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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扭曲 咸,涩,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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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星稔被“软禁闭”了。
宋允南美其名曰出行自由,不关禁闭,然后强行给他配了两个随行保镖。宋星稔只要踏出别墅大门,即便是在前院散散步,身后都得跟着两个大块头。
被“软禁闭”的第二天晚上,纪让从S市回到南州,前来探望宋星稔。
“别跟我说门口那俩块头是监视你的。”纪让皱眉看着窝在床上的宋星稔,“刚刚还问我是谁,差点不让我进。”
宋星稔面无表情:“嗯,我罚他俩在下面站军姿呢。”
“......”
“东西给我带了吗?”宋星稔问。
纪让把手伸进口袋掏了掏,摸出一小片药板,上面是两颗白色的圆形药片,很小。
宋星稔接过来:“就两片啊?”
“....给你带就不错了。”纪让一脸无奈,“我都是偷偷拿的,要是跟我妈说了她肯定不会给我。安眠药是处方药,本来就不能自行使用。”
“你怎么不去医院啊?”纪让瞧着宋星稔眼睑下的一片青黑,“一点都睡不着?”
“嗯。”宋星稔淡淡道,“一闭眼就做噩梦。”
“要不去医院看一下吧。”纪让忧心地说,毕竟宋星稔的脸色实在不是很好看。
“不用了。”他说,“反正就这么几天。”
“你爸是给你了多大的压力啊?把你架在火上烤了?”纪让说,“直接给你逼成睡眠障碍了。”
他挨着床边坐下来:“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让你别回来,还非得回来。”
宋星稔一言不发。
“你哥呢?”纪让又问。
“好几天没看见他了。”宋星稔说。
纪让兀自点头:“也是,估计也忙疯了。”
这时,房门被敲响。
“进来吧。”宋星稔道。
菁姨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碟切好的水果和热牛奶。
“小稔小让啊,来,你们俩都吃点东西。”菁姨将托盘放在床头。
“谢谢菁姨啊,哎怎么感觉菁姨又年轻了,越来越美丽了。”纪让笑嘻嘻地说。
“净说瞎话。”菁姨笑眯眯地看他,“小让今天在这里住吗?住的话一会菁姨给你另外拿条被子。”
“不不不。”纪让摆手,“我一会还得回去呢,我就过来看看。”
“还回去啊。”菁姨说,“那要不要吃点夜宵啊?菁姨今天刚包了饺子,芹菜牛肉的,小稔想不想吃?”
宋星稔抿了口热牛奶,说:“我喝牛奶就行。”
“我吃我吃。”纪让说。
“行,那我给你下点饺子,小让好久没吃菁姨包的饺子了吧?”
“是啊,菁姨包的饺子最好吃了。”纪让笑着说。
纪让在宋星稔家吃了两碗酸汤饺子,又打包了一大份带回家说要当早餐吃。菁姨见自己做的食物被这么捧场,笑得合不拢嘴。
纪让走之前欠嗖嗖地问宋星稔“睡不着要不要他抱着睡”,被宋星稔一句“滚”打发走了。
菁姨心疼地看着他,简直想转身再去厨房煮一碗热乎乎的安神糖水给他,被宋星稔以实在吃不下为由拒绝了。
事实是他实在不想一晚上都起夜往厕所跑。
入睡前宋星稔给自己喂了一片安眠药,希望今晚能睡个好觉。
他安静地躺在床上,留了盏小夜灯,闭上眼睛。
夜灯暖黄的光悬在身侧,有一部分微弱的亮光透过眼皮投射在瞳孔处。慢慢地,这股微光逐渐熄灭,周身彻底沉入黑暗。宋星稔感觉自己浑身陷入一种诡异的疲软,四肢仿佛被麻醉了般,连一丝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模糊不清,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听到周围有人在低声交谈——
“跟在后面那个呢?”
“加大剂量打了一针,没几个小时醒不过来。”
嗯?
为什么会有人?
我在哪?
我为什么动不了?
宋星稔想睁开眼睛,可任凭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抬动眼皮。
整个人像是坠入了无底的黑暗深渊,除了微弱的听力,其他所有感官失去知觉。
“趁现在,去逼他们把合同签了。”
“急什么,他都没醒。”
“你怎么对他我不管,我只要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
过了很久,宋星稔的嗅觉姗姗来迟——很难闻,甚至可以说臭,一股浓烈的海腥味若有若无地窜入他的鼻腔,其中还混杂着一股肉类变质的隐隐臭味。
眼皮动弹不得,一块漆黑的布料绑住了他的眼睛,阻隔所有的光线。
他感知到自己平躺在某种坚硬质地的物体上,或许是一张木桌,手脚都被紧紧捆住,像砧板上一只待宰的鱼。
明明是七月盛夏,他穿得单薄,竟然觉得有些阴冷。
意识渐渐恢复,宋星稔推测,他大概是被绑到了某个偏僻处的海鲜冻品仓库,周围至少有两个成年男性。
才刚刚理清思绪,他听见其中一个人,动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脚底的摩擦声在僻静的仓库内显得格外清晰,有人正朝他走过来。
脚步声停止,周围恢复安静,紧接着,响起一阵水桶的晃动声——
“哗!”
一大股冰冷的液体从头顶倾泻而下,直冲面门,腥咸的液体争先恐后地灌进他的鼻腔,一部分被呛进喉部,激起一阵强烈的灼痛感。
咸,涩,苦,腥。
条件反射让宋星稔止不住地呛咳起来。
“你醒了啊。”
这一回的声音是暗哑的中年男声,从稍远的地方传来,宋星稔判断这与开车绑架他的应该不是一个人,这个声音听着更为成熟,年龄更大。
“谁?”宋星稔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尝试活动四肢,却是徒劳。
布带浸了水,湿乎乎地黏在他的眼皮上,没人去拿。
“被你们家遗弃的一条狗。”他说。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视觉未被启用,听觉以及其他一切感官显得尤为灵敏,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被宋星稔全盘接收。
“咔。”
是打火机的声音。
他点燃了一支烟。
宋星稔的第一反应是——抽你妈,老子讨厌烟味。
男人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气。烟味在空中弥散,四周的空气顿时更加扭曲,咸的,腥的,臭的,一股脑地往宋星稔的鼻腔里钻,他简直快吐了。
衣服湿透了,湿答答地黏在身上,宋星稔更觉得冷,他尽力稳住自己的声音:“想干什么?”
“想弄死你。”男人说。
“那为什么还要遮住我的眼睛,反正不都是要死吗?”
四周安静下来。片刻,一只手覆上黑布,将它掀了下来。
光线霎时照射进瞳孔,生理上还未适应,宋星稔被刺得眯起双眼。缓了好一会,眼前的画面才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只从高处垂下,周身缠满胶布的防爆灯——这间废弃仓库唯一的光源。
宋星稔偏过头,很快看见了面前站着的两个男人。一远一近,离他近得这一位,头戴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沿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藏匿在阴影里,与出租车后视镜里那双阴戾的眼睛完美重合。男人的面貌尽数被口罩所遮挡,宋星稔无法看清。
另一位,站在口罩男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他正在抽烟,灰蓝色的烟气从嘴里吐露出来,慢慢萦绕在身旁。此时,他正朝宋星稔看过来。
宋星稔与他相视。
年龄绝对比口罩男要大不少,从面貌上看,似乎跟宋允南差不多大。在这样的环境里,正在吸烟的男人身着一套深蓝色西装,从头到脚都把自己打理得很整洁,几乎可以直接赴身某场宴会。
手里的烟已经吸了半根,男人夹着细烟抖了抖,烟灰簌簌掉落在水泥地,男人漫不经心地低下头,抬脚,覆上皮鞋来回碾了碾。
宋星稔看清自己正被绑在一处堆叠的木质托盘上,手脚都被粗粝的麻绳所捆绑。这里也确实是一间废弃的海鲜冻品仓库,四周很乱,堆放着一箱箱用破烂塑料布盖着的冻品货物,箱体周围还积着一层化冻的血水,灰色的水泥地上杂七杂八地扔着各种脏兮兮的纸板箱和塑料布,还有一些用于捆杂纸箱的细钢丝。海鲜的腥味混杂着腐坏的气味来回鞭打着宋星稔的嗅觉,逼得人快要窒息。
“为什么目标是我?”宋星稔问,声音因阴冷有些沙哑。
没人说话。
“因为想不到办法对他们下手,所以只能找我?”
安静。
“那确实很狗了。”宋星稔评价。
男人的烟终于吸完了。
他扔到地上,又抬脚用皮鞋来回碾着,力度和声音比上一次都要大。
“你确实无辜。”
男人说着,朝宋星稔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又没那么无辜。”男人说,“谁让你非要生在宋家。”
“......”
“不过,倒也有点可怜。”男人说。
“你信不信,就算是亲儿子死了,宋允南也不敢报警?”
宋星稔没说话。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就算你是亲儿子,也得走得干净。”
宋星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男人的目光镶在宋星稔脸上,来回鞭策,过了很久,他再次开口:“我儿子死的时候,和你一样大。”
“?”
“十八岁,刚刚结束高考。”
“准备出国的前一天,他想去喜欢的海边再看一次,最后为了躲避紧追在后面的车辆,汽车侧翻到海里,他被困在里面,活活溺死。”
“当天晚上,我的妻子也因为他,喝药自杀了。”
宋星稔微弱地呼吸。
男人说完,又盯着宋星稔看了一会,目光才从宋星稔的脸上移开,口罩男站在一旁,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合同的事我帮你解决好。”
“不过,现在——”
他回头看了宋星稔一眼,像在示意什么。
没等宋星稔明白过来,口罩男忽然将一条毛巾,盖在宋星稔的脸上。
大部分光线再次被隔绝,宋星稔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未知,让他控制不住地产生恐惧。
紧接着,他又听见水桶晃动的声音——
“哗!”
一大股腥涩的海水再一次从头顶倾泻而下。
厚重的毛巾吸饱了水,不要命似的紧紧贴合在宋星稔每一处可以呼吸的地方。
口鼻又腥又涩,因为渴望氧气,宋星稔本能地张嘴想要呼吸,却只吸得一点令人作呕的海腥味。
宋星稔的脑子有瞬间的空白,还未等他作出反应,又一大股海水冲着面门倒灌下来。
要窒息了...
宋星稔开始剧烈挣扎,粗粝的麻绳将他的手腕脚腕擦红一片,紧接着,又是一大桶海水。
要溺死了...
宋星稔不停地干呕,咳嗽,时间仿佛静止,这一桶又一桶的水没有止境,他浑身都被裹进冰冷的海水里。
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微弱的光线快要熄灭。就在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交代的时候,脸上厚重的毛巾被拿走了。
他如释重负,大口大口贪恋地渴求着这间仓库里不太好闻的氧气。等他稍微缓过来一些,眼睛甚至还没来得及睁开,那条厚重的毛巾又一次被扔在脸上,继续下一轮的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宋星稔应该是晕过去了。昏沉间,他感觉到脸上的毛巾被拿开,有人正在解开他的绳索。
整个人从堆叠的木质托盘上被推下来,砸在坚硬潮湿粘腻的水泥地上。好冷,好难受,胸腔好疼,呼吸好困难,宋星稔浑身蜷成一团,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了眼前那双踩过烟蒂的皮鞋。
男人蹲下来,目光平静地看着被折磨得狼狈不堪的宋星稔,说:“你下去陪陪我儿子吧。”
双手被扣住,宋星稔知道对方又要捆住他的手腕,一瞬间,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拼命挣脱,抬起手肘向后狠狠击了一下口罩男的腹部,男人疼得屈起身子,瞪着眼睛想骂他,宋星稔手忙脚乱之际胡乱摸索到一根钢丝,想也没想,直接对着眼前那双皮鞋狠狠扎了下去。
“你他妈....”
鲜血从皮鞋里涌出,男人不可置信地瞪着宋星稔,还未等他从突如其来疼痛中回过神,那根钢丝从皮鞋中拔出,又朝着他的小腿狠狠刺入。
“去死....都他妈给我去死....”宋星稔含糊不清地喃喃。
口罩男按住想要从地上挣扎着爬起的宋星稔,此时的宋星稔神志不清,一心只想弄死这两条这么折磨他的狗,混乱之际,宋星稔手中的钢丝对着口罩男的肩膀又扎了进去。
“操...”口罩男疼得小臂发抖,眼前的男人目睹,心火更怒,用另一只未受伤的小腿踹了宋星稔的背部一脚,将他狠狠踹回水泥地。
宋星稔的感知已经麻木,不管不顾地试图挣扎爬起,可当他抬起头,看见眼前的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此刻,正直直地对着他。
宋星稔所有的思绪在这一瞬间暂停——
那是一道黑洞洞的枪口。
......
猛然睁眼,宋星稔汗津津地从床上坐起。
他大口地喘着气,迷茫地环视周围——身侧的小夜灯依然亮着,窗外,微弱的天光透过浅色窗帘漏了点进来。
又是噩梦。
这两天,他闭一次眼,就做一次这样的噩梦。
也许是安眠药的缘故,至少今晚,他还能勉强睡到天亮。
宋星稔出了一身的冷汗,梦里的那股腥涩味仿佛黏在他的喉咙,令人作呕。
他再也没办法入睡,于是起身,下床,打算去卫生间冲一个热水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