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怀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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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的日子说到就到。
天刚蒙蒙亮，刺耳的起床哨就撕破了宿舍楼的安静。大家顶着鸡窝头，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在一片兵荒马乱里往背包里塞洗漱用品、换洗衣物，手里还得拎上个沉甸甸的塑料桶——桶里塞着衣架、拖鞋、肥皂盒、小零食，走路时叮当作响。班主任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催：“快点快点！车不等人！”我们像一群被赶的鸭子，稀里哗啦地涌上了大巴车。
车里塞满了人和行李，空气闷闷的。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把桶塞在脚边，背包抱在怀里。车子发动，窗外熟悉的街景开始倒退。军训？我倒不怎么怵。在妈妈家那会儿，顶着大太阳下地干活是常事，这点苦头不算啥。
基地离学校不远，感觉屁股还没坐热乎就到了。
操场很快被密密麻麻的黑和嗡嗡的人声填满了。接着就是躲不开的开营仪式。
彼时的太阳毒得能晒掉一层皮。
我们像一排排小树苗戳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脚底板都感觉在发烫。汗水顺着额头、鬓角往下淌，痒痒的也不敢擦，衣服早就湿乎乎地贴在了身上。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股焦糊味儿。
“我靠，又来这套……”旁边传来压抑的抱怨，声音被热气蒸得有气无力
“这么晒着，还讲个没完没了？”
“就是啊，年年都是这几句车轱辘话，听得人都快冒烟了……”另一个声音蔫蔫地附和。
抱怨像小火星子，在焦躁的队伍里悄悄蔓延。台上的领导大概也扛不住这片无声的抗议，总算草草收了场。
教官们踩着硬邦邦的步子登场了，那架势，确实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劲儿。带我们班的是个年轻教官，脸嫩得很，看着也就比我们大两三岁，可眼神扫过来，跟刀子似的，让人不敢乱动。
军训第一天，忙得像陀螺。领迷彩服、分宿舍、学叠那要命的“豆腐块”、背一堆纪律条令……事儿一件摞一件，喘口气的空档都没有。集合哨响得又急又厉，每次都能让人心头一紧。
宿舍是旧平房，别说空调，连个像样的风扇都没有，只有屋顶几个老掉牙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搅动的风连蚊子都吹不走。唯一舒坦点的地方就是走廊。一到晚上，宿舍里热得跟蒸笼似的，大家都把门开着，搬个小凳子坐在走廊风口上，让穿堂风带走一身汗味和燥热，这才算活过来一点。
……
傍晚训练完，解散哨一响，人群就跟泄了闸的水一样往宿舍区涌。累了一天，腿都像灌了铅。我和几个室友拖着步子，混在慢悠悠的人流里。
走着走着，眼尖的岳颖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压低声音：“哎，看那边！那不是一班的沈奕吗？”
顺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是沈奕。他正从另一条小路上拐过来，也是往宿舍方向走。但扎眼的是，他没穿迷彩服！就一件普通的纯白短袖T恤，在傍晚灰扑扑的天色和一片迷彩绿里，显得特别突兀。
“真是他！他怎么没穿军装？”陈玲玲也凑过来，一脸好奇。
“八成是身体不舒服，请假了呗？”陈木妍推测道，目光也追着那个身影。
周围立刻响起了压低嗓门的议论，“沈奕”这名字又成了话题中心。我没搭腔，但眼神还是控制不住地瞟了过去。其实早上挤大巴时我就瞄过一班队伍，没他。开营仪式上人堆里，也没找见那挺高的个子。
这发现让我心里有点怪怪的。我讨厌这种感觉。明明……明明对他没啥想法，可眼睛就跟不听使唤似的。这大概就是“名人效应”？
我有一些烦躁
……
日子在口令声、汗水和脚底板酸痛里一天天过去。离睡觉铃响还有小半个钟头，是难得的自由时间。宿舍里闷得慌，我拖出小凳子坐到走廊尽头通风最好的地方。晚风吹在汗湿的脖子上，凉丝丝的，总算把白天积攒的燥气压下去一点，人也能喘口气了。
几天下来，那个穿白T恤的身影再没出现过。他好像真没参加军训。是病没好还是别的缘故，谁也不知道。
我差不多也把这事放下了，觉得军训剩下的日子，跟沈奕这人不会再有什么瓜葛。我们就像两条道上的车，各走各的。
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可谁知道，我和他偏偏就又撞上了。
……
那天傍晚，集合哨响得特别突然。我正站在水龙头底下冲头发上的泡沫，满头满脸都是水。“林昭！快点！催命哨响了！”门外室友急吼吼地喊。我手忙脚乱地抓起毛巾胡乱擦了两把，套上迷彩服，顺手把那个旧怀表往裤兜里一塞，抄起小马扎就往外冲。
一路小跑，好不容易到了集结的地方，手习惯性地往裤兜里一摸——心“咯噔”一下，空的！怀表没了！
一股急火猛地冲上脑门。那表是个不值钱的东西。里面就一张旧巴巴的小照片，我小时候，爸妈抱着我照的。照片早模糊了，他们笑得啥样也记不清。可那是唯一能证明，他们或许也曾经短暂地、真心实意地抱过我的东西。是我心里那点关于“被爱过”的念想，最后抓着的一根稻草。不能丢！
真想立刻举手报告去找！可尖锐的哨声就在耳边炸响，教官严厉的目光扫视全场，我只能把那股焦躁硬生生压下去，跟着队伍跑，站得笔直。
心却像长了翅膀，早飞回去找表了。
接下来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磨得人难受。教官的口令、周围的脚步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不真切。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在打转：表呢？会掉在哪里
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滑，分不清是急的还是热的。
好不容易熬到那声天籁般的解散哨！我几乎是第一个窜出队伍，沿着下午来来回回走过的路，埋着头，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恨不得把水泥地缝都扒开看看——宿舍楼前的水泥路、通往训练场的石子小径、集合时站过的那片操场边角……什么都没有！心一点点沉下去，凉飕飕的。
就在快绝望，打算扩大范围往训练场后面那片草地找找时，视线无意间扫过草地边缘。
有个人影
那是
沈奕…
他背对着我，坐在有点坡度的草坡上。天快擦黑了，晚风吹得他头发有点乱，几只萤火虫被惊动，闪着微弱的光点从他身边飞起，又很快没入越来越浓的暮色里。那画面，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我的表不可能在那儿。我下午压根没往这边来过。迟疑片刻，我想从他旁边绕过去，去草地后面再碰碰运气。
刚抬脚想悄悄绕开——
沈奕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毫无预兆地就转过身，站了起来。
目光就这么撞上了。
空气好像凝滞了一秒。我那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视线，被他逮了个正着。
真够尴尬的，他认识我吗？估计不认识。但我认识他……学校里谁不认识？更别扭的是，我从来没想过、也压根没打算跟这种“焦点人物”有啥牵扯。这想法是我给自己划的界限。
安静了几秒，感觉有点长。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嗓子有点发干：“同学，你好。请问……有没有在这附近捡到一个怀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银色的，有点旧，里面……有张全家福照片。”
我十拿九稳他不可能捡到。只要他说个“没有”，我立马就能走人，继续找我的。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在回想，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
对，就这样，说没有。
“你说的是……这个？”沈奕的眉头松开，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我眼睛一下子定住了。
那个磨得边角发亮的旧表壳！真是它！
怎么可能？！它怎么会在他手上？我今天根本没靠近过训练场这边！
沈奕看我僵着没动，以为认错了：“在训练馆放背包的角落捡的，当时没人。要不是你的……”他作势要把手收回去，“我就交给值班教官了。”
我回过神，赶紧上前一步，语速有点急，“不是，这的确是我的，我只是……太意外了，因为我今天没来过这边……”
这巧合也太邪门了。怎么偏偏是他捡到？
“那就好。”沈奕像是省了件麻烦事，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把表递了过来，“正好，倒省得我跑一趟了。拿着吧同学。”
我伸手接过表，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汗湿的掌心：“谢谢。不过……你不确认下这真是我的东西？万一……”
“不用，”他语气很平淡，没什么波澜，“照片里那小孩的眉眼，跟你现在有点像。”他目光在我脸上很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快得几乎抓不住，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不好意思，没经过你的同意就私自看了照片”
“没事”我立刻摇头，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表，“谢谢你……这表对我挺重要的。”
“嗯，找回来就好。”他语气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侧身就准备走，“收好了，下次不要再弄不见了。”说完，迈开步子，很自然地就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真的……谢谢了”对着他走开的背影，我又补了一句。
“小事。”他头也没回，只随意地抬了下手，算是回应。
“……”
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宿舍楼那条小路的拐角，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我确实没想过，两条平行线能有碰上的一天。
更没想到，是以这么个意外又别扭的方式。
他把重要的东西还给我了，而我，大概只是他随手帮了一把的陌生同学。
下次在学校里迎面碰上，他估计早忘了我是谁。
下次擦肩，大概还是跟陌生人一样
这句“走了”，大概就是“以后没啥关系”的意思。
我整理一下思绪…
对我来说，他何尝不是一个陌生人呢
晚风吹过草地，带起草叶的沙沙声。我把怀表塞回裤兜，转身，朝着宿舍那片亮着灯、闹哄哄的门口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怀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