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7、墨色玫瑰 火海里的墨 ...

  •   就不该问这个。
      可温悦之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她抬眼寻他,在半道倏地停住了。
      薛千予叉着腰,低头看她,嘴里还叼着方才的冷烟。山间起了雾,如薄纱漫卷,隔在二人之间。
      他那双眼睛反倒看得特别清楚。
      啧,长得是真招人。眼尾天然有点浅弧,若笑起来定像三月桃花落进深潭,比寻常男人更添几分不自知的魅。
      那目光正静静地锁着她,沉甸甸的,勾得人心发慌。
      “要不要我再凑近点,给你看个明白?”
      “自恋狂。”
      她可没有扭捏作态的嗜好。既然被抓包了,她同样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只是这家伙脸皮厚,眼神直接,根本不躲,还饶有兴致地跟她对着看。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温悦之莫名有些烦躁,干脆又磕出一支烟,低头点上,深吸一口,仰起脸,冲着雾里那张脸轻吐青雾,散在他锁骨上,混进山雾里。
      薛千予就站在朦胧的屏障后,回答了她之前的问题:“我想想,你那时候啊,爱吃,爱闹,脾气还一点就炸,这么说来,你还真是没变。”
      温悦之冷笑:“少在那儿装得很了解我的样子。我们同校的时间都没超过两年......”
      说到这,她忽地止住话头。
      怎么会?
      这种较真、幼稚的驳斥,分明是高一的温悦之才会有的反应。
      真就见鬼了,明明从开始她就收敛得滴水不漏,怎么偏偏是他,三言两语就能让她破功。
      果然,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克星。以后还是少和他扯上关系为妙。
      今晚注定不是个好时机。
      打定主意,温悦之打算体面地抽身,薛千予却忽然从秋千后方茂密的冬青丛边,拿出了一样东西。
      小洋楼花园的灯光微弱,温悦之竟没注意到他还藏着什么。
      那是一个用深色防尘布包裹着的画框。
      薛千予递过来:“看看,喜不喜欢。”
      温悦之回头,扫了眼那包裹,没接:“我可不敢收,谁知道你这午夜凶铃会在什么时候又来扰民。”
      “还在为那晚生气?”薛千予的声音更近了些。
      他还真会给自己加戏。
      温悦之冷淡道:“少自以为是了。”
      薛千予任由烟雾拂过下颌,闻言,爽朗地笑出声:“这次是真心的,打开看看?”
      温悦之静默片刻,伸出手,指尖勾住布料,向下一扯。
      依旧是他标志性的张狂与克制交织,调色手法近乎随意,钴蓝的冷冽与赭石的厚重在绚烂的底色中不加遮掩地碰撞、交融。
      整幅画被铺天盖地的红海占据,好似拥有生命的火浪,层层叠叠,翻滚涌动,将诡谲的天空都吞噬染尽。再往下看去,在炽热之中,偏巧生出一丛丛墨色玫瑰,妖娆冶艳,竞相怒放。
      以火为土,以灰为养,于毁灭中得新生。
      温悦之眸光一敛。
      如墨的花瓣最深处,还藏着一个更为模糊的身影,薛千予的笔触在这里变得游刃有余,那身影朦胧难辨,看不出性别,唯有一角欲乘风翻飞的衣袂被描绘得轻柔飘渺。人影的周围,还用极淡的颜料层层晕染开暗沉的紫,若即若离,像是在废墟上起舞的幽灵。
      温悦之静静地问:“新画的?”
      薛千予没回答,懒洋洋地坐到秋千的另一端,长腿支在地上:“昨晚刚收的尾,觉得挺适合你。”
      温悦之盯着画。
      火海,黑玫瑰,幽影,暗紫……强烈的视觉和情感张力,适合她?他在她眼里,就是这么又烈又邪乎的存在?
      她默了半晌,才轻扯嘴角:“君子一诺千金。送出去的东西,可没有收回的道理。”
      “不谢谢我?”
      “哈?您还是自己保存吧,我还嫌占地方。”
      薛千予又笑,笑了一阵,没再逗她,朝那幅画微扬下巴。
      温悦之握住画框,轻轻一扯,纹丝不动。她侧目瞥去,无声冷笑——那家伙压根没松手。
      薛千予手腕用力,直接将画向自己一带,顺势俯身,迎上她恼怒的眼睛,声音有些散漫:“画,是真心送你。但我熬了几个大夜,总要讨点报酬吧?”
      “得寸进尺。”温悦之低骂。
      就见他重新端起那杯令人反感的醒酒汤:“把这个喝了,我就考虑考虑,免费赠送。”
      温悦之斜睨他,漆黑的凤眼如一把刃,危险暗生:“也不是不行。一口一千,少一个子儿,免谈。”
      “你可真会做生意。”薛千予腰身又沉下几分,眼角眉梢笑意未减。
      温悦之:“吃亏倒贴的买卖,我不做。”
      话音落下,却迟迟没听到他的调侃,也不知怎的,她侧过头,超不经意地往角落看去。
      薛千予抬眸,也看她一眼,那眼神没有方才聚餐时的悠闲自在,反而幽深的瞳孔中仿佛凝聚了所有夜色,沉静,专注。他把画搁在花架上,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击着。
      两人坐得本来就不远,温悦之一眼便看到他点开微信,随意地在转账金额里敲下了四个零。
      发送。
      薛千予居然应了她随口胡诌的提议?
      提示音接连响起。
      转账躺在微信的对话框里,整整六笔转账。
      温悦之心头一悸,扑过去就要夺他手机:“你疯了?!”
      薛千予早有所料,手臂往后一扬,把手机举高。
      “我很清醒。”他故意晃了晃醒酒汤,语气无辜又欠揍,“某人话都说出口了,一口一千,君子要履行诺言才对。”
      倒打一耙还有理了,温悦之怒极反笑:“合着还赖我了?”
      薛千予撂下手机,目光笔直地看过来:“温律,这单我都买了,按你的报价足够买下六十口了。接下来,需不需我亲自喂你?”
      “我还没收款!”
      “对哦,我都忘了。” 薛千予恍然大悟地点头,嘴角微勾,“为了确保买卖完成,看来得我亲自服务到底才行。”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不客气,应该的。”
      “......”
      “那你是喜欢用手端着呢,还是......”
      “滚蛋。”
      跟这人比脸皮厚,纯属找虐。
      温悦之烦躁地夺过醒酒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棕褐色液体沉进胃里,那黄芩的苦涩味道直冲天灵盖,令她皱紧了眉。
      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蠢,因为薛千予又笑了。
      这人绝对是报复,狠狠的报复!
      她拍了他一张照片,他就灌了她一碗药,小心眼子。
      “难喝死了。”温悦之把碗扔给他,抹了下嘴角,“满意了?”
      “勉强合格吧。”
      薛千予倚回秋千另一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令人窒息的安静再次笼罩下来,蛙鸣鼓噪,夜风穿林。
      温悦之眼睛直直地盯着皱巴巴的湖面,问:“喂,你那时候为什么......”
      “嗯?”
      “算了,当我没说。风大,我回去了。”
      “沪城。”薛千予在身后轻松唤道。
      温悦之回头。
      “下次画展,在沪城。”
      她想也没想:“看我心情。”

      ————————————————————

      厨房内,水流声已停。
      景椿擦干盘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好了,最后一个。”
      顾天就靠在离她半臂之遥的料理台边,手上还抓着拧干的棉布:“我说了让我来收拾,你偏要自己动手。”
      景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小饮一口答:“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吃了你的大餐,收拾一下,就当谢礼了。”
      顾天嘴角微翘:“能文能武,还能上厅堂下厨房。不愧是温悦之的姐妹。”
      景椿:“不要乱扯。”
      顾天但笑不语。
      被他轻松地一打岔,景椿心中的沉闷似乎散了些:“其实你不想参加比赛的吧?”
      别说《无声之人》了,但凡与利益沾染瓜葛的,顾天压根不会正眼瞧一下。
      什么热搜、流量、曝光率啊,还没有一首无人聆听的demo来得重要。
      顾天不作声了。
      喝完水,景椿回眸看着他:“怎么了?我说错了?”
      顾天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肯定,愣了一下,说道:“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景椿从善如流,“我认识的顾天,不是会去主动凑热闹的人。”
      然后就听见他在耳边极轻地笑了一声,还是不说话,抽了张纸巾,慢悠悠地擦手。
      “你总说我能看透你在想什么。可你有没有发现,有时候你对我,也一样。”
      景椿心一紧,偏头看向窗外浓夜,语气平淡:“我只是不想你再因为我的事,惹上更多麻烦。于情于理,你都不需要再冒险了。”
      划清界限的意味太明显了,说者无心,但听者很难不在意。
      顾天看她一眼,眸色清澈,显然没有不悦,浅浅笑了:“于情,你是我朋友,是知音。朋友有难,我能坐视不理吗?”暖黄灯光下,他眼底深处像有隐隐的火光,“于理,Star从盯上我开始,结果就只剩一个,总会想办法让我进去。如果温悦之猜的方向是对的,我们把事情往严重了讲,便是一日纵敌,数世之患。”
      他这么一说,利弊分析地一清二楚,倒显得景椿的担忧是多余的,却意外地不想松口:“但那些危险不是闹着玩的。”
      顾天问:“你听说过百人练习生吗?”
      景椿静默不语。
      她听过的。经纪公司一股脑签下几百个怀揣梦想的男孩女孩,把他们圈养在练习室里,自生自灭,没训练,没课程,没舞台,连吃住都成问题。
      按时发放补贴,听着像是正经工钱,可到了练习生手里,一分钱都见不到,像挂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永远够不着,却还要日复一日,在没有尽头的练习室里消耗青春。
      这般行为,与躺尸有何区别?
      那渐渐沉凝的神色,令顾天心里也跟着一紧,却还是继续道:“Star的事,许向德的案子。我完全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净,当个局外人,不看不听,什么也不管。”
      但他没有,还打算更进一步。
      为什么?
      答案已经在景椿心里,翻滚了无数次。
      她扪心自问,真的还要一再阻拦他吗?
      拦不住的,一点用都没有。
      顾天他不是为了正义感才做决定,而是……
      景椿说:“Star推荐你,节目组求之不得,许向德的死是要查清楚。但不代表你就得自己跳进去当鱼饵。”
      顾天原本目光沉稳,闻言笑了,轻声道:“如果我说,我去是因为你在,你信不信?”
      这句话太突然。景椿脑子里嗡了一声,第一反应就是他在开玩笑,可看到他那双执拗的眼睛时,又意识到他可能是来真的。
      “别拿我开涮。不想去就不想去。”
      “你聪明的脑袋瓜怎么有时候清醒得吓人,有时候就短路了呢?”
      “不说就算了。”
      “好,我换个问法。景记者,我们现在算是在谈工作,还是在划界限?”
      哪知他忽然就上前一步,厨房本就空间有限,他的肩膀就在她左侧,右边是料理台,几乎将景椿困在这方寸之间。他的影子覆下来,将灯光切成两半。
      景椿下意识后退,背贴住了冰箱门板,凉意变得鲜明,可她抬起头,直视他:“你已经帮我很多了。许向德的事,还有之前那些……我不想再欠你人情了。”
      “我们已经两清了,你又忘了。”他说。
      景椿握着水杯,看着他,没说话。
      顾天低声问她:“要是我说,我帮你是希望你欠着我呢?”
      景椿的脑子恰恰在最该短路的时候,转得比谁都快:“顾债主可能要失望了,按你这想法,一定会有很多人排着队来找你借钱。”
      哪有人喜欢别人欠债不还的?
      “嗯,有道理。”他竟然点了点头,淡淡附和,“别人借钱是想赶紧还,但我可不希望你急着还。”
      “你这什么逻辑?”景椿说。
      “顾天的逻辑。”
      他一动不动,答得理所当然。
      “能不能好好说话?”
      “可以,我现在就是在认真跟你解释。”
      “你认真的?”
      “我说真话,你又不信了。”
      “你认真的会说这种话?薛千予那套不适合你,你别学他。”
      顾天眉眼弯起:“狄大人真是明察秋毫,这都看出来了。”
      景椿终于认栽了,这个人执着起来,比她还要犟上三分,她无奈地长叹一声。说来也怪,顾天还挺爱看她这些不自觉的小表情,眼尾轻压,嘴角微抿,又非得维持一副严肃冷静的模样。鲜活生动,又别扭得可爱。
      景椿静了会儿,放下杯子,说:“顾天,无论十五岁还是五十岁,我的想法都不会变,我就希望你能站在真正配得上你的舞台。被懂得的人欣赏,被真诚的掌声包围。用你的音乐,去打动你想打动的人。”
      顾天本就生得高挑,低眉垂目看她时,那双眼睛恰好落在背光的影里,显得格外深邃炯然,恍若星辉流转,独映她一人。他其实没太听清她在说什么,眸色却渐次浮出笑意。事实上,除了薛千予,他从小就不习惯别人在耳边絮叨。
      可现在,他似乎并不反感景椿的长篇大论,相反他居然是喜欢听的。
      “但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去实现你的梦想。”
      顾天,我希望你能踏上干干净净的音乐之路,做一个纯白无瑕的明玉,让世人知晓你的光华,让路边的野花都为你折腰,而不是踏入泥沼,被黑暗吞噬掉原本的光芒。
      话尾消散在淡淡的草木清香中。
      风动叶响,影长无语。
      紧绷旖旎散去,顾天退后,轻松道:“以后的事,谁又知道呢?外面是黑的夜,绿的树,不带一点寒冬的秋天。我们能做的,无非就是享受一万个拥有落叶的季节,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年年岁岁,问心无愧。所以,你真的不用担心我,我没有忘记我的初衷,更不会抛弃它。说真的,我答应参加也不完全是为了你,我只是好奇,Star娱乐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景椿却只沉默了一瞬,逼退眼底的酸涩,说:“你都这么说了,我再阻拦你,岂不是自讨没趣?”
      “景记者终于松口了?”顾天嘴角挂着笑。
      景椿说:“嗯,既然决定了就别打退堂鼓。反正我相信的,只有你。”
      这个世界混混沌沌,疯狂,没人性,腐败。
      但总有一人,永远清醒,温柔,一尘不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墨色玫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