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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母女对弈 “你倾尽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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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岳
夜幕低垂,唯独冷雪阁一院灯火犹存,在沉沉黑夜里显得格格不入。
冷雪阁案上摆着一盘未下完的黑白棋局,棋盘纵横交错,落子零星,一如她纷乱无解的命运。
梅绛雪垂眸静坐,玉指轻捏一枚白子,悬于盘面之上,久久未落。
就在这时,阁门无声开启。
红衣女子踏雪而入,满身杀伐戾气在踏入冷雪阁的一瞬,尽数敛去,化作一片温柔。
聂小凤立在门口,静静望着案前静坐的白衣少女。
她的雪儿,永远这般安静、清冷,如同雪域不染尘埃的孤雪,端坐一隅,便足以抚平她半生杀伐、满心戾气。
偌大冥岳,万千权势,尽数不及她女儿安然静坐的一刻。
“雪儿。”
梅绛雪这才缓缓抬眸,清冷的眼眸平静看向她,无喜无悲,轻声应道:“娘。”
她没有诧异,没有起身,仿佛早已预知她会来。
这世间最了解聂小凤的,从来都是她。
聂小凤心头酸涩,缓步走到棋案对面落座,随后望着女儿纤白清冷的侧脸,眸底是外人从未见过的温柔,轻声道:“方才处理殿中琐事,晚来陪你坐坐。”
说话间,她垂眸看向棋盘。
黑白棋子错落,白子疏离零落,黑子步步紧逼,霸道围堵,像极了如今的局势——正道隐忍蛰伏,冥岳咄咄逼人。
聂小凤抬手,从容拾起一枚黑子,指尖落定,稳稳堵死白子唯一的退路。
落子有声,清脆叩案,打破一室寂静。
“雪儿在想什么?想了这么久不落子。”
聂小凤语气慵懒温和,全然没有大殿之上暴戾疯狂的模样,此刻她只是一个满心牵挂女儿的母亲,而非雄霸武林的冥岳至尊。
梅绛雪终于抬眸,清冷眸光落在棋盘上,看着那枚封死生路的黑子,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近乎苍凉的弧度。
“无路可走。”
她淡淡一语,似在评棋,又似在说己身宿命。
聂小凤指尖微顿。
她听出了女儿话里的深意,心头骤然一紧,面上却依旧含笑,再度拾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另一侧,主动为她开出一条生路。
“为娘给你铺路,怎会让你无路可走。”
烛火映着聂小凤绝艳的眉眼,她目光灼灼锁着梅绛雪,一字一句道:“世间万物皆可破局,棋局如此,命运亦是如此。”
梅绛雪静静看着她。
她指尖微微一颤,终究缓缓落下那枚悬了许久的白子。
白子轻落,不争、不抢、不逃、不抗,轻轻地落在黑棋布下的局中,甘愿被困。
聂小凤凝视这一子,眸底温柔更甚,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雪儿性子太善,太过退让。这江湖棋局,温柔无用,心软最是致命。”
她说着,再度落子,黑子凌厉纵横,步步扩张,霸道地将整片棋盘尽数笼入掌控之中。
聂小凤落子越来越快,指尖起落间,尽是睥睨天下的狂傲。
“一月后,哀牢山大战开启,罗玄、正道,所有挡你生路之人、之物,为娘都会一一扫清。”
梅绛雪握着白子的手悄然收紧,她垂眸望着满盘渐渐被黑子侵占的棋局,轻声道:“娘何必如此。输赢皆是定数,强求不得。”
“定数?”聂小凤倏然抬眸,凤眸深处翻涌着刺骨的执拗,“苍天不随我聂小凤之愿,我便偏要……逆天而为。”
棋盘之上,黑子滔天,白子孤绝。
梅绛雪久久未语,最终轻轻松开指尖,任由聂小凤一枚枚黑子,覆满整盘棋局。
她的目光依旧凝在棋盘之上,看似淡然平静,心底思绪却早已辗转万千。
玉嫣然为罗玄医治腿疾,从头到尾,都是她暗中授意。
明面上冰雪宫之所以出手医治罗玄腿疾,是结盟诚意,唯有她自己清楚,真正缘由,从来简单。
罗玄从未养育过她,父女一场,但正邪立场让他们形同陌路。
可他终究是她血脉相连的生父,是给予她生命之人。
生恩一场,无恩有情,却有因果。
治好他瘫痪多年的腿疾,让他重新站立行走,便是她梅绛雪,偿还这一世的父女缘分。
还了生恩,此后正邪交锋,兵戎相见,她便再无愧疚。
聂小凤看着她淡漠疏离的神情,心头微微发紧,她抬手轻轻抚过梅绛雪鬓边碎发,语气温柔:“等到江湖平定,所有麻烦都消失,我们母女二人,再也不参与世事,就在这冥岳相守一生,好不好?”
梅绛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底的悲伤。
好吗?
她也想。
可她亲手布下的江湖死局,早已注定,不会有安稳余生。
棋盘之上,黑子霸道滔天,牢牢困住唯一一枚白子。
一如聂小凤倾尽所有,想要困住她、留住她。
而白子安静蛰伏,不争不辩,早已看清所有结局。
“娘,棋局可以重来,人生……却不行。”
梅绛雪的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落的雪花,落在聂小凤心上,却泛起一阵尖锐的疼。
聂小凤伸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眸底的温柔瞬间染上慌乱,她连忙握住梅绛雪的手:“怎么就不行?雪儿,你信娘,等哀牢山一战结束,娘扫清所有障碍,破了你的生死劫,你一定可以活下去。”
梅绛雪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鼻尖微微发酸,却始终没再应声。
她授意玉嫣然以结盟为由,耗费千年冰莲为罗玄治腿,从不是一时心软。
她与罗玄,虽无半分父女情分,无一日朝夕相处,可终究是他给了她来这世间的机会。
从此,正邪对立,战场相见,她是冥岳圣女梅绛雪,他是正道宗师罗玄,再无血脉牵绊,再无恩情纠葛。
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一边是生她的人,一边是养她的人,她夹在两人中间,进退两难,唯有以自己的性命,来终结这一切纠葛。
“娘,你看这棋盘。”梅绛雪轻轻抽回手,指尖点向满盘黑子,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你倾尽心力,布下天罗地网,可这层层围困,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生路。”
她抬手,将手中最后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中央。
孤子独立,不避锋芒,不寻退路,直面漫天黑棋,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绝。
“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是让身边之人,皆得善终。”
聂小凤看着那枚白子,心口骤然紧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一滞。
她分明从这枚棋子上,看到了梅绛雪的宿命,看到了她眼底深藏的、赴死的坦然。
“雪儿……”聂小凤声音发颤,平日里杀伐果决的冥岳岳主,此刻竟露出几分无措,“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告诉娘,娘什么都能给你,什么都能为你做,你不要这样……”
她不敢去想,不敢去深究梅绛雪话里的深意。
她只知道,她的雪儿,她捧在手心疼了十年的女儿,眸底藏着她看不懂的悲凉与决绝,那是一种看淡生死、甘愿归于尘埃的平静。
“娘。”梅绛雪缓缓开口,朱唇微微扬起,“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况且……母债子偿,天经地义。”
“梅绛雪!”聂小凤浑身一震,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凤眸猩红,“我聂小凤还没有沦落到需要女儿来偿还我的罪孽!苍天想要你的命,我就拿天下人来换!”
“可我不愿意。”梅绛雪的声音很轻,“娘,我不想你为了我,变成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魔鬼,不想你最终落得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的下场。”
聂小凤的情绪彻底失控,她周身戾气翻涌,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映得她绝艳的面容忽明忽暗,宛如修罗:“梅绛雪,你听着!”她一字一句,字字泣血,“我聂小凤的女儿,生来就该立在云巅之上,睥睨苍生,除了我,谁也没资格决定你的生死!”
梅绛雪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却让她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
“娘,你看这雪。” 梅绛雪轻声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它从天空落下,无论落在何处,最终都会融化,归于尘土。这是它的宿命。”
“我也是。”梅绛雪转过身,望着聂小凤,唇角扬起一抹凄然的笑,“我的宿命,就是在十六岁这一年,终结这一切。”
聂小凤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看着她唇边那抹视死如归的笑意,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无力地跌坐在棋案前的椅子上。
冷雪阁内,一片死寂。
母女两人都希望对方活下去,却又都没办法说服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