士还有百姓会死伤多少，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对于主战还是主和，赵影安偏向主和。

　　保皇党在军中的势力集中在南边沿海富庶地带，常年跟海上的匪徒打交道，就算千里迢迢去了北方也没法接手跟北凉的作战，与之相对的北方将领几乎全部出身杜家，这种情况下主战跟助长杜家威望有什么差别。

　　可是北凉都这么蹬鼻子上脸了，主和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就在赵影安左右为难的时候，北凉传来了想要求娶公主为后的消息，他只犹豫了一瞬就做出了决定。

　　同意。

　　不仅同意，而且是把他最‘疼爱’的公主赵芷柔嫁过去，甚至想好了送赵芷柔去和亲的时候装模作样哭一场，佯装不舍顺势说出他是为了黎民百姓免受战火侵扰不得不牺牲自己的女儿，让世人看看他是个多么心怀天下的好皇帝。

　　但这件事不能他来提，必须是大臣提，他再在百般纠结下不得不痛苦答应。

　　然而赵影安刚示意一个保皇党跳出来支持嫁公主，沈世昌就站了出来，引经据典借古讽今，不带半个脏字把提议的大臣骂得面红耳赤低下头去呐呐不语。

　　赵影安看着朝堂上侃侃而谈的沈世昌和面露不满的沈家党羽，还有一旁嚷嚷着要打的杜云扬及杜云扬身后的杜家拥趸，认定这是文臣武将想要联手架空他这个皇帝。

　　阻止赵芷柔嫁去北凉，文臣得了名声，武将得了军功，唯独他赵影安成了昏庸无能的昏君，接下来岂不是世人只知大将军和沈相而不知有天子？

　　他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也正是因此觉得心烦气躁，不想批奏折，才决定听听陆嘉禾口中所谓的‘要事’是多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放松片刻，没想到陆嘉禾说的也是这个。

　　赵影安看着陆嘉禾笑了，眼里却满是寒意。

　　“顺成，芷柔是朕的掌上明珠，是朕最疼爱的女儿，你以为朕想让芷柔嫁去北凉那蛮荒之地吗？朕也是没办法，粮食连年减产，税收日益减少，先前还出现了旱灾和贪墨，国库里的存粮根本不够支撑一场战争，如果不把芷柔嫁过去，那就是要边关将士饿着肚子在战场上厮杀，朕是他们君父，朕不忍心，朕只能牺牲自己的女儿换取和平。”

　　“朕也不想，朕也心痛，可芷柔是公主，她享天下养，这是她应当承担的责任。”

　　陆嘉禾有些羞愧的低下头去。

　　是啊，粮食不够要怎么打？强迫将士们饿着肚子去打仗那不是送死吗？可守护这个国家不是皇帝的责任吗？保家卫国不是将军和士兵的责任吗？享天下养的难道只有公主吗？为什么到头来责任全落在了赵芷柔身上？

　　她不能接受。

　　陆嘉禾咬了咬牙，看着乾清宫里地砖映照出她模糊的身影，掷地有声的问道：“圣上，如果粮食够吃，是不是就不用公主嫁去北凉？”

　　赵影安懵了一瞬，陆嘉禾的意思是…

　　“顺成，你有办法提高粮食产量？！”

　　“现在没有，但是臣女已经有了想法，还需要一些时间确认，所以圣上，如果臣女能够提高粮食产量，是不是就不用公主嫁去北凉？”

　　赵影安不悦的眯了眯眼。

　　——陆嘉禾这是要跟他做交易，以提高粮食的办法，换赵芷柔不去北凉。

　　他不想跟陆嘉禾做交易，但他想要提高粮食产量的办法。

　　平民百姓都是蠢货，只要能够让他们饿不死，他们就会乖乖为他当牛做马，就像先前那群灾民，陆嘉禾教会了他们怎么在干涸的土地上种出粮食，他们就感恩戴德的滚回泥坑里去了。

　　他要是有了提高粮食产量的办法，那些泥腿子就会对他顶礼膜拜，他就会成为民心所向的明君，到时候沈家的势力必然有所下降，他就可以剪除沈家的羽翼，之后再启用文臣监战，杜家也就不足为惧了。

　　但是他堂堂天子被人拿着软肋做交易，他的脸面又往哪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