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3、《異聞》沒有人要的孩子（上） 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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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拒絕信寄來時，西維亞只是默默將它收入抽屜深處。
第二封亦然。
第三封，她在信封角落標上日期，讓它們嚴絲合縫地對齊。
等到第七封到來，她連筆都懶得拿了。
那些信其實長得大同小異。
厚實的羊皮紙，完美的措辭，精美絕倫的火漆印。
——感謝您的申請。
——經過慎重考量。
——我們遺憾地通知您。
——祝您未來一切順利。
每一封都彬彬有禮。
禮貌得彷彿這世上根本無人拒絕她。
只是無數扇門，就這樣在她眼前無聲地關閉。
沒有惡言，沒有嘲弄，甚至連一句指點都吝於留下——沒有人告訴她，她究竟錯在哪裡。
於是她連該去恨誰都不知道，只能開始一點一滴地懷疑自己。
是不是履歷寫得不夠好？
她改。
是不是要求提得太高？
她降。
是不是經歷還不上不下？
她開始投那些連霍格華茲最尋常的畢業生，都不屑一顧的工作。
是不是因為姓氏？
唯獨那一欄，她無能為力。
於是她凝視著「Sylvia Fawley」這個名字許久，最終還是緩緩放下了羽毛筆。
至少這個名字，她不能再捨棄了。
她已經帶著它活了這麼多年。
再改下去，她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十一月中旬，她終於接到了一份面試邀請，來自斜角巷後街一間狹小潮濕的魔法用品修繕鋪。
老闆隨手翻著她的成績單，指尖劃過古代魔文那一欄時，略帶意外地挑了挑眉。
「成績倒是挺漂亮。」
西維亞將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握在膝上。
「謝謝。」
「以前在相關店面待過嗎？」
「沒有正式的工作經驗。」
老闆立刻放下了羊皮紙。
「那可就麻煩了。」
西維亞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可以學。」
「現在的年輕人都說自己可以學。」
男人靠進椅背裡，打量了她好一會兒。
「前兩個月沒有薪水。」
西維亞怔了一下。
「……沒有？」
「學徒期。」
「可是招聘告示上分明寫著——」
「告示是給有經驗的人看的。」他毫不客氣地打斷她，「妳沒有經驗，能有地方學東西就不錯了。現在有多少年輕人想求個學習機會都求不到。」
西維亞緩緩垂下眼。
「好。」
男人似乎有些意外。
「明天能來？」
「可以。」
她走出店門時，外頭不知何時下起了雪。
細碎的雪花落在斜角巷斑駁的石板路上，轉瞬間便溶成一層濕漉漉的水痕。
西維亞停在屋簷下，低頭看著手裡那張薄薄的臨時聘用單很久。
然後，她輕輕笑了笑。
至少這一次，她終於有地方可以去了。
那天晚上，弗利莊園正好有親戚來訪。
西維亞原本不打算在這種場合開口。
直到薇薇安在餐桌上問起她今日的去向，她才應了一句：
「找到工作了。」
薇薇安立即抬起頭來。
「真的？」
「在哪裡？」
西維亞報出了那間小店的名字。
餐桌旁一位旁支長輩頓時皺起眉頭。
「那間小鋪子？」
西維亞的手停了一下。
「嗯。」
「妳去那種地方做什麼？」
「魔法用品修繕。」
「薪水多少？」
她沉默了半晌，聲音低了下去。
「前兩個月……沒有薪水。」
那位長輩的臉色瞬間難看了起來。
「沒有薪水？」
西維亞的手指慢慢收緊。
「那是……學徒期。」
「堂堂弗利家的孩子，跑去後街那種下等店鋪給人免費使喚？」
「我沒有相關經驗。」
「沒有經驗，也不能這樣糟蹋自己吧？」
她沒有說話。
那人搖了搖頭。
「我早就說過，找工作不能急。妳這孩子，怎麼一點基本的判斷能力都沒有？」
西維亞徹底怔住了。
那一瞬間，她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
就在幾個星期以前。
也是這張餐桌。
也是這群衣冠楚楚的人。
那時他們語重心長地告訴她——
不要太挑。
先找個地方落腳再說。
年輕人只要肯吃苦，怎麼可能找不到工作？
她全聽進去了，也照做了。
可現在，他們卻又搖著頭說——
妳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得挑？
「年輕人就是這樣。」另一個人笑著打圓場，「一會兒眼高手低，一會兒又把自己放得太卑微。」
餐桌上傳來幾聲輕笑。
西維亞沒有笑，只是低頭切下一小塊盤子裡的食物。
在那一片刺耳的笑聲裡，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無論她怎麼選，在他們眼裡都可以是錯的。
第二天，她還是去了。
清晨六點半起床，搭乘第一班騎士公車前往倫敦，再獨自穿過剛剛甦醒的斜角巷。
店裡冰冷刺骨，她戴著薄手套，替一批損壞的魔法秤重新校正符文。
第一天，她做到晚上七點。
第二天，八點。
第三天，老闆直接把庫存清點的工作全丟給了她。
她一句抱怨也沒有。
她只是不斷告訴自己：再努力一點，只要再努力一點。
只要讓人看到她是真的踏實做事，這一切，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一個星期後，她已經能獨自處理最基礎的護符修補。
兩個星期後，老闆開始放手讓她替客人檢測簡單的魔力迴路。
一個月後，她獨自修好了一只曾被三間店判定「無法修復」的十九世紀家用保溫匣。
老闆將那物件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最後不咸不淡地留下一句：
「還行。」
可西維亞卻因為這兩個字，默默高興了一整天。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特意走進一家文具店，替自己選了一支新的羽毛筆。
那是她用以前積攢下來的零用錢付的帳。
她將筆收進紙袋裡，小心翼翼地護在懷中。
彷彿終於有了這麼一件東西，能向她證明——自己是真的正在一點點往前走了。
事情發生在十二月初。
那天下午，店裡來了一名穿著墨綠色長袍的女巫，將一只故障的古董首飾盒放在櫃檯上。
西維亞捧過首飾盒，細細檢查了一番。
「裡面的保護咒有兩處斷裂，修復需要一些時間。」
女巫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直到西維亞低頭在羊皮紙上記錄修繕細節，對方的視線忽然釘在她簽下的名字上。
「西維亞……弗利？」
西維亞的筆尖微微一頓。
「是。」
女巫挑起眉，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她一番。
「就是那個弗利？」
店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下來。
連原本在後方整理箱子的老闆，此刻也停下了動作，緩緩抬起頭來。
西維亞沒有回答。
那女人盯著她的臉，隨後倒吸了一口氣。
「妳是不是……跟那個沙菲克家失蹤的女孩有關？」
西維亞的手指慢慢收緊。
那女巫皺緊眉頭，突然伸手將櫃檯上的首飾盒拿了回去。
「算了。」
「這件物品……我真的可以修。」西維亞急切地開口。
「不用了。」對方早已將東西塞進包裡，「我換一家修。」
門鈴聲漸漸止息，西維亞依然僵直地站在櫃檯後。
羊皮紙修繕單上，她的羽毛筆停留在剛剛寫好的姓氏旁邊。
老闆從後台走出來，沉默地看了她很久。
「妳以前怎麼沒說過？」
西維亞緩緩抬起頭。
「說什麼？」
「關於妳……還有那些傳聞。」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招聘的時候……您沒有問。」
「這種事還需要我問？」
「我沒有做過任何——」
「我知道，我知道。」
男人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我不是在指責妳做了什麼。」他轉頭看了一眼空無一人的門外，「可我是個做生意的，門面講究的就是個名聲。要是每個客人見到妳都掉頭就走，那我這店還怎麼開下去？」
西維亞張了張口。
老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妳是個好孩子。」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麼溫和的口吻誇獎她。
「這一個多月來，妳確實很認真。」
他將那張只寫了一半的修繕單收了起來。
「明天……妳就不用過來了。」
西維亞僵立在原處。
「可是……當初說好的學徒期還沒有結束。」
「所以正好，也不存在什麼薪資結算的問題。」老闆理所當然地接過話，甚至鬆了一口氣似地擺擺手，「這樣處理，對我們兩個人都方便。」
西維亞眼底最後的一絲光亮徹底熄滅。
「那我這一個月……算什麼？」
老闆愣了一下。
「什麼？」
「我替您修好的那些物件。」西維亞的聲音很輕，「我清點完的庫存，還有這一個月來……我獨自留下來加班的那些晚上。」
男人有些不自然地避開了她的目光。
「這段日子……妳不也學到了經驗嗎？」
西維亞沒有再發出一聲辯解。
櫃檯的角落裡，還安靜地放著那只十九世紀家用保溫匣。
老闆早已為它貼上了醒目的售價——
十二加隆。
那是她親手修好的。
可她卻連一個納特都沒有拿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