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6、第三百一十六章——夢中對峙 禮堂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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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堂依舊有著零星細碎的人聲浮動，遠處偶然會傳來巡邏教授刻意壓低的交談，以及某個學生翻身時、粗糙睡袋與冰冷石地摩擦出的沙沙悶響。那懸掛在高空的南瓜燈，在黑暗中暖得近乎虛假。
西維亞緊緊閉著雙眼，耳畔的喧囂與身上的睡袋彷彿在逐漸遠去，可她卻總覺得那點黏稠的橘金色光芒仍舊死死地懸在正上方，宛如無數雙隱匿在黑暗中、自始至終未曾闔上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俯瞰著她的靈魂。
耳畔那些黏稠的碎語漸漸遠了，冷風似乎也在此刻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拉扯著、慢慢沉寂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耳畔的交談與翻身聲終於漸漸遠去，連同大禮堂那令人窒息的緊繃感，也一併被黑暗吞噬。
當那雙銀灰色的眸子再度倏然睜開時，周遭已不再是冰冷的石板地與晃動的南瓜燈。
她正站在一條既陌生又熟悉的走廊裡。
明亮的日光從高高的拱窗外斜斜地灑落下來，將古老的石地精確地切割出一片片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光暈。遠處隱隱傳來下課後學生們結伴離去的喧鬧腳步聲，書頁與羊皮紙在臂彎裡輕輕摩擦著，有人正笑著談論剛才課堂上失敗的變形咒，也有人抱著厚重的課本匆匆從她身旁擦肩而過，飛揚的袍角在空氣中帶起一陣短促的風。
在她的左前方，一個黑髮少年正逆著日光安靜地走著，黑色的學院袍被熨燙得一絲不苟，即便偶然側過臉，那尚未褪去青澀的輪廓線條裡，也盛著某種少年人不該有的冷靜與矜重。
而另一個少年則走在稍右一些的位置，身形比周遭的同齡人更為瘦削，卻隱隱像是一柄藏在袖中的利刃。那雙亮得近乎灼人的眼睛，卻在回頭望向她的那一瞬間，將所有鋒芒都收斂得乾乾淨淨。
下一刻，走廊盡頭的拐角，突兀地傳來了一陣更為肆意的笑聲。
四個勾肩搭背的格蘭芬多男孩正踩著有些嘈雜的步伐走來，與周遭那些循規蹈矩的學生相比，他們顯得那樣格格不入，卻又刺眼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為首的少年領口微敞，黑色的短髮蓬鬆散亂，整個人就像是一團正被烈風狂亂助燃的明火。他走得極快，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的銳氣，彷彿走到哪裡，便理所當然地要將那裡原有的死寂，都生生燎開一道焦黑的缺口。
當那雙眼睛看清長廊中央佇立的幾人時，少年的腳步先是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唇角便慢條斯理地彎了起來。
「噢——這不是我親愛的弟弟嗎？」
原本就有些空曠的長廊裡，那些尚未完全散盡的腳步與說話聲，在這句帶著倒刺的調侃落下後，忽然詭異地低了幾分。周遭經過的學生紛紛放慢了動作，不動聲色地投來驚疑不定的目光。
黑髮少年並沒有立刻發怒，只是微微僵直了脊背，隔了半晌才緩緩偏過頭，冷淡地迎上了對方的挑釁。
然而，那名格蘭芬多少年卻像是早就習慣了他這副死氣沉沉的模樣，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帶著一身熱氣往前逼近了一步。
他身旁那個戴著眼鏡的少年也跟著停下了腳步，手中正極其熟練地轉動著一根桃花心木魔杖，嘴角勾著一抹漫不經心的假笑。
兩人就這麼並肩堵在走廊正中央，將大片斜射的日光擋在了身後，分明沒有半點讓開道路的意思。
「怎麼，現在連下課也要有人前呼後擁地陪著？」為首的少年挑起一邊眉尖，語氣裡的譏誚與厭惡幾乎要凝成了實體，「布萊克家尊貴的小少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膽小，連一個人走路都怕了？」
那名戴著眼鏡的少年聞言低低地笑了一聲，極其自然地接過了話頭。
「也許人家只是單純害怕在城堡裡迷路呢。」他語氣輕佻，「畢竟這座城堡這麼大，對於在溫室裡嬌生慣養的小少爺來說，身邊總得有幾個人替他帶路才行。」
走廊裡的空氣像是被這句話硬生生抽乾了。
黑髮少年的臉上依舊沒有半點情緒起伏。
「讓開。」
站在最前方的格蘭芬多少年，嘴角的笑意不減反深，只是眼眸底下的溫度，卻隨著這兩個字冷了下去。
「瞧瞧，還是一樣的沒禮貌。」他微微歪了歪頭，有些嫌惡地嘖了一聲，桀驁的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諷，「看來那座老房子，終究還是沒能教會你什麼叫作好好說話。」
黑髮少年垂著眼，宛如一尊失去了感知的精緻石雕。
然而，原本始終隱在右側陰影裡的少年，此時終於緩緩抬起了那張有些過於蒼白的面孔。
「你擋路了。」
為首的少年微微偏過頭，在看清說話之人的瞬間，唇邊的散漫笑意不減反深，只是那抹弧度裡卻突兀地多出了幾分令人作嘔的厭惡與譏諷。
「噢——原來你也在這兒啊。」他刻意拖長了調子，懶洋洋地嗤笑了一聲，眼神裡滿是高高在上的輕蔑，「長廊裡的光線太亮，我差點以為自己看見了哪隻急著替主人出頭的小狗。」
戴著眼鏡的少年在旁邊極其配合地挑了挑眉，嘴角的假笑愈發張揚。
「別這麼刻薄，」他語氣輕快地開口，「也許我們這位優秀的先生，只是想要在女孩子面前展現一下他那少得可憐的『騎士精神』呢？」
那些圍觀的人群裡頓時有人發出了低笑。
站在右側的少年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只是面無表情地往前跨了一步，嚴嚴實實地將她擋在了身後，隔絕了對面投來的所有帶刺視線。
為首的少年看著他的動作，臉上的笑意不減反深。
「真有意思。」那少年漫不經心地鼓掌，「我還以為你們這群高貴的斯萊特林，這輩子都只會躲在安全的地方看戲呢。」
始終僵立在原地的黑髮少年終於緩緩側過臉，從牙縫裡一字一頓地逼出了兩個字：
「夠了。」
為首的少年臉上的笑意微微停滯了一瞬，隨即眼眸微微瞇起，整個人帶著一種近乎壓迫的氣勢，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怎麼？」他壓低了嗓音，喉嚨裡溢出一聲冷冰冰的低笑，「難道我說錯了？」
一旁戴著眼鏡的少年也收起了方才那副散漫姿態，往前踏出了一步。
「我們不過是看在同學一場的份上，過來打個招呼。」他皮笑肉不笑地開口，「別這麼緊張。」
然而，那位牢牢擋在她正前方的少年，此時卻忽然微微偏過頭，神經質地笑了一聲。
「打招呼？」
只見他緩緩抬起眼，碎髮下的亮光像是一柄淬了毒的細刃，慢條斯理地在對面兩人的臉上刮過。
「如果你們所謂的打招呼，就是像幾隻沒人管教的畜生一樣堵在走廊中央亂吠——」他微微一頓，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麼恭喜，格蘭芬多的禮節，確實讓人印象深刻。」
整條長廊的氣氛徹底沉入了死寂。
原本嘴角還掛著假笑的眼鏡少年，眉頭狠狠一蹙。
「你有本事再說一遍。」
然而，為首的少年卻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一般，低低笑出聲來。
「你膽子倒是不小。」
大戰一觸即發。
可擋在她正前方的那具身軀，此時卻只是若無其事地歪了歪頭。
「比起你們格蘭芬多只會蠢到一窩蜂攔住別人的去路，再自以為是地把無禮當成玩笑——」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我這點微不足道的膽量，確實還差得遠呢。」
這時，黑髮少年側過臉，一字一頓地道：
「夠了。」
擋在她正前方的那道身影忽然繃得很緊，像一截幾乎要斷開的弦。
可就在那份尖銳徹底失控前，他突然往後側了側眼。
最終，那些即將逸出唇齒的戾氣，竟被他硬生生一點一點按壓回了骨髓深處。
過了片刻，那少年才緩緩抬起眼，重新望向對面的兩人。
「……是啊。」他的聲音仍輕，甚至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柔軟，卻聽不出半點真正的退讓，「夠了。」
「好吧。」為首的少年盯著他，忽然挑起唇角笑了笑，有些意興闌珊地拍了拍袍角，「反正我們家金貴的小少爺身邊，總有一堆人護著。」
黑髮少年不再開口。
一旁戴著眼鏡的少年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終於收回了那抹桀驁的假笑，伸手推了推為首少年的肩膀。
「走了。」他壓低聲音，有些嫌惡地瞥了最後一眼，「再耗下去，麥格教授可真要過來了。」
為首的少年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作。片刻後，他才有些無趣地嗤笑了一聲，率先轉過身。
四個格蘭芬多男孩就這樣踩著散漫的步伐，毫不避諱地從他們身側擦肩而過。掠飛的紅色金邊袍角帶起了一陣滾燙的的風。
直到那幾人嘈雜的腳步聲與笑鬧聲徹底消失，身前那道僵硬的身影，才終於緩緩鬆動下來。
只見他死死盯著長廊盡頭，直到眼底憋出了幾道猩紅的血絲，才回過頭低聲道：
「……他們今天，真的太吵了。」
站在一旁的黑髮少年沒有立刻接話，過了很久才緩緩轉過身，聲音低得幾乎要被午後的風吹散：
「走吧。」
一場驚心動魄的對峙終於散去。兩個少年重新走回她的身側，將她妥帖地護在中間。他們的袍角輕輕掠過古老石地的沙沙聲響，無比沉穩地壓住了身後那些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然而下一瞬，穹頂之上那不知疲倦亮著的南瓜燈光，忽然裹挾著冰冷的現實，蠻橫地滲進了夢境的邊緣。
淡金色的校園日光，在電光石火間被大禮堂的橘金色火光無情替換。古老的石牆一寸寸退向遠端，那些鮮活的腳步聲、學生的笑鬧聲，以及那聲刻意拖長的「我親愛的弟弟」，全都像是被強行按進了深水之中，變得無比模糊而遙遠。
西維亞猝然睜開了眼。
禮堂仍舊亮著。
而那股說不清來由的徹骨寒意，仍壓在她的心口上，直到最後也沒能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