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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爱恨嗔痴,真是无趣 他淡淡地评 ...


  •   从始至终都不曾入睡的谢悔坐起身,双眼清明,看向那道不请自来的黑影。

      霎那间。
      四面熄灭的烛光乍明,火光幢幢,照得满室生辉。
      帷帐外的黑影明显一怔,随即朝前扑来,还未碰到帷帐,便骤然惨叫一声。

      沈玩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动静,吓得一激灵,还没睁开眼,尾巴下意识缠紧了谢悔的腰身,道:“盼盼,发生什么了?”
      他睁开眼眸,只见四面灯火通明,谢悔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少年一身单薄的亵衣,披散着易容后变得漆黑的发,一张面容素净而冷淡,眼帘微垂,正漫不经心地望着帷帐外。
      修长细瘦的手指轻点,凉薄而随意。

      瞧见这一幕,不知怎么,沈玩的心跳蓦然漏了一拍,难以言喻的危险感朦朦胧胧地攀上心口。
      他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感觉,只当自己还没睡醒。

      “我抓到画皮了。”
      谢悔偏头朝他看了一眼,轻轻一笑。

      沈玩坐起身,探头去看帷帐外,地上似乎伏着一道披头散发的身影,年纪很轻,约莫十七八岁上下。
      “徽郎,徽郎,”那道身影发出低低的呼唤,如怨如诉:“快来救我……”

      “砰——”
      槅门骤然被撞开,一道陌生的灵力汹涌着扑面而来。
      月色下,赫然立着一道高挑的身影。

      白日还好意提醒谢悔的兰陵城主容色苍白,面无表情,手持长剑,步步走来,出鞘的长剑宛如一剪冷月。
      他疾步走进屋内,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地上的女子,站起身,目光落在谢悔身上。
      “你是问玄期修士?”

      他方才破开屋外的结界,花了不少时间。
      本以为这个年少书生不过是个凡人,没想到,他竟然能布下这般结界。
      此人的修为,不会在他之下。

      谢悔不答反问:“你既然护着它,又何必请人来除妖?”

      兰玉徽的神色微微一动,似有一丝纠结和痛苦,他怀里的女子忽而哀哀地出了声:“徽郎,我是莲妹,你当真舍得我死?”

      听到她开口,兰玉徽面色又是一变,脸上的迟疑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柔情,他低下头,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轻声对怀中人道:“莲妹,等我杀了他,取他的心给你服下。”

      他扶着所谓的莲妹站稳,松开手,再度抬起头,眼底平静如水,没有杀意。
      “对不住。”
      话音落下,兰玉徽身影一晃,素衣蹁跹,剑光迎面而来——

      裂帛声响,单薄的帷帐陡然被割断,裂成数道,飘散在半空。
      披着黑发的少年端坐在帐中,发丝被长风微微吹动。

      下一刻。
      数不清的风雪从帐内呼啸而出,浩然吹向兰玉徽,铺天盖地,凛冽而冰凉。

      一声剑鸣。
      兰玉徽一连后退数步,手腕轻颤,褪色的剑穗止不住地晃动,他惊疑不定地盯着半空中无形的灵力,目光骤然警惕,视线下移落在谢悔面上,道:“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谢悔歪了歪头,道:“城主大人,你当真是古怪,”他看了一眼兰玉徽,又看了看被他护在身后的女子:“你张榜请人除妖,只是为了向它献心不成?”

      沈玩被眼前发生的事弄得一头雾水,用透明的手拉了拉谢悔的衣袖,什么也没拉动,问道:“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兰玉徽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谢悔的问题,反问道:“你身上的混沌这般重,你是妖物?”
      他眸中渐渐浮现出杀意,手指攥紧了剑柄,“若是寻常的修士,灵海中混杂这般浓重的混沌,早就走火入魔了。”

      “盼盼,他好像懂得还挺多的。”沈玩不自觉地凑了上去,想听听兰玉徽接下来说什么。

      谢悔伸出手,将他摁了回去,尽管他并不能真正地触碰到沈玩,但是沈玩还是下意识地缩回脑袋,刚想说些什么,却只看见了谢悔冷峻的眉眼。

      “你既是妖物,身负混沌,随时都会被欲望吞噬,”兰玉徽平静地陈述着,“那么,还请把命留下。”
      他一手持剑,一手竖掌在唇下结印,手指变幻如莲,赫然是正道名门的法诀,一道金印缓缓浮现,带着灼目的金光,缓缓朝谢悔压来。

      谢悔微微眯起眼,道:“我是妖物,它也是妖物,你一面请人除妖,一面护着它,既想它死,又见不得它死,”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死去活来,当真是好没意思。”

      金印转眼便压在穹顶,裹挟着令人惧怕的锋芒,一寸寸地降下。
      谢悔一动不动,反观兰玉徽,身侧不知何时浮现出数道长剑,天上地下,东西南北,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皆是剑芒。
      至于他身后之人,也被困在剑光之中。

      “徽郎。”
      画皮哀声道。

      正闭目结印的兰玉徽骤然一颤,口中念得更急,随着最后一声落下,金印轰然压下,他顾不得看谢悔,睁开眼,身上爆发出一阵恢宏的灵力,骤然将四面的剑光逼退。
      “咳咳……”
      兰玉徽猛然吐出一口血,染红了雪白的领襟,本就憔悴的脸色更是苍白如金纸,他抬手抹去面上的红,转身将画皮抱在怀里,低声安抚:“莲妹,不怕,不怕。”

      “谢悔!”
      眼见金印即将落下,沈玩急了,站起身,下意识学着谢悔平时修炼的法子,调动灵力试图托起那道金印。
      一道无形的灵力从他手中逸散而出,刚触碰到那道金印,金印便蓦然支离破碎,缓缓消散。
      覆盖在金印上的风雪缓缓散去,谢悔收回手,目光复杂地望着沈玩。

      沈玩余惊未定,全然没有注意到谢悔的异样,他拍了拍胸口,带着几分后怕道:“盼盼,刚才好危险。”

      “方才,你用了我的灵力。”
      谢悔的心声低沉而缓慢,黑白分明的眼眸倒映着他的面容,眸底泛着淡淡的幽光,湛若冰玉。

      “诶?”沈玩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一头雾水,道:“是吗?”

      谢悔审视地凝望着沈玩,一息后,终于移开目光,再度看向兰玉徽,问玄期的修士,刚刚吐了血,脸色惨白,灵力溃散,低头望着怀里的画皮,满心满眼皆是她。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修士护着妖物,一面请人除掉它,一面护着它。
      兰玉徽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悔头一次生出了不解,他走下床,居高临下地站在他们面前,语气里满是疑惑:道:“你为什么护着它?”

      兰玉徽骤然抬起头,一股蓄势已久的灵力朝着谢悔反扑,像泼天的水雾迎面笼下,穿过少年的鬓发,以及衣袖,泼出的水珠在瞬间静止。
      霎那间,光阴溯回——
      “莲妹,今日是你的六岁生辰,你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一方园子中,枝头的花刚冒出一点尖芽,六七岁的小少年背着手,笑着对面前的小少女道。
      莲妹咯咯笑了笑,道:“我猜,是长命锁!”
      小少年伸出手,掌心摊开,正是一只小巧的长命锁,道:“我希望莲妹长命百岁,长生不老。”
      “你骗人,自古以来,哪有人长生不老的?”莲妹嗔道,伸手接过长命锁,纤细的指尖将红绳抻开,笑嘻嘻地戴在了细细的颈上。

      “这是哪里?”
      沈玩站在园子外,望着这一幕,问身侧的谢悔。

      谢悔脸上没什么表情,道:“幻境罢了。”他抿着唇,道:“再等一等,我很快就能破开幻境了。”
      果然,他还是太弱小了,竟然连问玄期的修士也能随意将他拉入幻境。

      “盼盼,你看。”
      四面的景象变幻,化作一方学宫,晴光下,隔着敞开的窗棂,能看见里面的少年少女。

      “徽郎,你是修士,我却是凡人,”衣裳明媚的少女漫不经心地摆动着案上的长命锁,指尖将上面的红绳捋直,“我们之间隔着一条线。”
      她笑眯眯道:“叫做光阴。”
      红绳被拨动,铃铛清脆地响。

      铃铛声未落,响声骤然拔高,化作噼里啪啦的巨响,鞭炮一节节地烧,红红火火,有喜娘吊着嗓子道:“恭迎新娘子进门——”

      新喜事,得佳姻。
      贤郎顺妇正充庭,从今更祝千千岁。①

      “莲妹,”少年时的兰玉徽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挑起新娘子的盖头,殷红的盖头下,少女笑盈盈,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垂下眼。

      结发为夫妇,于今数十年。

      谢悔远远地立在殿外,望着这对青梅竹马的夫妻一同走过数年的光阴。
      他闭上眼,眼前仿佛浮现了一张苍白憔悴的女子面容,细眉弯眸,锦绣之姿。
      “我后悔了……”女子慢慢道:“我后悔结识了他,后悔生下了你。”
      “你的名字,就叫做——”
      “悔。”

      “盼盼?”沈玩用手在谢悔面前挥了挥手,有点担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谢悔垂下眼,冷声道:“与你无关。”

      沈玩不放心地围着他东看西看,追问道:“你刚刚是不是想到不开心的事了?”他伸手挡在谢悔眼前,“你不高兴,那就不看了。”

      谢悔冷笑了一声。
      掩耳盗铃。
      天底下怎么有沈玩这样天真的人。

      “啪嗒。”
      一片花瓣忽地落在地上。
      还是方才的园子,只是新开的花渐渐败了,流露出颓势。

      “莲妹。”
      依旧是青年之姿的兰玉徽长身玉立,低声唤着睡在攲案上的妇人,妇人用团花扇子遮住脸,晴光疏落地铺在扇面上,将绣花照得花团锦簇。
      她移开了扇子,露出一张年迈的面容,银白的鬓,苍老的容色。

      年迈的妇人偏过头,朝兰玉徽笑了一笑,抬起扇子,示意他去看枝头的花。
      “你看,花要落了。”

      兰玉徽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面颊,“不会的,花不会落的。”

      流水似的丹药,源源不断的灵力,从各地搜罗来的医师,只为给一个垂垂老矣的凡人续命。

      莲妹,或者说应莲,她不喜欢这些。
      “顺天命,循因果,生老病死,天地有道。”
      应莲避开兰玉徽端来的丹药,笑容一如当年,含笑带嗔:“你再这样,我就不喜欢了。”

      凡人蜉蝣一生,百年之寿,终有尽时,春天院子里的花又开了,一簇簇鲜艳地坠在枝头上。
      在一个晴日里,应莲无病无灾地死了。

      兰玉徽呆呆地立在棺木前,棺中人已是老妪,含着笑,闭着眼,一把瘦颈上挂着陈旧的长命锁,红绳也旧了,辨不出颜色。

      青梅竹马的应莲寿终,作为修士的兰玉徽却还很年轻,他至少还有上百年的寿命,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空空落落的,没有应莲的光阴。

      兰玉徽闭上眼,举起剑,身后忽而有人跌跌撞撞跑进来:
      “城中有妖,还请城主大人出手除妖!”

      长剑一晃。
      光影变换,剑光朝下,即将落在妖物的颈项上。

      雪亮的剑身闪烁了一瞬,忽然照出应莲的眼睛,含着两泓泪,哀哀地望着他。
      “你……要杀了我吗?”

      画皮诡诈多端,善易形,食人心。

      长剑悬停许久,剑身映着那双泪眼,始终落不下去。

      “啪嗒”一声。
      兰玉徽手一松,长剑骤然下落,上面刻着的斩妖除魔四个字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莲妹,是你,是你回来了对不对……”
      兰玉徽跪在地上,扶住怀里的女子,画皮倒在他怀中,雪亮的泪眼微微弯了弯,带着妖物的狡黠和得意。

      所谓执念,所谓爱恨,对它而言,不过如此。

      谢悔垂着眼,脸上毫无动容之色,他抬起手,森冷剑光哗啦一声,骤然划破面前的幻境。
      镜花水月,尽皆四分五裂。

      “爱恨嗔痴,真是无趣。”
      他淡淡地评价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爱恨嗔痴,真是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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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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