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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两人四目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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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吃饭的方桌变成了圆桌,段宣闻陪着祝大郎坐在一起。
段宣闻本就不是什么话多的人,而祝大郎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沉默着,一时不小心对视上,也只是讪笑着。
同为书生,段宣闻与李臣年完全不同。
多了份疏离,少了几分圆滑。
祝平安跨门而入时,门前珠帘哗啦啦作响,她的手背不经意间蹭过掉落的珠串,圆润而发亮。
见她一脸疑惑,杳娘出声解释道:“是南边传来的新帘子,瞧着好看不说,挂上还防了蚊虫,比挂在屋子里实用多了。”
祝娘子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笑着赞道:“是比挂在屋子里好看,瞧着图案像是莲花,果然巧思。”
杳娘一听,转身便拉住了祝娘子的手,像是找到了知音,“就是莲花,我最爱莲花,可段郎却说如果挂个翠竹会更好看。”
祝平安闻言,没忍住侧头偷笑。
在她看来,这哪是什么图案之争,分明是一家之主的地位之争。
很明显,杳娘胜出了。
她的小动作无人注意,众人的目光早已瞥向满脸通红而腼腆笑着的段宣闻身上。
他的目光不加躲闪的望着杳娘,满眼爱慕。
月挂树梢,星子点点。
祝大郎说什么也不肯坐主位,一个劲儿的往角落里躲去。
没了江南晨那般会劝人的人,竟是推搡着也没成功。
无奈的将主位空了下来,偌大的圆桌空了一角。
祝平安挨着祝娘子和杳娘坐下来,她将木棍倚着凳椅放好,侧耳细听着,“姐姐,甘草呢?”
杳娘将碗筷摆好,方便祝平安伸手便能摸到,“她跟何婶子在后厨呢。”
祝平安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若是往常,甘草定是会与他们同桌吃饭的,只是这次……
她垂下眼眸,不欲多想。
祝大郎爱酒,段宣闻爱茶,杳娘干脆都换成了药酒。
药中有酒,酒中有茶,两全其美。
当然,如果忽然赵听淮那幽怨的目光会更好。
更可惜的是,赵听淮明日一早要进山采药,今日拒绝饮酒,故而只有他的杯中是白水。
祝平安一直都很好奇,到底什么样的药酒才能让天香阁的掌柜念念不忘,用一碗药酒就能换来一桌上好的席面。
她趁着人不注意,轻轻抿了一口。
“咳咳!”
辣!很辣!呛的她嗓子火辣辣的难受。
“快,快喝水!”杳娘不知道从哪端来了杯子,喂到祝平安的嘴边就是猛地一口。
祝娘子轻拍着她的后背,眉眼含忧而语气嗔怪,“你这孩子,怎得还偷喝阿娘的酒。”
“我……”祝平安呛的说不出话,直摆手摇头,眼尾微微泛红。
缓了许久,她拍着胸脯长舒了一口气,小声道:“我就是好奇。”
祝娘子不惯着她,直接说道:“小心好奇心害死猫!”
“阿娘,十二生肖里可没有猫,我属小马的。”
祝娘子白她一眼,对着杳娘说道:“这就是一匹野马。”
“阿娘!”
众人哄笑声响彻耳边,祝平安伸手拽了拽祝娘子的衣袖,刚刚落下的潮红又在脸上泛了出来。
这一瞬,那道看不清摸不着的屏障好似消失了。
祝娘子拉着杳娘讨论着家常菜的做法,又说那家禅庙最是灵验,定要去拜一拜。
祝大郎被段宣闻拉着说青山府的风俗人情,两人絮絮叨叨的竟喝了两碗的药酒,眼神迷离的看不清前方了都不肯歇歇。
恍惚间,祝平安瞧见了一双深邃而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眸。
月朗星稀,黑暗中的天空只一轮圆月,南山堂早已熄了院灯,四周一片漆黑,喧闹归于平静。
微弱的烛光照亮了室内黑暗,祝平安跪坐在书案前,右手微张遮住了一只眼睛,定定的瞧着前方。
倏地,她听见窗外传来赵听淮的声音。
很轻,像是在与什么人交谈。
祝平安披了件外衫,起身打开房门。
“赵听淮。”
她的声音很轻,在幽静的黑夜中格外的清晰。
赵听淮脚步一顿,撇了身旁的黑衣人一眼,微微颔首。
下一秒,那黑衣人微微弯身揖礼,抱拳转身离去。
“你在跟谁说话?”祝平安迟迟没有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出声问他。
“没有人。”赵听淮走近,站在台阶下抬首望她,“刚刚在赏月。”
祝平安不疑有他,“这么晚了,你竟还在外面赏月,当真好闲。”
“这么晚了,你竟还未睡觉,当真是白日里睡多了。”
赵听淮嘴角微微上扬着,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祝平安一噎,随即抿了抿唇角,转身“啪”的一声将门合上。
下一刻,屋内的灯烛全都熄灭了。
赵听淮闷声而笑,胸膛随着他的笑声一起一伏的,他背手而立,缓缓说道:“平安,祝你好梦。”
半晌,只听见屋内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他微微挑眉,扬着嘴角离开。
——
世界是什么颜色的?
祝平安从前可以很肯定的告诉自己,它是五颜六色,多彩缤纷的。
只是后来,她的眼中一片漆黑,连世界都失去了颜色。
清晨蝉鸣不止,微风徐徐拂过,屋内燃了一夜的松香格外清冽,敞开的窗户外透着泥土与草木新生的气息。
她的眼睛干涩疼痛,眼皮似有千斤重,眨一眨便要滑落一颗泪珠。
今日不知怎的,她很早便醒了过来。
睁开眼的一瞬,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与以往的黑暗不同,一片混沌的光晕在她眼周萦绕着。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眼前不再是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有些模糊的,晃动的,带着毛边的亮色不断闪过,她甚至觉着这光亮刺眼,下意识的想要闭上眼睛。
祝平安的心在胸膛里狂跳起来,几乎要撞断自己的肋骨,她屏住呼吸,生怕自己还在做梦,稍一喘息便又像从前那般醒来。
良久,她小心翼翼的,再次睁开眼睛。
眼前的视野更加清晰,淡粉色帷帐将她的床榻包裹起来,温暖的光线从帐子外透进来,在上面留下了柔和的光斑。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那被指尖无数次描绘过的竹叶纹路清晰的呈现在眼前,深浅不一的绿色丝线勾勒出竹叶舒展的姿态,栩栩如生。
这一刻,祝平安终于肯定自己能看到了,她的眼睛好了!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汹涌的浪潮瞬间将祝平安淹没。
她猛地起身,颤抖着抬起胳膊伸出手,缓缓举起来,那双熟悉而陌生的手再一次的出现在她的眼中。
纤细而柔软的手指在晨光中微微弯曲,指节清晰可见,就连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也若隐若现的,指甲盖上刚染的凤仙花汁衬得手指愈发白皙。
不再是依靠触觉去感知手指的轮廓和温度,她真切的看到了。
短暂的两个月,恍若隔世。
祝平安目光贪婪的环顾着四周,生怕下一秒再度陷入黑暗中。
屋内的东南角摆放着一组由深棕色的木头打成的药柜,一排排整齐的小抽屉上都有刻着小字,那是她整日辨识草药的地方。
药柜的前方正摆放着她的书案,上面的竹简和书籍堆满了一角,笔墨纸砚静静的躺在上面,宣纸上还有她昨夜未写完的大字。
桌上摆放着一个陶罐,里面插着几支带着露水的芍药,该是甘草今早摘来放进去的。
她掀开被角,穿鞋走过有些磨损而干净的青砖,立于窗前静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祝平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的攥紧的衣角,用几乎虔诚的目光看向门口。
“平安,醒了吗?”
赵听淮侧身而立,背对着门帘轻声询问。
祝平安深吸一口气,抬步缓缓走向门口,她轻轻拉着门阀打开门,掀起帘子往外看去。
晨光勾勒出一个欣长的身影,他逆光而立,轮廓有些模糊。
祝平安的视线牢牢的锁定在他的身上。
赵听淮今日一身月白色的细棉布长衫,衣袂随风摆动,他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和一个白瓷碟,瞧着像是蜜饯。
“赵听淮。”祝平安唤他。
他闻声转过来,一瞬便有所感。
他目光灼灼的落在祝平安的眼眸,久久不肯离开,“你……能看见了。”
他说的很肯定,语气有几分急促。
祝平安点点头,她眼眸轻轻掠过赵听淮的脸庞。
那个只出现在梦中模糊的脸庞此刻清晰的映入了她的眼帘。
赵听淮的眉骨十分挺拔,剑眉星目,此刻微微舒展着,鼻梁高挺,流利而顺滑,她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那张薄唇上。
与想象中的不同,赵听淮这个人有时十分冷漠,他的嘴唇却天生带着一点温和的弧度,看着怎么都不像印象里那个清冷的人。
令人嫉妒的是,赵听淮似乎比她还要白一些,站在阳光下有些发光,她顺着看过去,瞥见他清晰而利落的下巴线条。
祝平安的目光流连着,最终落在了他一瞬低垂的眼眸,浓密而长的眼睫在晨光中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当她凝视时,他恰好抬眼望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
赵听淮的目光清冽而淡漠,只一瞬便被震惊与喜悦填满。
他手中的托盘猛地一晃,碗里的药汁险些泼洒出来。
那双眼睛不再是黯淡的,蒙着些死气的沉寂湖泊,它清澈、明亮,带着喜悦与狡黠,正灵动的聚焦在他身上。
赵听淮猛地想起那双明明失明却依旧留有光彩的眼眸,初始的惊艳在此刻全都不值一提。
他全然不复往日的冷静,嗓音干涩而沙哑,“平安。”
祝平安再也抑制不住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这刚刚复明的眼眸。
她嘴角高高扬起,粲然一笑。
“赵听淮!”她的声音哽咽着,充满了失而复得与不可思议的喜悦,“我在我真的看见了!”
她抬起手,指向他,又指着自己,激动的语无伦次,“我看见光,看见了你,也看见了我自己。”
赵听淮看着她含泪带笑的双眼,那双眼眸此刻如同蕴藏着星辰般明亮的眼睛,昭然着它的主人的顽强生命力。
他上前一步,忍着颤抖却又掩不住狂喜的声音,向她询问道:“何时能看见的,现下感觉如何?可有眩晕的感觉?眼前的每一处是否都能清晰的瞧见?”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祝平安都不知道该回答哪个。
赵听淮抿了抿唇,紧接着说道:“先进屋里让我看看。”
他将托盘放在案桌上,蹲下身来仔细的端详着祝平安的眼睛。
“这是几?”赵听淮伸出手掌,五指张开在她眼前轻轻晃动。
祝平安沉默了一瞬,被他逗笑,故意说道:“三。”
“啊?”赵听淮一怔,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手。
祝平安头一次见他这般呆愣的模样,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泪水却流的更凶。
她拽住赵听淮的衣角,轻轻晃了晃,“是五。”
赵听淮明白了她的故意,没好气的撇过脸,却是眉眼含笑。
“赵听淮。”祝平安唤他,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我在梦里许过愿望,希望睁开眼瞧见的第一个人是你,它真的实现了。”
“我看见你了。”
赵听淮抬眸看她,克制着心中将她搂紧怀里的欲望,轻轻颔首说道:“恭喜你,否极泰来,重获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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