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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讨论婚事 好狗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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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溪踏入正厅时,午后的日光正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光滑的砖石地面上切出一排排朦胧的光,屋里没有点香,味道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
因为生病的缘故,“程溪”的身体比常人清瘦些,穿着素净的鹅黄春衫,外罩一件月白半臂,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枚简单的白玉簪,虽不是那般活力,却也没有数月前连起身都需人搀扶的虚弱模样。她在程夫人下首的圈椅上坐下,目光沉静。
程将军着一身青色的常服,将眉宇间的疤也衬得亲和了些,少了许多戾气,表情和缓还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程夫人坐在他身侧,穿着秋香色的褙子,神色温和,目光在丈夫与女儿之间流转,含着同样的忧虑。
几个兄弟已早早出门,这个早饭吃得安静,程将军和程夫人偶有关心,但更多的还是欲言又止地注视着程溪。
今天的话题其实很简单,那就是讨论程溪的婚事。
程溪大病新愈,这个时间点谈其实有点不合时宜,早前程将军和程夫人也并没有让程溪嫁人的打算,将军府养得起她,她没有依靠外人的必要,但现今她已能开口说话,甚至开始接触除自家人及陆窈杳以外的人,这虽是一个很好的状况,但同时也有危险的信号。
参考太史令家,那点小事,笨拙的千金小姐沦为世子爷的小妾,不过是皇帝“心血来潮”的一句话,落后思想的固蒂。
他们不敢保证程溪会不会被皇帝强行指婚给他人,若是早晚她都要被指婚,那不如先下手为强,给她招婿也好,找个人和她假结婚也罢,总之还是要先把事情定下来,自己把好关才不容易出事。
“溪儿,”程夫人先开了口,声音格外轻柔,“爹娘唤你来,是有件要紧事,想听听你的意思。”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你如今身子见好,能说话,也能见些外人了,爹娘心里比什么都高兴。只是……”
程溪安静地听着,她其实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程将军抿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温声直言:“溪儿,你娘和我本没打算插手你的亲事,但圣心难测。前车之鉴不远,太史令家的姑娘,便是因些许小事,被随口指给了荣王府世子为妾。我们程家虽不惧什么,却绝不能让你沦落到那等地步。”
程夫人接口,语气有些许急切:“正是这个理儿。与其等到哪一日,一纸莫名其妙的旨意下来,把你指给不知根底的人,不如我们先替你筹谋。爹娘不求你嫁入多么显赫的门第,只求那人品性端正,能容你、护你,最好……是个知根知底,或易于掌控的。”
她说到“易于掌控”时,声音压低了些,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便是招婿上门,或是……寻个妥当人,只挂个名分,保你清净自在,也未尝不可。”
正厅里一时静默。竹帘外的光栅随着日头西移,微微挪动了位置。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游离,无声无息。
程溪的目光从程将军微微严肃起来的脸,移到程夫人微微发白的指节,又缓缓垂下,落在自己交叠的、没什么血色的手指上。
这份沉甸甸的爱与忧虑,她几乎能触摸得到,但不敢去抓,因为她的心依旧恐慌。
“女儿明白。”她微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至于人选……女儿无属意之人。听凭爹娘安排。”
程夫人松了一口气,她起身过来握住程溪微凉的手:“溪儿放心,娘一定仔细再仔细。断不会找个不知冷暖、或是心思叵测的来扰你。”
事情似乎就此定了基调。接下来的讨论,便更具体了些。
程将军提及几个可能的选项:军中是否有品性可靠、家世简单、愿意入赘的低阶将领?故交旧部家中,可有性情温厚、不慕权贵的适龄子弟?甚至提到,若实在难觅合适人选,是否可考虑寻一远支宗亲、或是清白寒门学子,以程家资源助其立业,换其承诺,保程溪名分与自由……
程溪大多时间静静聆听,只需要在程将军和程夫人询问时,才简单表达“可”或“再斟酌”。
她并不需要专门去考虑这些,因为她知道结局是一样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程溪坐得有些乏了,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
程夫人立刻察觉,侧过身来柔声道:“溪儿可是倦了?回去歇息罢,不必硬撑着。等爹娘商量妥了,再找你细说。”
程溪摇摇头,示意自己还能坚持。这时程将军也走了过来,宽厚的手掌在她发顶抚了抚,语气慈爱而坚定:“好了,不必勉强。晚些我同你娘,还有你哥哥弟弟,一起去你那儿用膳。”
他既已开口,程溪也不好再坚持。加之困意渐渐上涌,她便起身行礼告退。
正厅内的商议暂告一段落。遴选之事还需暗中打点、多方探查,急不得。
迈出门槛时,程溪不自觉回过头。
程将军与程夫人并肩立在厅中,夕阳的余晖恰好斜斜映入,为他们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边。那一刻,程溪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他们也是被设定好的“NPC”。
可那掌心抚过发顶的温度,却是真实的。
她转过身,缓步走在回廊下。春风穿过庭院,送来草木初萌的清新气息,将她心头烘得暖融融的。
天色渐渐泛起橘黄,傍晚将至。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道千朝此刻在做什么。
想到路千朝,程溪才想起来自己屋里还有一只小狗。
差点把它忘了。
她提起裙摆,朝自己的院子小跑而去。月兰原本安静跟在身后,见她忽然跑起来,也连忙加快脚步跟上。
月兰服侍这位将门千金已近七年。从十四岁起就在程溪身边,却几乎从未见过她如此活泼的模样,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新奇。
院子并不算远,可跑到时程溪已有些轻喘。这身体仍如幼时那般容易疲倦,从前总被路千朝拿来打趣,而每每他笑话她,总会被路叔轻敲一下脑袋。
月兰见她气息不匀,上前要扶,却被程溪轻轻摆手止住。
“谢谢,不必特意照顾我,我没事的。”程溪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婉拒了她的搀扶,随即走进院里寻找那只小狗。
晨间出门时未将它关在屋内,如今已是春天,天气和暖,即便待在院里也不至于受凉。
“咿呀,真乖呀……”
一阵细碎的嬉笑声传来。程溪循声望去,看见主屋侧边蹲着个约莫十五岁的小姑娘,正抱着小狗逗弄。
月兰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低声斥道:“小梅!”
这一声惊得小梅慌忙回头,身子一歪,跌坐在地上。
“小姐!月兰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自然明白月兰为何训斥——从前在别府伺候时,她便因擅自逗弄少爷的爱宠而被赶出门。月兰这是在提醒她莫要再犯。
程溪不知前情,只温和地笑了笑,稍顿片刻,走上前扶起小梅,目光并未直视对方,语气轻缓:
“无妨,多谢你照顾它。”
小梅愣了愣,看着眼前这只白皙纤细的手,犹豫了一下才敢握住,借着程溪的力道站起来,慌忙拍打衣裙上的灰尘。“奴婢、奴婢只是见它一直在门口转悠,像是饿了,就去厨房找了点温米粥喂它……它很乖,吃了就蹭奴婢的手……”
程溪接过小狗,掌心抚过它温暖的小肚皮,果然圆滚滚的。小家伙似乎认出了她,湿漉漉的鼻子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又满足地哼哼了两声。
“喂得好饱。”
程溪抱着小狗走进屋内。她的房间布置得素雅简洁,临窗一张书案,靠墙一张拔步床,帷帐是淡淡的雨过天青色,多宝阁上错落放着几件瓷器与旧书,并无太多闺阁珍玩,显得有些空旷清冷。
她在床边将小狗放在一边的绣墩上,指尖顺着它柔软的脊背轻轻梳理。小狗仰起头,乌黑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尾巴小幅度地摇动着。
程溪看着,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在屋里找东西,准备给它捣拾出个窝来。
月兰似猜到了她的意图,取了一只浅口的藤编篮子,里面垫着厚厚一叠素软棉布。
“小姐,用这个吧。”
程溪闻声,月兰已将东西递来,她接过来,将棉布铺展整理,叠成舒适的形状,又用手按了按,试试软硬。小狗似乎知道这是在为它忙碌,从程溪膝头跳下,绕着篮子转了两圈,用鼻子嗅了嗅,然后试探着将前爪搭在篮边。
“看来它喜欢。”月兰在一旁看着,脸上也露出一点笑意。
程溪将小狗抱进篮子,向月兰道了谢。
小狗起初扭动两下,很快便在柔软的棉布里找到了舒适的位置,蜷缩起来,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和一双眼睛,依旧看着程溪。
窗外,最后一缕橘红的霞光也渐渐被青灰色的暮色取代,廊下早有侍女悄无声息地点了灯,晕黄的光透过窗纱,在屋内地面投下模糊温暖的光影。
远处隐隐传来前院的人声与脚步声,应是程将军他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