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代理救世主》秋山桐

44、记忆的起点 “我的记忆

　　夜幕降临之前，卡尔借用艾洛蒂的厨房，他抱怨什么食材都没有，不得不与塔米外出寻找食材。

　　在场的人当中只有艾洛蒂与塔米知道晴草湾的集市在哪里，但艾洛蒂要和莉娅说些悄悄话，西亚诺斯并不清楚她们为什么会那样熟悉。

　　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

　　精灵颇为罕见地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去集市，心不在焉地倚在窗边，只给他们留下一个背影。

　　卡尔认为奸商总是热衷于穿梭大街小巷，寻觅哪家店打折哪家店大甩卖，以便宜到惊人的价格买一堆质量不可描述的东西，不知要转手卖给谁。

　　他发誓再也不会从奸商手里买任何东西，并且热心告诫塔米永远不要相信奸商的话语，为了钱财奸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塔米满脸无辜地将那件附着火焰魔法的大衣展示给他看。

　　“为什么要买这个，晴草湾并不冷啊？”卡尔摸不着头脑。

　　“而且这衣服他居然有两件！不对，可能更多。”

　　塔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疑惑道：“我觉得以后会用得着……等我离开晴草湾，而且很划算，感觉自己赚了。”

　　“你不是会魔法吗？”卡尔严肃道，“你肯定感觉错了，我们是不可能从奸商手里赚到一点的，那是他制造的错觉。”

　　“我没有魔导书，消耗魔力会更多，我得把魔力存起来。”

　　“没有魔导书！”卡尔震惊，就算是在罗德镇，修习魔法的人也不可能没有魔导书。

　　打个比方，法师没有魔导书无异于战士没有武器，纯靠肉搏。

　　如果莉娅听见他这番话，估计会说，战士本来就可以肉搏，法师当然也可以没有魔导书。

　　塔米解释：“一般来说，魔导书和法杖对法师来说是必不可少的，魔导书帮助我们记录魔法和存储身体所不能承受的魔力，法杖让我们能够更加精准地控制魔力，这很神奇对吧？”

　　“不过总有例外，当我成为亡灵后，我发现自己无法与魔导书共鸣，骨刀姑且算我的法杖，我想也许跟我失去以前所有的记忆有关。”

　　“什么意思？”卡尔听得一愣一愣，“为什么会失去记忆？”

　　塔米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反问：“你知道怎样才能成为亡灵族吗？”

　　亡灵一族是沧月最为特殊的种族，卡尔不了解也不清楚，摇摇头：“我以为亡灵族是骨头架子成精了。”

　　塔米噗嗤一声：“我不介意这个说法，不过还是别在其他亡灵族面前这样说，有些会感到冒犯。”

　　卡尔缩了缩脖子：“抱歉……”

　　塔米被他的模样逗笑，好心情地决定告诉他更多。

　　“死亡，是成为亡灵族的前提条件，身躯与灵魂剥离，现世便开始驱赶徘徊的灵魂，一部分灵魂进入彼岸——传说死亡的化身居住在那里。”

　　“死神？”卡尔倒吸一口凉气，战战兢兢开口。

　　“不，只是传说啦，或许用旧日葬主称呼那位神明更合适……很遗憾，我没能进入彼岸，记忆是灵魂最后的锚点，我没有过去的任何记忆，没有锚点去不了彼岸。”

　　塔米压低声音：“所以我属于另一种情况，无法进入彼岸的灵魂，因此亡灵又被称为失却之魂。”

　　“这种灵魂滞留现世只有一个原因，我还有未尽之事——不得不去做的事情，这件事情让我无法舍弃身为塔米的一切，可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忘记了。”

　　塔米露出一个嘲弄的表情：“我失去了自己的锚点，彼岸拒绝接纳我的存在，找回记忆便是我存在的意义，唯有如此我才能再次步入轮回。”

　　“我的记忆起始于一片雪花、一双蔚蓝的眼睛、一个苍白的世界，世人所恐惧的，所唾弃的，却是我所追寻的。”

　　卡尔猜到接下来她要说些什么，她已经提起过不止一次，而在每次提起前，她总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虽然他说不会将尤里的死迁怒于其他龙，但他到底还是对龙族没什么好感。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那头龙。”卡尔感慨。

　　“谁能对记忆的起点不感兴趣。”塔米理所当然回答。

　　两人一路闲聊，穿过小溪、花海，绕过蘑菇森林，一条坦荡的大路走到尽头，卡尔终于看见密集的房屋，以及悦耳的喧闹声。

　　“希望还没有关门。”他忧心忡忡地祈祷，“我不想买不到菜还碰上夜魔，说起来为什么是我出来买菜……”

　　塔米告诉他：“当星星出现后，我们什么都不会买到，要快。”

　　他们加快速度，塔米带他跳进一面镜子，卡尔闭上眼睛，又听到另一个自己在说话。

　　“小心夜魔。”

　　他不以为意：“不会这么倒霉，就算碰上夜魔，只要有伊莎娜，什么都不在话下。”

　　镜中人轻嗤：“愚蠢的想法，你以为魔王为什么躁动，觉得身体痒？”

　　“那跟夜魔有什么关系，永夜离这儿可远了，哎呀别担心了，不还有你吗，另一个英勇的我，对自己要有点信心。”

　　卡尔语重心长。

　　塔米问他：“你在跟谁说话？”

　　“另一个自己啊，就镜子里面的。”

　　“不是只有真言镜才看得见吗？”塔米皱眉嘀咕，“镜子跟镜子之间亦有区别。”

　　镜中人不说话了，卡尔没听清塔米说了什么，反问道：“什么镜子跟什么？”

　　周围实在太过吵闹，卡尔没想到魔女的集市竟然跟外面的集市没有任何区别，所有人拥挤地围在各个小摊面前，叽叽喳喳地砍价，匆匆忙忙地拎着东西往回走。

　　他甚至还看见几个坐着扫帚飞天的意外把帽子掉下来的魔女，他好心替她们捡起落在地上的帽子。

　　得到对方的感谢与几句忠告。

　　“外来的旅人，快离开吧，一场灾难将要降临。”

　　卡尔感到莫名其妙。

　　塔米说，这是晴草湾唯一的集市，他们今天很幸运，赶上了一月一次的大减价活动，看着眼前毛都不剩一根的小摊，再看一眼闹闹嚷嚷前进扫荡的魔女们。

　　这真的幸运吗？卡尔表示怀疑。

　　话虽如此，他还是和塔米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里看见决心，毅然决然抛弃矜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进人群，卡尔拿着写好的清单大声告诉塔米要买些什么，两人隔空对话的行为惹来不少魔女抱怨。

　　因为卡尔的声音实在太大，完全打扰到了周围谈话的买家和卖家。

　　塔米弯腰飞速用骨刀把清单勾了过来，朝卡尔比了一个手势就往另一个小摊冲，卡尔见状也效仿弯腰，可惜个头太大，非但没能挤出去，还跌跌撞撞倒在一个无人的小摊前。

　　他闻到一阵清香，独属于泛黄的书页，心底的急躁平静下来，他震惊于自己的平静。

　　这是一个冷清的小摊，摆了许多书籍，却无人光临，一盏可爱的小灯散发温柔的光，摊主安静埋头看书，并不在意撞翻书籍的卡尔。

　　卡尔为自己的莽撞道歉，手忙脚乱地将书籍归位。

　　摊主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噗嗤笑出声来，卡尔愣愣地盯着她，准确来说，是她手中的书。

　　那本书他极为熟悉，他看过千万遍，甚至能倒背书中的文字，也许罗德镇每家每户都有这本书。

　　卡尔肯定自己能在枕头底下翻出那本书来。

　　他压抑激动询问：“你，你也喜欢永远的救世主？”

　　这本书全名其实是《最后的勇者——永远的救世主》，赞扬勇者的书千万本，然而它是卡尔心中最特殊的那本。

　　百年前那场大战后，救世主跌落神坛，被踩进泥沟，人们埋怨她懦弱，恨她逃跑，搞砸一切，还不如死在那场大战之中，至少名声保住了。

　　王城那群该死的贵族抱着这个想法封锁关于勇者的一切消息，人们只能私下闲谈，靠着彼此听来的传闻，试图拼凑出大战的真相。

　　一个失败的勇者，一个逃兵勇者，一个使得奥赛尔王国成为耻辱的勇者。

　　这便是多数人对勇者的评价。

　　卡尔并不知道另外两名勇者在他们各自的王国都是什么风评，但他很长一段时间都被愤怒笼罩，当他得知罗德镇外对勇者的谈论。

　　不该是这样，玛西亚口中，沧月的救世主，神之骑士，最后的勇者……他陷入自我怀疑。

　　究竟哪一部分才是真相。

　　而在这种时刻，卡尔收到了他九岁的生日礼物，正是这本《最后的勇者——永远的救世主》。

　　玛西亚用三枚银币向旅途至此的吟游诗人交换，自勇者的名声跌入谷底之后，没人再敢撰写关于勇者的书籍。

　　那会被王城的贵族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吟游诗人再三叮嘱玛西亚一定要秘密阅读，她可不想因此被王城的士兵们盯上，她合上手祈祷，以神圣教会的名义。

　　玛西亚若有所思，至于后来发现其实这本书就是那位吟游诗人所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错的故事，尽管我认为不该用救世主来形容她。”

　　摊主合上书，神色悲悯。

　　“这个词太过沉重。”

　　“那么，你想要买一本书吗，我的书只卖给有缘人。”摊主没给卡尔反驳的机会，迅速转移话题。

　　卡尔连忙摆手，说自己晕字，摊主扬了扬手中的那本书，他露出纠结的表情，果然还是想买下来送给那个人吧。

　　他咬咬牙正想摸摸兜里剩下的钱，惊愕地发现浑身上下竟然连枚铜币都没有。

　　他忘记带钱了！

　　晴草湾太暖和，钱袋子放在另一件更厚的衣服里！

　　冷酷的现实让他颇感沮丧。

　　摊主站了起来，将那本书递到他的面前，微笑道：“总算是卖出去一本书了，好歹也可以回去交差。”

　　卡尔尴尬拒绝：“不，呃，我是说，我没带钱。”

　　这话听起来像某种不想买的借口。

　　摊主蹲下来收拾摊位，头也不抬回他：“送你了，我说了，我的书只给有缘人。”

　　卡尔狐疑：“你是不是偷偷删掉了某个字？”

　　“不过，谢谢你啦，她一定会喜欢这份礼物的！”卡尔欢呼着向她道谢，满脸雀跃跑开。

　　摊主仰起头，注视即将暗下来的天空，喃喃道：“真糟糕，好像会发生点什么，得赶紧回去，火焰灯也忘记带了。”

　　“火焰灯？”

　　莉娅新奇地瞧着不老魔女从堆满杂物的房间翻出来一盏灯，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艾洛蒂仔细地用布擦了擦，告诉她这叫火焰灯。

　　几乎是拿出来的瞬间，莉娅就愣了神，在魔女注意到之前，迅速调整好表情。

　　“亏你还是勇者呢，怎么连火焰灯都不知道，莉娅呀，我真得说说你了。”

　　艾洛蒂故意调侃。

　　她不担心有其他人会听到她们的对话，塔米和卡尔久久未归，西亚诺斯被莉娅支开去寻找卡尔。

　　“该让那精灵带上这灯，他走得太快了。”

　　魔女遗憾叹气。

　　莉娅不解：“跟勇者有什么关系，话说你刚才有机会叫住他吧……”

　　“你压根就没打算让他带上这灯。”莉娅直白道。

　　“作为你的同伴，要是他们连区区夜魔都奈何不了，干脆不用回来了……”

　　魔女爽快承认。

　　莉娅：“也包括塔米吗？”

　　艾洛蒂像是恍然大悟：“塔米在的话，那就不好玩了，没有夜魔能破开她的盾。”

　　闻言莉娅也来了几分兴趣，她想起那个女孩的盾，哪怕是她的剑也没能破开她的盾，何等强大安全的盾。

　　莉娅陷入深思。

　　想再试试，她的大脑冒出这四个字。

　　“那是意外，你停手了。”寒冰试图阻止她的想法，“你应该保留你的魔力，而不是用在这种地方。”

　　莉娅瞥它一眼：“你老老实实跟着我打不就行了。”

　　艾洛蒂忍俊不禁，看穿本质：“莉娅，偶尔你也得给寒冰之心放个假。”

　　寒冰不语，一昧赞同。

　　莉娅恍然大悟：“早说你累了嘛，我自己也能打。”

　　寒冰必须为自己正名：“不是累了，就算我现在本质上只是块能够变成任何武器的冰晶石，战斗结束也需要花费时间对抗磨损。”

　　磨损，所有宝石都会面临的问题，寒冰曾经试图通过沉睡逃避磨损，事实证明，睡觉仅仅能够减缓磨损的速度。

　　莉娅扁了扁嘴：“我迟早会找到让你不再遭受磨损的魔法。”

　　艾洛蒂招呼她：“行了，帮我把火焰灯拿出来，就两盏够用了，要用火焰魔法点燃。”

　　莉娅抬眼触及暗红色的灯盏，眼前被一行行小字占据。

　　【死亡讨厌的气息。】

　　【死亡不屑的气息。】

　　【死亡厌恶的气息。】

　　寒冰凑近一看：“这里面是火晶石？小得差点看不见，味道有点奇怪？”

　　“但没我厉害。”

　　它立刻下了结论，慢悠悠地化为霜花回到莉娅头上，懒散宣布：“我要休息，没事别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