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云雨4 〈阴遣〉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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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晚上，谶川。
渡舟内的人有一双温和坦然的眼睛，正静静望着李乘歌。
“陈默。”李乘歌语气十分敬重。
“大人，辛苦您来这一趟。”
“你既见到我，就说明命不该绝。”李乘歌做了个“请”的手势，“坐下说吧。”
陈默扯了扯嘴角，心里还残留着坠楼时失重感，那些谩骂、威胁、红漆泼在门上的刺目痕迹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紧。
“命不该绝吗？”他声音哑得厉害，“我这辈子……我这辈子……算了，再活一次也没区别，大人，请开始吧。”
李乘歌没接话，只是抬了抬手，淡金色的光粒在他指尖游走，旋即凝聚出一张黄泉纸。
“陈默，男，四十二岁，死于坠楼。”
“你父母都是肃州本地人，夫妻俩感情很好，且是善良之人，常常教导你和妹妹做一个心怀正义的好孩子，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他人。”
“你将父母的教导牢记于心并身体力行，毫不夸张地说，小区乃至学校这一片，你是人见人夸的乖孩子。自小学起，你就会参加各类志愿活动，初中更是作为主讲人帮学校拍了志愿服务宣传片。”
“不过，真正让你决定义无反顾帮助他人的时刻，还是高一放学的那个晚上。王春是附近一个智力有缺陷的孩子，总被其他小孩欺负，那天刚放学，你就看见几个初中生往王春身上扔石头，你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把那帮学生赶走，只是他们气不过，跑了几步又折回来，用石头把你的额头砸破了。你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先安慰了王春，又带着他去超市买了点零食，然后将他送回家。”
“那是你第一次知道，有人光是活着就要拼尽全力，也是在这一天，你跟你母亲说，以后要当警察，要保护所有像王春一样的人。”
陈默的指尖颤了颤。
他早忘了自己说过这句话，这么多年摸爬滚打，在最脏的窝点里卧.底，跟最凶的人.贩.子称兄道弟，身上添了十几道疤，当初那句稚嫩的承诺，早就被他压在了记忆最深处。
陈三愿眼中满是敬慕之意，同时为他感到惋惜——这样好的一个人，是因为什么绝望而自杀呢？
李乘歌接着道：“你第一次卧.底时是二十三岁，目的地是南方一个偏僻的小县城，有人告诉你，那里有个黑.砖.窑，关了二十多个智力有障碍的工人，天天挨打受饿，干不动了就被扔去后山。你揣着五百块钱，装成流浪的傻子在县城晃了三天，终于被人贩子注意到，在一个下雨的夜里被塞进面包车拉去了窑厂。”
“窑厂……”陈默紧紧憋了一口气。
窑厂的日子比他想的还难。
工人住的是漏雨的工棚，吃的是混着沙子的剩饭，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搬砖，慢一点就被监工拿带钉子的棍子抽。
他亲眼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因为发烧站不稳，被监工踹倒在砖堆上，流了一脸血，还被骂“装死”“浪费粮食”等等不堪入耳的话。
那天晚上，他趁所有人都睡着，偷偷摸去工头的办公室，把工人的名单和窑厂的位置都拍了下来，然后把微型相机藏在鞋底的夹层里。半个月后，警察冲进来的时候，他正护着一个被打得站不起来的孩子，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留下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疤。
想到这里，陈默感觉后背火燎燎的疼。
“那次你救了二十二个人。”李乘歌盯着茶杯，眼珠逐渐向左移动，茶杯随之移到陈默手边，“喝口茶。”
陈默的眼眶热了。
他喝了一整杯，胸口那股翻涌的气血才被压制下去，而后，他沉沉开口：“二十二个人，有十七个是三十多岁的青壮年，三个六十多岁的老年人，还有两个未成年孩子，大人，您根本想象不到他们受了多少苦，您根本想象不到……后山上……还埋着许多无名之人啊……”
“陈默，你所做的已是最好，没有人会质疑你。”
陈默冷笑一声，指腹在茶杯上按压出一种奇怪的声响。
“大人，请继续吧。”
李乘歌稍有犹豫，接着念道：“二十八岁那年，你混进了一个地下代.孕窝点，那里关着三十多个姑娘，最小的才十六岁，有的是被拐来的，有的是欠了钱被卖过来的，肚子大了还要被逼着干活，生下来的孩子稍微有点缺陷就被扔去荒郊野外。”
“你在窝点里待了四个月，装成负责采购的小弟，一点点摸清楚了窝点的所有出入口和人员配置，把三十多个姑娘的身份信息还有被拐来的时间都记下来，趁夜发到了自己的账号上。”
“这次行动很顺利，所有姑娘都被救了出来，头目也落了网。你坐在警察局的走廊里，看着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抱着救她的警察哭，说想回家找妈妈，你偷偷抹了把眼泪，没敢上前。因为你不能暴露身份，后面还有更多的窝点要查，更多的人要救。”
陈默怅然地摇摇头：“那时候，我的账号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大家都叫我‘影子哥’，说我是暗处的英雄，当时我真觉得就算这条路再难走，也值了。”
陈三愿吸了吸鼻子，他为陈默倒上第二杯茶，后者没有急着喝，只是跟他说了声“谢谢”，然后像是自言自语，他讲起了接下来发生的事。
“我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我可以摸着良心发誓，我绝没有把自己这张脸暴露在那些恶人面前，可他们还是查到了我的信息，无时无刻不在追杀我，还对我的家人和朋友下手。”
“我母亲的病房门被泼了红漆，妹妹的手机天天都能接到恐吓电话，甚至连我的朋友也受到了威胁。我不怕自己出事，这么多年刀尖舔血，我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可我不能连累家人和朋友。”
说到这里，陈默抱着头，五指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双眼血一般的鲜红。
“我不能连累他们……我不能……”
“啊……”陈三愿赶忙爬过去，拉着陈默的手，“啊……啊……”
李乘歌手腕轻转，掌心现出一把桃花扇，他悠悠扇动，丝丝缕缕的清风顺着陈默的七窍钻进去，渐渐抚平他失控的情绪。
陈三愿端着茶杯，送到陈默嘴边，然后帮他理了理头发，坐了回去。
“陈默，我可以给你时间静一静心，同时也希望在这段时间里，你能够三思而后行。”
陈默摇摇头，开口如牛毛细雨落入秋湖，只有一点冰凉的波澜：“多谢大人，但我……已经想明白了。”
李乘歌轻叹口气：“好吧。”
“把母亲从医院接回家后，你用自己的账号发了条声明，说以后不会再发任何相关内容，要回归正常生活，求大家放过你的家人。你以为这样就能平息事端，可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谅解，是铺天盖地的网暴。”
“你对着那些评论看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地看，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你救了七十多个人，端了十几个窝点，没要过一分钱，而这次，你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家人，怎么就成了千古罪人？”
“最后一条评论是凌晨发的，有人说‘你要是真问心无愧，怎么不去死啊？’，看着这条评论，你替自己做了决定。你给母亲发了条消息，说‘妈，对不起，儿子不孝’，然后爬上了天台，决绝跳下。”
“你看……”陈默哽咽，“我就是个废物，我救不了别人，也保护不了家人，我活着就是个笑话。”
“你不是废物。”李乘歌声音很稳，“在砖窑里被你护着的少年，现在在福利院上班，福利院的孩子都很喜欢他；十六岁的代.孕姑娘，回老家读了职校，现在开了家小服装店，生意很好；王春现在住在社区的托管中心，每天都有人照顾，看见穿警服的人就会笑，说‘像陈默哥哥’。”
“他们都记得你，那些被你救过的人，那些知道你在做什么的人，从来没怪过你。或许你会觉得，那是因为他们已经脱离苦海，可陈默，人心不会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改变，能决定他们相信什么的，只有他们自己。”
陈默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可是我怕，我怕再活一次，还是会走到这一步，还是保护不了我想保护的人，还是要看着他们因为我受委屈。”
“这次不会了。”李乘歌握住陈默的手，“我来帮你。”
“大人？”
“你可以选择做影子，藏在暗处，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也可以选择做自己，陪伴家人，过普通人的生活，这些都由你自己决定。”
陈默的耳边响起了一些熟悉的声音，有人叫他“陈哥”，有人叫他“陈叔叔”，他能听见王春含糊不清地喊他名字，能看见年少时蹲在巷子口的自己，说要保护所有像王春一样的人。
他释然地笑了一声，像是放弃了什么，又像是紧紧攥住了什么。
“大人，我还要去救他们。”
李乘歌并没有感到意外，将最后一杯茶斟满。
“陈默，谶川有言，履险持正，明途自开，你是去是留？”
“多谢大人，陈默，领受阴遣。”
在这个世界，做好人难，做一辈子好人更难。
陈默知道，前路还有很多黑暗的角落，还有很多等着被救的人，但这一次，他不是孤身一人。那些被他救过的人，那些记得他的人，那些和他一样在暗处努力的人，都在陪着他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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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31章 云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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