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生借骨判玄黄》古睿

2、第 2 章 天色还

　　天色还未全亮，宫人提灯照着前路，尚书刘仁行走在紫红泥铺就的狭道上，余小贤紧跟在刑部一行最末，走过龙尾坡道时加快脚步，追至刘仁身边。
　　余小贤：刘大人，卑职有事言说。
　　刘仁：讲。
　　余小贤：流寇雷氏敲响登闻鼓，卑职翻查昔年涉案卷宗，认为此案存疑，本拟按程式提请重审……
　　刘仁：此事回刑部再说。庆律修订奏章是你拟的？
　　余小贤：是。
　　刘仁：不错，备好殿上答对，莫要失言。
　　余小贤：是。可大人，本该关押于大理狱的人犯如今下落不明，只恐……
　　刘仁：再议。
　　刘仁加重语气，余小贤只好停下，一行经建福门，眼前豁然开朗。
　　夜转晨。
　　照样初升，映得天和大殿金碧辉煌。
　　殿前的旷地上，文武百官班列整齐，刘仁上前与众文官招呼，余小贤垂首站着，只听从官朱衣传呼。
　　从官：百官就班——
　　随着大殿正门开启，众臣鱼贯走上大殿。
　　余小贤突然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不由得停步侧目看去，沈暮沉穿着仪仗服明光铠，凛然站在殿前阶上，整个人冷肃如一尊金刚。
　　余小贤上下打量他片刻，心生疑惑，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余小贤：你……你是……
　　沈暮沉目不斜视。
　　这当头，前方刘仁道。
　　刘仁：余郎中上前来。
　　余小贤：是。
　　余小贤忙快步赶上，站到了刘仁身后。
　　沈暮沉这才侧目看了余小贤一眼，早已认出他来。

　　殿中熏炉缭绕着缕缕暗香，大庆帝李彧坐在龙椅上。
　　李彧：今日朝议，主议刑部呈递庆律修正条款，诸卿畅所欲言。
　　包祈年：《大庆律令》共三十卷，六百零六条，比年条例增损不一，以致断狱失当。请编类颁行，俾中外知所遵守……
　　大殿中，武官不由打起哈欠。
　　余小贤拢袖听着，包祈年念道。
　　包祈年：《刑律·诉讼》原定：凡军民词讼，皆须自下而上陈告。若越本管官司，辄赴上司称诉者，笞五十。若迎车驾及击登闻鼓者，杖一百，事重从重。此律苛严，致民冤无昭雪之日。
　　廖正一等重臣侧目刑部，刘仁垂首，不动声色。
　　李彧抬手，包祈年停下。
　　李彧：刘卿家，此律你待如何修正？
　　刘仁：拟将笞杖之刑押后，复审后，得实者免罪，不实者从重。
　　李彧沉吟，看向其余官员。
　　廖正一：前朝民风好讼，江南一带有组织的讼学、讼风可是养活了不少牙尖嘴利的讼师呀。
　　沈济世：乱民便是这般来的。
　　章丘（大理寺卿）：刘尚书可有预想，此律若放宽，民间定然越诉成风，那登闻鼓想必也将日夜不宁。
　　李彧沉吟中，将目光扫过诸臣。
　　余小贤紧张地反复攥拳，几次想说话，终于朗声道。
　　余小贤：圣太祖既设登闻鼓，便是让万民之声直达天听之意，若击鼓者动辄得咎，登闻鼓岂非摆设。
　　李彧五指在龙椅上叩击：登闻鼓啊。
　　余小贤：圣上！前日击登闻鼓者，受刑后生死……
　　李彧沉吟的当头，余小贤上前欲言，被刘仁抢先一步挡在身后，垂首时侧目给了他一个凌厉的眼色。
　　刘仁：臣有一言。（低声呵斥余小贤）退下。
　　李彧：爱卿讲。
　　余小贤垂首退到殿柱旁。
　　刘仁：登闻鼓也罢，越诉也罢，都是祖宗传下来的，废之不得。而我朝律法的意义，正在于如何约束这击鼓、越诉的分寸。
　　李彧微微颔首。
　　沈济世：赦出则民不敬，惠行则过日益。这律法若定得宽泛了，还如何约束百姓？
　　李湛熙（太子）：君臣父子，官官民民，自古如此，既有级别，谈何越级？
　　余小贤不敢再插言，此时，却冷不丁看到柱上盘龙一双眼瞪着自己，愣了愣，顺着盘龙身躯看去，目光溯至龙爪。
　　【闪回：
　　雷鸣：冤枉大人，我们没反，没反。你看我手，天和殿六根盘龙金柱上的龙是我绘的……红漆油饰，沥粉贴金……一只龙爪塑错了，多贴了层金箔……
　　闪回结束】
　　余小贤摸索着那龙柱上一支稍比其余厚出些的龙爪，手指慢慢攥紧。

　　余小贤至殿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头顶青天。
　　冷不丁，廖宣从他背后出声。
　　廖宣：余小贤？
　　余小贤一愣，退开两步，对上廖宣不怀好意的双眼，行礼道。
　　余小贤：这位……将军识得下官？
　　廖宣：连本将都不识得，你如何当的官。
　　余小贤视线落在廖宣腰牌上：金吾卫郎将，你是廖宣。
　　廖宣：挺清楚的？就是说你确在查本将，查出什么了？
　　余小贤垂头绕开他走，却又被拦住。
　　廖宣：别走啊，拿到了什么口供，查访了何方人证，与本将说说。
　　余小贤：天子驾前，你待怎样！
　　廖宣：你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余小大人敢喧哗，敢殿前失仪，还是敢去敲那登闻鼓哭啼啼喊冤？
　　余小贤：你、你将雷鸣如何了？
　　廖宣：你过来，我告诉你。
　　余小贤被他惊得向后连退，廖宣突然作势拔剑将他一吓，余小贤紧接着又被两个不怀好意的金吾卫接连推搡，踉跄几步，一脚踩空，向殿外高高的台阶下坠去。
　　一只手拽住余小贤，一把将他扯回台阶上，余小贤惊魂未定，定睛看去，只见沈暮沉面沉如水。
　　沈暮沉冷冷扫视廖宣一伙，没说话，半个身子将余小贤挡在后。
　　廖宣：沈七你找死吧，什么都敢插手！
　　沈暮沉：今日朝议，你们还想血溅当场？
　　廖宣怒视他片刻，终于道：走！
　　廖宣一伙走远，余小贤朝沈暮沉行礼。
　　余小贤：多谢沈侍卫援手。
　　沈暮沉沉默点头，朝自己值守岗位而去。
　　余小贤：敢问那日大理寺外……你可知雷鸣的下落？
　　沈暮沉神色一沉，沉默不语，余小贤的心也跟着向下沉去。
　　余小贤：那沈侍卫知道什么，可愿相告？
　　沈暮沉：确有两字相告，收手。
　　余小贤：沈侍卫这是何意？
　　沈暮沉：秋官郎中，此案不是你能查的。
　　余小贤：沈侍卫明知廖宣家世煌煌，却为何拦他？因他在你值守之地胡作非为，余某亦如此，虽官职不高，却恰在其位，既听登闻鼓声，此案，不得不查。
　　余小贤深深一礼，转身离去，沈暮沉这才转过视线看向他背影，不由得回忆起当日所见。
　　（插入：沈暮沉回忆）
　　余小贤扔下竹筒，冲上前，从府兵手里夺过雷鸣，这当头一刀横斩向他。
　　余小贤闭目大喊：执金吾灭火！
　　沈暮沉藏身巷旁屋顶，看着余小贤施为，手里扣下几枚叶子，在府兵刀剑砍向他之际，弹出叶片，以绝顶内力击荡开刀刃，余小贤一路横冲直撞，竟没有一刀砍中他。
　　待余小贤逃走，齐翀臻目光一动，向沈暮沉藏身地看来，他已轻身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