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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商女恨:白骨算珠藏血账 【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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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满门抄斩】
永和十七年正月十六,沈知微在及笄礼上折断了金簪。
已是辰时七刻,天降瑞雪。沈府内宾客纷至,五进五出的大宅院里堆满了贺礼,好不热闹阔气。
各位宾客的席面都安排妥当。内厅里,早已安排好的《霓裳羽衣曲》已经开始徐徐演奏。
内宅闺阁
“姑娘,快到巳时了,该更衣了。”丫鬟春桃捧着缠枝牡丹纹的锦绣罗裙过来,正要侍奉姑娘换上。
镜中的女子早已梳洗完毕。只见她眉似细柳,眸若杏核,眼尾微微上扬,透出些若有若无的凌厉气势,那鼻尖一枚淡褐色的小痣正被她拿京都百花阁特制专供的水粉扑住。
“春桃,你可听出外头的声音有什么不对劲?”她皱眉问道。
奇怪!
贺乐明明方才就开始演奏了,现下却是彻底没了动静。
春桃屏息仔细听了听,好像确实不对劲,明明她刚刚进来前外面的宾客还在相互寒暄,怎么现在突然这么安静?
好像还混了什么刀剑的声音。
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见自家小姐突然僵在原地——内厅里传来一群人乌泱泱的跪拜声,随之而来的是钢刀出鞘的铮鸣!
沈知微指尖一颤,那支鎏金点翠簪“啪”地掉在地上,利落的断成两截。
她想到父亲这些天在书房忧心忡忡,昼夜难安的样子。
大事不妙!
她顾不得披上帽裘,提着裙摆就往外跑。春桃在后面急唤:“小姐!外头冷!”
三九天的寒风如刀割面,沈知微仅着单鞋踩过积雪覆盖的青石路。内厅里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她的父亲——沈九章跪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两位兄长紧挨着父亲跪在两旁,作防卫状。
阶上站着的是当朝太子楚明昭,玄色蟒袍被北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暗红的衬里,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商户沈九章,经人举报,与北疆私通货物。通敌卖国,证据确凿,按律满门抄斩!”
太子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在沈知微耳边。她看见父亲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起:“殿下明鉴!草民冤枉——”
两位兄长也跟着反驳,尤其是长兄,平日里最是稳重守礼的人,都被逼得差点红了眼。
“呵~这罪证都甩到脑门上了,你说冤枉?”太子由不得父亲分辨真假,将那份不知名罪证账本甩到地上。
“无关人等通通退下,若有阻拦,格杀勿论!”太子发话,恶狠狠地扫视众人。
往来宾客多数被请了出去,少数想为沈家说句公道话的也都被钢刀利刃吓了回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番,沈家怕是在劫难逃!多费口舌,反倒容易惹火上身。
待到宾客惶惶作散,只留沈家九十六口与太子对峙。
太子端坐高堂,轻轻摆手,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此案罪责重大,证据确凿,即刻行刑!”
正常流程明明应该是太子监刑,刑部执行,现下却成了太子的一言堂。
父兄闻此,皆顾不得什么纲常伦理,召集各仆反抗。
两方人马就此厮杀,无奈人数悬殊,几番波折,沈家终究还是落了下风。
刹那间,偌大的府邸血光四溅。沈知微眼睁睁看着春桃被一刀穿心,鲜血喷在她新裁的及笄礼服上,那缠枝牡丹顿时成了血牡丹。
不远处,父亲的身体也支撑不住,被钢刀穿透,吐出一口黑红的血来。
“爹!”她顾不得其他,尖叫着要冲过去,却被一股大力拽住。管家福伯死死捂住她的嘴,拖着她往书房方向退。
“小姐快走!老爷早就为您做好了准备……”
福伯慌忙的去找书房暗阁的开关,一边叮嘱一边去翻自己身上的银票。
“福伯,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着急的问。
“小姐,逃,别报仇!你斗不过他们的,他们都是饿狼!”
此刻,局势危急,福伯顾不上细说前因后果,只能叮嘱她护好自己,平安度过这一劫。
暗阁的开关极其繁杂,待到打开时,太子的手下已杀到了门口。
“搜,这里有人!”
接着就是侍卫凶狠的踹门声。
沈知微被老管家推进暗阁,连带着塞过来的还有一把银票。
暗阁合上的瞬间,老管家的胸膛被长剑贯穿。她瞳孔放大,微微颤抖,眼中的泪水猝然落下。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父亲常点的沉水香,沈知微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十五年来,她第一次知道人的血能有这么多——从暗阁缝隙渗进来,黏糊糊地浸透她的裙角。
她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眼里却又饱含愤恨。
凭什么?凭什么仅靠一份不知真假的证据就给我沈家安上通敌卖国的罪名?!
外头脚步声渐近,她摸到袖中暗袋——那里有父亲上月给她的参片,说是关键时刻能吊命。她含了一片在舌下,苦涩的味道让她暂时压抑住惶恐与愤怒。
此刻,她必须保持冷静!
暗阁外传来声音,织金蟒靴碾过门外断指,一步一步踏进书房。
“书房里只有这一个老东西吗?”他发问。
“回殿下,属下们进来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哦~”他拉长了语调,像是戏弄小猫小狗一样,“可这场及笄礼,满府上下的尸身都有了,却少了一位主人公呢?”
“沈姑娘,你说是不是呀?”太子楚明昭放肆的说。
“既然你不愿出来,那我只好亲自动手了。”
沈知微屏息未动,静观其变。她还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知道暗阁的存在,不能自投罗网!
太子闲散的在书房踱了两步,似在挑逗猫狗玩物,偶尔在密室开关前停留。
没等沈知微反应过来,那锋芒的剑尖就干脆利落地挑开了隐秘的暗格开关,一双邪魅的眼睛盯着她笑,“哦~原来在这儿学老鼠打洞啊?”
她心中警铃大作,暗阁开关极其繁杂,太子却如此随意就找到了开关!他早就盯上沈家了!
月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见太子俊美阴鸷的脸。沈知微抬头怒视,养护极好的指甲狠狠扎入掌心。
“这双眼睛生的倒还不错。”太子轻笑,剑尖抵住她咽喉,“可惜商贾之女,终究上不得台面。不如你求求我,本殿下还能把你留下来做个伶人?”
“你做梦!”
冷霜般的月色照得满地冷寒,沈知微头皮发紧,她眸光一闪,突然抓起地上散落的算珠塞进嘴里。
“吐出来!”
侍卫掐她咽喉,却听“嘎嘣”脆响——她咬碎了包着毒粉的算珠。父亲说过,这是商队走西域时备来防沙匪的剧毒,能让人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全无。
太子暴退三步,看着她唇边渗出的黑血大笑:“本来还想饶你一命,既然你找死,那你们全家就一起下黄泉吧!哈哈哈哈哈哈……”
他转身吩咐侍卫,“扔去乱葬岗,让野狗教教商贾之女规矩。”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沈知微在失去意识前,听见太子对身旁人吩咐:“去找找沈家商号前些天的账本,特别是北疆那批……算了,不用细管哪批了,找出来悉数烧了就行。”
什么账本不账本的,就是随便寻了个由头,沈家既无人生还,又有谁敢与他追究!
顶多是那些斤斤计较的大臣们奏上一些弹劾罢了,祖父自会为他拦下来。
要怪,就怪沈九章掂不清自己的身份,好好地做他的生意不好吗?非要在暗地里插手朝政!
【第二节·白骨账】
腐臭味钻进鼻腔时,沈知微正压在兄长尸体下装死。她悄悄睁开眼,乱葬岗的月光惨白如霜,照见满地残肢断臂。长兄的身体已经僵硬,四肢都呈现出不正常的姿势。
舌下的参片早已化作一摊软泥,毒药带来的剧痛让她每一寸骨头都像被碾碎重组。她默数心跳计算时辰——父亲说过,这毒若撑不过假死期,就真的会要命。
“哒、哒、哒”。
荒山野岭间突然响起马蹄声,不疾不徐,像在闲庭信步。沈知微立刻警惕起来。
“主上,这具女尸……”
身上骤然一轻,兄长的尸身被拖开。有冰凉的手指搭上她脖颈,袖间传来淡淡的药香。
“她没死。”
清冷男声近在耳畔,沈知微感觉掌心被塞入一枚药丸。
“吞了这个,就能撑过去。”
那声音带着淡淡的语调,像是对待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东西。沈知微纹丝不动,另一侧手掌的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
“让我看看你能走多远。”
她感觉到那人微微躬着腰,抑制不住的轻轻咳了咳,转身之际带过几分药香,分明是身弱之人,还敢来这血腥之地。
马车声渐渐消失,沈知微等到彻底寂静,才缓缓睁眼。
还没过假死期,她浑身僵直,只能勉强有些动作。
掌心的药丸通体漆黑,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她凑近轻嗅,闻到一丝甜腥——明明就是鸩毒!
她虽肢体僵硬却毫不犹豫的把毒物扔了出去。
本是正月十六,下点小雪倒是情有可原,没成想这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窸窸窣窣的,简直要遮盖了天地万物。
雪花大簇大簇的落下,漫山遍野,屋顶街头。
马车上,厚重的帘子里传来几声男子的轻咳,旁边侍从忙递过去一杯温热的清茶。他摆摆手,拿帕子捂住口,直到胸口渐渐平息下来,才缓缓问道:“死了没有?”
“回主上,那药丸被她扔了。”
细长的骨指上,药玉扳指缓缓的转了半圈。
“倒是不傻。”
荒郊野岭,多的是流浪恶犬啃食尸体,少她一具也瞧不出什么来。
他掀起马车的窗帘,目光停滞在空中飘扬的雪花,活不活得下去就看她的命数了。
她若是有点出息,他们以后就还能再会!
——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沈知微终于能完全活动手脚。
雪花早已厚厚的堆积在她身上,沁得人透心凉。
她艰难的爬起来,颤颤巍巍的抖落身上的雪,扒下兄长外袍裹在身上,从尸堆里翻出几件值钱物件。正要离开,忽见父亲常戴的那枚翡翠扳指卡在乱石间。
非常隐秘的角落,若不是卡在乱石隐蔽处,恐怕是要被人捡走了。
几乎是刹那,她扑了过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扳指扣了出来,眼中只有父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完全没顾上危险的靠近。
荒山野岭,本就没什么活物可吃。
即便是落了雪,浓重的血腥味还是引来了一群山林野狗……
接下来,乃至往后,都会是惊心动魄的纷争1
……
五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围成半圆,绿莹莹的眼睛在晨光中闪烁。领头的黑狗前爪低伏,露出森白獠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沈知微攥紧扳指,另一手摸到兄长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匕。尸体已经僵硬,她几乎掰断了手指才将匕首抽出。
“来啊!过来呀!”她嘶哑着嗓子,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黑狗率先扑来。沈知微侧身一让,匕首划过狗腹。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腥臭难闻。其余野狗见状,非但不退,反而被血腥味刺激得更加狂躁。
一条黄狗从背后偷袭,尖牙咬住她小腿。沈知微痛得眼前发黑,反手一刀扎进狗眼。野狗惨嚎着松口,她趁机抓起地上一截断骨,拼尽全力,狠狠砸向另一条扑来的灰狗。
雪地上很快多了三具狗尸。剩下两条野狗终于畏惧,夹着尾巴逃走了。
沈知微瘫坐在血泊中,小腿伤口深可见骨。她撕下衣摆草草包扎,目光落在染血的翡翠扳指上——内侧刻着极小的“沈记”二字,这是沈家商号的印信。
“北疆账本……随便烧了。”她想起太子临行前的话,突然明白了什么。
父亲上月确实去过北疆,回来时带了一册账本。但那份账本她看过,根本没什么差错。
暗度陈仓?通敌卖国?
不可能!简直是无稽之谈!
为何?究竟是为何?何等深仇大恨让他屠我满门?!
雪越下越大,甚至隐隐有要将人淹没的趋势。
宦海沉浮,勾心斗角。
此刻,天地万物,再无一人,她终于可以放心的大哭一场。
恍惚间,她看到父亲和兄长们亲切的笑,朝着她轻轻地招招手。
“爹!哥哥!”
她满身血污,满脸泪水,凌乱的扑向一片空虚……
……
沈知微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向远处走去。每走一步,小腿就像被烙铁灼烧。她咬紧牙关,手里攥着父亲的扳指,默默的立誓要报这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