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标记点》爱斯匹林

6、05 临江旅馆

　　“啊？”枕山头顶同时冒出一个问号和感叹号。

　　在山妖的记忆中，妖神白灼并没有结婚生子这一码事。别说结婚，他身为一山之主的时候，追求他的妖物都从山南排到光港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这也没过多久，怎么会莫名其妙多了个孙子。

　　枕山仅用一只手就将张午举了起来，然后用鱼叉端起他的脸仔仔细细和苏响的脸对照了一下，别说眼睛鼻子嘴巴，就连头上一根毛也不像。

　　她仰起头自己琢磨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了什么，忽而打了一个响指：

　　“这家伙是个半妖，半人半妖，哦，原来你是找了个人类女生结婚了啊！”

　　苏响额前白发微动，漠然看向枕山手里的张午，而后淡声应了一下：

　　“嗯。”

　　又说：“把我孙子还给我。”

　　听到这一声“嗯”，枕山红色的眼珠子颤了颤。

　　她想到要不是因为那一场山洪，或许自己就能和白灼成双成对了。如果张泉那老头子不强制将白灼的妖魂封印在那个因山洪丧生的小孩的身体里，自己应该也能和白灼子孙满堂了。

　　想到这些，枕山有点不甘心且不服气。

　　追求他的自己好歹是妖中数一数二的千年妖怪。这白灼封印之前对自己视若无睹，封印之后竟然会对平平无奇的人类女孩动心，还有了个孙子！

　　她想不到自己究竟差在哪里，千年来追不到的妖，怎么就能被一个人类给占有。一时间有些无名火大。

　　“白灼，你想要回你的孙子可以，不过，你得杀了你的妻子。妻子和孙子，你得二选一。”

　　枕山这话说得不疼不痒，苏响沉静的目光滑到了枕山的面庞，那张尖削的脸上目光锋芒毕露，额头上也写着“来者不善”四个大字。

　　这地方离山南村千米之隔，不过两座山外，且是白灼的故所，他不想闹事，略一叹息，道：

　　“我妻子死了，这孩子的父母也死了，现在就只有我和他了。“

　　他把自己代入张泉。这些事无人查证，他怎么编都行。

　　“死了？”

　　枕山的眼眸微阖，她向前走了两步，离苏响站得略近了些，又隔着空气使劲嗅了一阵，嗅完眉毛一皱：

　　“你的妖气很浓，人味也很浓，说明你还和人住在一起，我还闻到了很温暖的花香味，这分明是女人的味道。”

　　说着她嘴角一勾：

　　“我记得你住的地方都被你屏障掉了，小妖们都进不去。如果就你和我这半妖住一起，你能花费那么大的妖力修建一个守护的屏障，不对劲，据我所知，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我的作风？”苏响边说边往前走，“你很了解我吗？我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再说一遍，把这小子交过来。”

　　苏响的语气分明凶了不少，枕山和他好歹也是千年的朋友了，结果再相遇受到这么多威胁，真是够了。

　　一身反骨在这，枕山将张午往树边上一扔，明显没有理会苏响的威吓。

　　“不交。”她挑衅地说：“有本事你自己抢过去！这么多年你都不进山修行，我就不信你还有本事斗得过我。”

　　苏响偏头只见地上的藤蔓将醒未醒的张午裹成一根长条粽，不仅没有丝毫的类似爷爷关心孙子安危的样子，反而有点放心。

　　他呼出一口气，微微仰头看向枕山，两妖目光一对，各自掌心凝聚一团白光，二话不说就开打。

　　虽说两个都有千年的道行，可一个木系怎么可能斗得过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再说好歹苏响曾经也是妖中一王，实力匪浅，今日林中一斗，打得叶落花衰，天揺地晃，三个回合之后，枕山被苏响一掌击中胸口，凝聚的气力溃散，退倒在了草棚之内。

　　草棚一塌，最后的幻象也被撤下，森林的绿树变成了毫无生机的枯树，地上的青草也消失不见，变成烂泥。

　　苏响的视线没有在战败的枕山身上多加停留，而是径直走到枯树下的荆棘丛，掌中光芒照耀在荆棘之上，使它们知难而退，露出里面赤着上身的少年身上。

　　他并没有打算俯身将张午拉起来，或者将他叫醒。

　　他巡视了一下四周，目光最后定格在了一颗萎靡的树上，树杈上挂着一身衣服，一件被彩笔涂抹得乱七八糟的学院衬衫，一条破洞牛仔裤。以及一个坏了拉链的黑色书包。

　　这几样东西无不透露出一个字：穷。

　　苏响走到树边，摘下书包提在手里，当他打算再伸手去拿回那身衣服的时候，衬衫的领口处突兀出现一群灰鼠，灰鼠颤颤巍巍地躲在衣服里，看见苏响时吓得拔腿就跑。

　　苏响兀自取下衣服和裤子，手指勾到衬衫的时候发现衬衫的后背有一大滩的黄渍，且散发出浓重的腥臊味。他想也没想把衬衫往远里扔。再检查裤子的时候，发现裤子里面还藏着几只蟑螂，结果裤子的遭遇也和衬衫一样被远远抛弃。

　　把衣服扔掉后苏响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卫生纸擦干净素白的手指。随即又从裤子口袋里取出张午的钱包，翻了翻，发现里面就一张银行卡和一张身份证还有几张某个超市的优惠券。

　　苏响用略显为难的目光往衬衫和裤子的降落处望了望，那两件衣服已经被老鼠占满，他想也没想掉头就走。

　　张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的泥泞看样子用纸巾是擦不干净的。

　　苏响不想动他，甚至不想靠近。他抿了抿唇，正在思考从空荡荡的枯林中怎么把张午运出去，不料身后有异样的动静发出，他回首望过去，看见一个混浊的身影。

　　那身影硕大宽厚，外部有薄薄的毛绒覆盖，摇摇晃晃地躲在一棵树下面。

　　这诡异的身形令人毛骨悚然，苏响却向它打了个响指。

　　“过来。”他说，语气像是在召唤一条狗。

　　那身影慢慢从树干后面探出头来，原是一头摄青鬼。

　　摄青鬼圆头圆脑，张得像一只没有尾巴的猴子。

　　此物偏爱隐形作障，吸足了气身形可涵盖整个山庄。常常将迷路的人困在他透明的肚子里，控制时间走向，对人施行骚扰报复。

　　由于经常抢枕山的生意，渐渐就被她的鱼叉给打怕了。

　　他本想隐形逃脱，不料被抓了个正着，无可奈何在苏响的注视下慢慢显形，变成一个穿着毛衣的有八块腹肌的健硕男人。

　　这男人比苏响高大不少，下巴长了一圈浅浅的胡髭，明明是很成熟的型男，可他看向苏响的目光却是怯怯的，甚至连头都不敢抬高来。

　　苏响看他走得越来越慢，语气里有些怒了，“快点。”他说，

　　摄青鬼吓得上身一耸，摇着臂膀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来。

　　脚步停下时，他朝苏响张张口，正要询问什么，苏响把目光歪到张午身上，直接吩咐道：

　　“背着他跟我后头。”

　　摄青鬼没有反驳，当即弯腰将张午搂了起来耷拉在肩上。

　　苏响提着书包在前边走，他就谨言慎行地跟在后头 ，小心翼翼保持一段安全的距离。

　　最后目的地是一家江边旅馆。四方院落空空荡荡，古老又神秘，旅馆没有主人，可里面的一切又纤尘不染。

　　这间旅馆是水族的旧居，在现实世界根本不存在，凡人看不见，妖怪不愿来。

　　水族在百年前还在这里做妖族的生意，后来水源污染，它们生存不下去，一夜间搬家去了海外。

　　后来苏响在这里住了两天，其它的妖族就认为他占领了此地，然后谁也不敢来了。

　　“扔这里。”

　　苏响指了指院落中的一块空地。

　　“扔？”摄青鬼眨巴眨巴眼，一时间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这家伙，”苏响把书包一扔，又指了指摄青鬼肩上的张午：“扔这里。“

　　摄青鬼扭头看向肩上的人，听吩咐就学着苏响扔书包的样子将张午往地上一扔。

　　他没有用什么力，但张午的身体撞在地板上还是发生了一声巨响。

　　苏响的表情皱了一下，他看见张午闻了荆棘间的瘴气嘴唇发紫，一脸苦相。

　　此时已经黄昏时候，橙红色的光芒却照不进这一方墨青色的地盘。

　　苏响犹豫了一下，蹲身把掌心按在张午的额头上，数秒之后举起来，张午的脸色反倒越来越难看了，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我删掉了他的记忆。”他起身看着摄青鬼，“你在这里看着他，我去找人来。”

　　说完就往旅馆的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

　　“他要是醒了要走，那就让他走。无论如何不能让妖族的人动他，听到没有？”

　　摄青鬼虽然不明白白灼保护一个人类是出于原因，但还是愣愣地点点头，说了好几个好。

　　夜晚来临，张午浑身打颤地醒过来，浓密的睫毛上结了一层清凉的露水，沿着他的眼缝慢慢滴落，就像是悲梦时的眼泪。

　　夜枭哭啼，鬼祟横生。

　　他在昏迷中是脑子里儿时的记忆被打乱，成年幼年不分，校园区内浮现出一张张诡异的笑脸，那些人笑得像哭，哭得像笑。他被那些笑脸吓得不轻，打了个挺就坐了起来。

　　醒来后第一时间就是打开手表的手电筒，四下照了照，发现自己躺在森林里的一块空地上。

　　他的记忆里出现了一抹白，这抹白隐隐作痛，他忍不住敲了敲后脑勺，结果疼痛加剧。

　　不仅如此，肚子里也是翻江倒海，不仅有人在胃里打快板，还有人在他肺里边倒泔水。

　　他不可避免地满地打起滚来，嚎了一阵后听到不远的地方有一群人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地前进。

　　村长呼喊他名字的声音刺穿黑暗，张午局促地打住浮夸的摸爬滚打的动作，然后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等他理了理头发，准备牵衣摆地时候，发现自己的身上并没有穿衣服。

　　他的记忆飘渺混沌，压根想不到自己的衣服到哪里去了，这一幕不禁令人浮想联翩，遐想无限。人下意识会在不知道事情发展的状态下把事情往最坏的情况想。

　　他想到了无数的不可描述的新闻，什么乡间大汉，猥琐大叔，只要是螚想到的，他都往自己遭遇上加。

　　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心慌，等村长举着手电筒找到他的时候，他瘪着个嘴脸直接扑倒了村长的身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