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2、第三百卌一章——你只是想讓自己安心 門口的 ...
-
門口的風鈴聲，忽然在這時候響了起來。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凌冽的冷風在短暫間捲進了溫暖的酒館裡，在空氣中帶來了一點潮濕而刺骨的寒意。靠近大門邊上的幾名低年級學生縮了縮肩膀，有人回過頭低聲抱怨了一句，可旋即又被身旁同伴更響亮的笑聲完全蓋了過去。
西維亞原本並沒有打算抬頭去看到底是誰進了店。
直到一陣熟悉的聲音傳進了她的耳中。
「我說了，不用跟著我。」
西維亞握著白瓷杯子的指尖微微一頓，終於還是緩緩抬起了眼。
只見茱麗葉·塞爾溫正站在大門邊上，厚重的斗篷上還沾著幾點沒有融化的冰雪。她的臉色看起來比外頭的陰沉天空暖不了多少，嘴唇抿得很緊，雙臂抱著一只蜂蜜公爵的牛皮紙袋，似乎是剛從風雪未歇的街上匆忙過來。
而在她身後半步之外，正站著希洛·塞爾溫。
他今日換了一件極妥帖的深色斗篷，額前的頭髮被門口吹進來的冷風拂得有些散亂，看起來不像平日裡那般游刃有餘，反倒隱隱帶著不知所措的遲疑。
「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讓自己安心。」茱麗葉毫不留情地冷冷打斷了他。
希洛的薄唇微微動了一下，終究是沒有反駁。
西維亞有些怔怔地看著他們。
門口的茱麗葉似乎察覺到了旁人的注視，視線倏然一轉，正好與西維亞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她猛地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把懷裡抱著的紙袋又攥緊了些，隨後很快地掃過與西維亞同桌的大衛，以及面色冷淡的伊凡。
緊接著，她的神情似乎更加不自在了。
西維亞看著她斗篷上的碎雪，輕聲開口問道：
「外面……很冷嗎？」
茱麗葉看向她。
「有點。」她將聲音壓得很低。
坐在一旁的大衛抬起手，很自然地將旁邊的椅子往外拉開了一些。
「既然來了，那便坐一會兒吧。」
茱麗葉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走了過來。
她在西維亞身旁的位置上坐了下來，將那只蜂蜜公爵的紙袋抱在膝上。
希洛跟在她身後，卻在即將靠近桌邊時，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
一直冷眼旁觀的伊凡終於緩緩開口。
「希洛。」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希洛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大衛意味深長地看了伊凡一眼，終究是什麼也沒說。
「你們……」西維亞有些遲疑地看向身側的茱麗葉，「是一起過來的嗎？」
茱麗葉尚未回答，希洛便已經低聲開了口：
「只是碰巧在街上遇見。」
茱麗葉緩緩垂下眼，過了許久才極輕地「嗯」了一聲。
西維亞看著這幕，忽然不知道自己還能再問些什麼。
她的目光微微游移，最後落在了茱麗葉懷裡那只已經有些發皺的牛皮紙袋上，低聲問道：
「妳買了什麼？」
茱麗葉怔了一下。
過了片刻，她才像是反應過來一般，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膝頭。
「糖。」她低聲說。
然後，她抿了抿有些發白的嘴唇，又輕聲補了一句：
「給阿斯托莉亞的。」
西維亞的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了一點。
「她一定會喜歡的。」
茱麗葉指尖再次收緊。
希洛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妹妹身上，到底是什麼都沒有說。
大衛眼底盛著的笑意微微淡了一些。
他到底沒有讓這份沉默繼續在桌上壓下去，只是將桌邊那張印著綠色槲寄生的杯墊，朝著她們的方向又輕輕推近了一點。
「妳們看，三把掃帚今年聖誕似乎換了新的杯墊。」
茱麗葉低頭看了一眼，沉默了半晌。
「上面的槲寄生……畫得有點歪。」她生硬地開口。
大衛笑了起來。
「我也這麼覺得。」
西維亞低頭看向那張印著槲寄生的杯墊，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偏偏就在這時候，一旁的希洛再次低聲開了口：
「茱麗葉，我可以——」
茱麗葉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希洛立刻停住了話頭，有些慌亂地垂下眼，將後半句話生生收了回去。
「我去替妳點杯熱飲。」他改口道。
茱麗葉自始至終都沒有抬頭看他一眼。
「不用。」
希洛的手指在斗篷邊緣輕輕收緊。
那一瞬間，他竟有看起來些狼狽。
在一片近乎窒息的僵持裡，大衛終於輕聲開了口：
「先坐吧。」
他微微抬眼看向面色乾澀的希洛，語氣仍舊如同平日那般溫和：
「一直站在這裡的話，一會兒該擋到後面的人了。」
希洛站在原地安靜了片刻，最終還是緩緩拉開了最外側的那張空椅子，無聲地坐了下來。
酒館大廳裡仍然維持著那股熱烘烘的鬧騰。
壁爐裡的柴火燒得劈啪作響，學生們清脆的笑聲不斷從另一側的桌椅間傳過來，其間有人正抱著一大袋剛買好的糖果高高興興地從桌邊經過，那發皺的紙袋裡，還隱隱傳來了幾聲有些滑稽跑調的歌聲。
西維亞緩緩低下頭，安靜地看著那張聖誕杯墊。
她忽然覺得，這幾日那些奇怪的話題，似乎並不會因為她短暫地離開了那座城堡，就被理所當然地留在身後。
它們從未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旁人無法察覺的方式，跟著門外的風雪一起走進了溫暖的三把掃帚。
終於，茱麗葉率先站了起來。
她重新抱緊了懷裡那只牛皮紙袋，低聲道：
「我該回城堡了。」
西維亞抬起眼。
「這麼快？」
茱麗葉的指尖在發皺的紙袋邊緣微微停頓了一下。
「再晚一些，阿斯托莉亞應該就回寢室了。」
西維亞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對著她輕輕點了點頭。
「路上小心。」
茱麗葉定定地看著她，眼神似乎終於柔和了一點。
「嗯。」
隨即，她又看向大衛與伊凡：
「謝謝。」
大衛看著她微微一笑。
「不用客氣。」
伊凡只是面色冷淡地對著她點了一下頭。
希洛薄唇動了動，原本要出口的那些話，終究又一次被他壓了回去。
過了半晌，他才有些僵硬地站起身來，低聲道：
「我也該走了。」
而茱麗葉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隨你。」
等茱麗葉走向門口後，希洛依然留在原地，沒有立刻跟上去。
直至大門口的風鈴聲再次清脆地響起，茱麗葉單薄的身影被外頭刺眼的雪色徹底吞進街道裡後，他才一點一點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那一刻，他看起來似乎比方才更加安靜。
大衛微微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你還有別的東西要買？」
希洛像是猛然回過神來一般，勉強牽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有些乾澀的笑。
「是啊。」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西維亞，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麼，可最終也只是對著她輕輕點了點頭。
「打擾了。」
西維亞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憊，輕聲答道：
「不會。」
希洛的目光在西維亞那張安靜的臉上短暫地停了一瞬，很快便又移開。
這時，伊凡再次開了口：
「希洛。」
希洛有些僵硬地停住了腳步。
伊凡看著他，聲音聽不出任何起伏：
「別急。」
希洛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才緩緩地回答：
「我知道。」
丟下這句話後，他便伸手推開沉重的木門，大步走了出去。
門口的風鈴聲，又一次清脆地響了起來。
凌冽的冷風一掠而過，旋即很快便被壁爐裡升騰的暖意徹底吞沒。酒館另一側的笑鬧聲仍在繼續，隔壁桌邊那盒原本熱鬧的唱歌薄荷糖，此時已經被人手忙腳亂地蓋上了，卻仍舊固執地從金屬盒縫裡漏出幾個斷斷續續、有些變了調的音節。
過了好一會兒，大衛才伸出手，將那張畫歪了的槲寄生杯墊，重新往西維亞的面前輕輕推了推。
「還要去看那盒會唱歌的薄荷糖嗎？」
西維亞這才有些緩慢地抬起眼看向他。
過了很久之後，她才像是終於下了某種決心般，輕輕點了點頭。
「去看一眼吧。」
大衛看著她，眼角重新漾開了她最熟悉的溫潤笑意。
「好。」
伊凡此時也站起身來，將身上厚重的斗篷重新整理好。
「不要買太多。」
西維亞不由得微微一怔。
坐在一旁的大衛卻像是早就料到一般，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窗外的鵝毛大雪仍在無休無止地落著。
可這一次，西維亞悄悄握緊了手裡那副還沒來得及還給大衛的羊毛手套，忽然覺得門外的風似乎沒有方才那般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