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逢春 景椿，春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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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格不入的话语，生生斩断了沈如的喃喃自语，她木然地转过身，似乎没反应过来。
景椿平静如昔，唯有黑眸冷冷地望着她。
“一半的几率？那剩下的百分之六十呢？”景椿的声音里压抑着沈如从未听过的怒火。
沈如轻声低唤：“阿……阿椿……”
海上的暴风雨终是肆掠着漫天阴霾席卷而来，景椿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失控。
景椿干脆地说：“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这种毫无意义的奔波，改变不了什么。”
“就算没有意义，我也想这么做。”沈如别过脸。
“然后呢？再来一轮新的折磨，还是老套的‘忍忍就好’？”
“景椿！”沈如只听得痛入心脾，她断然道，“人活着就是要争这一口气，你以为低头认命，苦难就会放过你吗？它只会变本加厉！”
景椿说到这里的时候，竟然一身无累：“我不像您，没有律师那般的头脑，这副残破的身躯，是我唯一能用来抗争的赌注了。这条路就快到终点了，我们是时候停下脚步了。”
沈如哽咽道：“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允许你自暴自弃！”
“随你吧。”
沈如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
许久，断了线的风筝终究缓缓坠落在地，无人注目，也没有温暖的怀抱接住它。
景椿深深吸气，把冗杂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惨淡地笑了笑：“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
冷静下来的沈如，红着眼眶想要拥抱她：“你不需要道歉，该道歉的是我，是我太着急了……”
话音未落，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我接个电话。”
这时，景椿忽然看到沈如的手机在她指间微微震颤，目光也有些变化，没多久，她挂断电话，抬头看着她。
景椿：“怎么了？”
沈如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爷爷他……倒下了。”
暴风雨来临前的不安与恐惧，不断堆积，终于在这一刻将所有伪装荡然一空。
景椿心头一紧：“严重吗？”
“血压突然升高。”沈如重复着电话内容，“不过已经吃过药了，我待会儿过去看看。”
“爷爷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妈妈，我跟你一起去！”还没等沈如反应，景椿就已经三两步冲到门前。
沈如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把景椿拦住：“你爸爸特意嘱咐不要告诉你，就是怕你着急。”
“又是这样！”
景椿甩开她的手，撞到了病床护栏：“难道现在连爷爷的事都要瞒着我？你们还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见她情绪波动得厉害，沈如急忙解释：“他是怕你着急上火，现在是你治疗的关键期，容不得半点闪失。”
“我的身体就是个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死。”景椿哑着嗓子说，“妈妈，让我做个活生生的人好不好？我不想带着遗憾离开。”
沈如按住她颤抖的肩膀，依旧不改口：“阿椿，你忍心让爷爷亲眼看着你发病，然后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可是……”
“忘记我刚才说的话了？”沈如看着女儿死寂的眼睛，心里一痛，面上却故作镇静，“爷爷那边有我，你必须安心留在医院。我保证会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景椿拗不过沈如，她知道沈如柔婉的外表下是说一不二。
“我知道了。”
她还是妥协了。
沈如轻轻梳理她的长发，声音柔下来：“乖，妈妈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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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离开后，终于只剩景椿一人。气氛陡然安静下来，无形的烦躁缠绕在她周身，虽不浓烈，但足够压得景椿无地适从。
原地呆立许久，景椿索性关掉灯，蜷缩在病床上，面无表情，目光空洞地游离着。
夜晚的医院，寂静冷清，仿佛全世界都抛弃了她，唯有黑漆一团的夜色陪伴着她。
夜越来越深。
景椿就这么干坐着，一动不动，找不到支撑点的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茫然无措。
“叮——”。
枕头下传来清脆的提示音。
景椿怔了怔，伸手摸出那部温悦之偷偷塞给她的手机。
冷白的屏幕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她瞥了一眼，又关上。
是明天的天气预报，日暖风和的好天气。
夏日盎然吗？
唯有她像一株被寒冬抽干生机的枯木，与这蓬勃的季节格格不入。
她正要放下手机，手却在半空中蓦然僵住。
迟疑片刻，景椿重新解锁，指尖轻触那个深蓝色的音乐软件，列特别关注列表里，那个熟悉的头像静静地悬浮在那。
天蓝色的头像亮着，显示“在线”。她凝视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点开了私信对话框。
“休息了吗？”景椿慢慢打出一行字。
她输入，又很快删除。
景椿对着屏幕，思索了小会儿，输入框内又缓缓敲下一个一个字：“顾学长，我要离开云姚了。”
言简意赅。
光标定格在句尾，拇指却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又默了一会儿，景椿转而侧头拿起床头那张CD。这些天发生太多事，她一直没有机会好好听。
素白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翻过来也是同样的空白，只有中间用淡墨勾勒出一枝山茶花。这是她第一次仔细端详这份礼物。
随后她打开盒盖，一张便签轻飘飘地落在被子上。
景椿拾起来，借着手机的光，上面那行字烙入眼眸，令她的心弦忽地一颤。
“景椿，春和景明，来年春天愿你亲眼看到山茶，花开花谢。”
便签右下角，同样画着一朵小小的山茶。
景椿盯着那封信，清隽有力的字迹铺在纸页上，眼前浮起一层雾，一滴泪珠毫无预兆地砸在纸上，晕染成花。
字字没有一个“活”字，处处却都在说“活下去”。
手机从掌心滑落，发出闷响。景椿的左手狠狠攥紧胸口的病号服，像是要握住长久以来积压的、几乎将她压垮的郁结。
然而，这一次她没能忍住。
景椿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间。突然间，她不再束缚自己，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然后是再也不受控制地泫然泪下。
她想，从前的她，孤零零地活着，如同被遗弃的笼中鸟，阳光照进来，只觉碍眼，每一天的生命都在被难以忍受的痛苦消磨着，活着，不过是场漫长的凌迟而已。直至温悦之出现，从寒冬到盛夏，执拗地站在她身边，将她空洞的心房渐渐填满了一点光。
往后，景椿偶尔能感受到碎片般的色彩，可那也只是一点。世界仍旧枯燥无味，机械地运转着，她封闭情绪，苟延残喘，断断续续地活到了今天。
她无法忘记，旁人知道自己残缺的那部分时，投来的怜悯目光。
她们始终重复：
“你要活去。”
“必须要活下去。”
“没有了你，我活着也没有意义。”
景椿低着头，开不了口。
七月的伏暑催她活着，九月的叶落知秋求她活着，乃至傍晚的暮霭都在提醒她活着。
她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她需要背负命运，痛苦以及绝望，携带所有人的期望艰难地呼吸着。
可那些个希望里，唯独缺失的是她自己的。
那一刻，她心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真正理解她。
景椿将左上角的残缺锁进幽暗潮湿的角落，于是名为挣扎的血液徐缓凝固，最终结痂。
直到有人对她说：“你可以逃避，也可以活下去，但是，你要为自己而活。”
景椿不由得一怔。
某次，她偶然听到顾天的歌。
歌声像一阵风，拂过沉寂如死水的心湖，在暖阳下荡起涟漪。她这才发现，原来灰蒙蒙的世界里，也能开出小小的、红如火的小花苞。
从遇见顾天的第一天起，盎然融入景椿的血液、骨骼，等春末的风吹过，她终于敢再次抬头，窥看阴霾之外的世界，接受命运降临的一切。
枯木逢春，翠绿复苏。
荒寂的心脏，重新跳动。
从来没有一个人，哪怕是温悦之，也没有人告诉她——你才是人生的主角。
那日九死一生之后，顾天对景椿说。
“这并非是公平，也并非真正的生存，仅仅只是依附。”
她一直在自欺欺人。
因为无法找到情感宣泄的出口，又被透支的疲惫和麻木淹没，所以她选择依附他人的愿望，像攀附于破墙之上的藤蔓，靠着乞求得来的养分，维持生命，支撑自己走到这里。
“无论如何，这样做只会让你更痛苦。”
明明相识不久，那人却好像总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一眼看透她心底最隐秘的脆弱。
是了，她想要的其实很简单，不过是奢望自由，拥有挣脱笼子的自由，仅此而已。
鼻尖涌起一阵又一阵的酸胀，心烦意乱的心像是回到了那些寥寥可数、不可多得的午后。
各种沉重的枷锁，在顾天的字条面前，似乎正在一点点松动，脱落。
想到这里，傍晚与温悦之的对话又浮现在脑海。
思虑许久，景椿还是删去了输入栏里编辑好的信息，她关上屏幕，把手机放到枕头下。
过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便条，收进CD壳子，做完这一切，她仰面躺下，思绪游离。
病房陷入了彻底的昏暗。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她在心里默念。
再做多余的事，说再密的话，都于事无补。她不能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就在意识开始涣散时，景椿的耳边倏尔又响起了沈如的那句话。
“记得，是棕色的小熊。”
景椿眸光微暗，苦涩的笑意似有若无，她在黑暗中轻声呢喃：“其实那不是棕色的小熊。”
而是一只淡绿色的兔子。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逢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