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无悔》上邪咏生

62、争执 你管我是因

　　离开姜雪虎的地盘后，梅清寒一言不发，夜无冥也同样沉默地跟着他。

　　魔域之外。

　　梅清寒忽然停下步子看向苍茫的夜色，随后抬手化出一道传音符，眸子半垂复又抬起，而后双指在悬空的符纸上快速滑动，灵力为墨，注入符纸，随后符纸骤然燃起，消失在二人面前。符纸上将墨云泽和黄金阁都未有顾方宁踪迹的事告诉了顾宗主。

　　梅清寒还未收回的手忽然被塞了三张符纸，夜无冥笑道，“梅少主，这符咒上有我的血，若是你想寻我用这个便可”

　　梅清寒先是一愣，随即微微僵硬道，“我寻你做什么？”想要塞回给他，但是夜无冥已经退开了老远，“你先拿着吧，万一有一日你想寻我呢”

　　“不会”梅清寒蹙眉。

　　“不会就不会”夜无冥笑了下。

　　梅清寒垂眸，那循踪符上有他的血，而修仙人极其忌讳被旁人得到自己的血，所以符纸多为单向，找不找得到人符纸上的轻烟耗尽就会化为齑粉。

　　他所使用的传音符并非想传给谁便传给谁，他与梅不忘能够以传音符传信，是因为梅不忘与他有血缘，而其他几位宗主则是提前给了他设下法阵的符纸，符纸消失，便会立刻出现在几位宗主的面前。

　　传音符或是以血为媒，或是以灵力为媒，不过多是以灵力，而他竟然这般直接，就这么相信自己吗……

　　不多时，一道金光划过夜空向二人而来，梅清寒抬手接住那道金光，目光微沉。事态紧急，梅清寒看了眼一旁的的夜无冥，不再因此事纠缠，将三张传音符收了起来。

　　只一眼夜无冥便猜到了个大概，“顾宗主是不是派出了近乎所有人去寻人”

　　梅清寒没有说话。如今顾家乱作一团，他不确定对方的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顾家。

　　“无缘无故便没了消息，那便与同他一起离开的几人脱不开关系”，夜无冥不紧不慢地说完，看向梅清寒。

　　梅清寒眼中的差异一闪而过，他本以为夜无冥会因为顾方宁的失踪而同样心急，却又在对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中得到了答案，这个人并不着急，甚至并不在意……他以为他之前救下了顾方宁，自然还会在意他的安危。

　　夜无冥并没有发现梅清寒眼中快的难以捕捉的敏锐，“我与他们素不相识，所以在我看来这几个人都很可疑，不过其中最可疑的还是墨彤”。他从不是一个热心肠的人，在幼年家中之时不是，被迫离开家之后更不是，前世在他的心底真正在意过的只有四个人，其中两个是他的爹娘，一个已经魂飞魄撒，唯一一个在世的便是在缥缈山上救下他的人。今世他虽然已经知道那人是谁，却又因这个人曾经对他的无情而无法全然放下芥蒂。

　　他知道他骨子里从来都是一个冷漠之人，但却也并非顽石草木，当褪去利益包裹的错综复杂，只有最纯粹的东西才能打动他，也只有最真挚的东西才会令他的心出现分毫动摇。

　　毫无疑问如今的梅清寒别说对他真挚，甚至对他还多有防备，但是他却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人的心比其他人的都要干净……

　　“衡宗主已死，红衣人的事我们无从知晓，南若嫣出现在红尘谷的理由也说的过去，可是墨彤却很奇怪”，梅清寒没有说话，于是夜无冥继续道，“他救下衡文景一事看起来没什么，但细想就会发现蹊跷，平日中衡文景的身边不是宴明楼就是温扶灵，根本不会让他落入危险境地，而他却正好在他们不在的时候救了他”

　　“最重要的是…我想你也知道”

　　梅清寒了然，他说的是墨彤身上的魔气…就算他遮掩的再好，梅清寒也能感受出来他身上极其细微的魔气，这也是他们二人首先怀疑墨彤的理由。

　　当初让他跟着下灵矿，也是为了放他在身边容易控制。否则当初几大宗主未到，若是将一个魔修放在众多红尘谷弟子之间不知道又要怎样兴风作浪。

　　梅清寒心中懊悔，当初不该一时冲动离开，留下顾方宁一人在那。

　　夜无冥好像知道他心中所想一般，“就算你留在那，有人有意带顾方宁走，总会想法设法忽悠了那呆子，若是顾方宁执意与他们一同离开，你我还能阻止不成？”

　　******

　　梅清寒静静地听着夜无冥的分析，目光却是再看向别处，夜无冥说完见梅清寒似乎正在思考什么，问道，“怎么了？”

　　梅清寒转过头对上夜无冥的眼，忽然道，“你可知道顾方宁在何处？”

　　夜无冥嘴角的笑意依旧，只是眸光微凝，“我怎会知道”

　　梅清寒眸子如冷月清泉，仿佛能看尽人的心底，“那你可知红衣人是谁？”

　　夜无冥神色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他笑容一顿，“少主是在怀疑我？”

　　梅清寒盯着他的脸，“你不想让我救顾方宁”

　　夜无冥扯了下嘴角，“梅少主想救便救”

　　梅清寒收回目光，不再看夜无冥，“可是若是有人在旁边故意扰乱，我又如何救？”

　　夜无冥脸上的慵懒之色尽数收了起来，“梅少主此话何意？”

　　梅清寒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比我更清楚不是吗？你出手太快了”

　　方才解决木偶之时夜无冥可以说是没有半分犹豫，那样的情境下，就算是梅清寒自己也要思忱几分，夜无冥的修为虽强，但是看起来似乎也并非在他之上太多，所以他并不一定能立刻发现对方是假的。而且虽不知夜无冥底细，但夜无冥之前救过顾方宁，没有杀他的理由。所以夜无冥之所以狠下杀手是因为他知道顾方宁一定不在这里”

　　夜无冥挑眉冷笑，“就因为这个？”

　　“不止，最重要的是，你不在意他的性命之忧”。虽然夜无冥在说着他可能被谁抓走，可是眼底对顾方宁的下落并不在意。此前夜无冥在永乐镇救下了顾方宁，他以为二人之间多少会有些情义，可是方才观夜无冥的神色来看，或许并不是他想象的一般。

　　夜无冥沉默片刻，微微摇头，“我竟不知梅少主竟然这般了解我，对我的心中所想甚至了解，简直……洞若观火”。随即他瑰丽至极的眉眼望过来，语气坦然，“不愧是梅少主，我的确知道他不在这里”

　　梅清寒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沉，夜无冥不知道的是，梅清寒方才问夜无冥这几个问题本是出于试图从夜无冥那里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至于怀疑，的确是过一瞬，也并不是怀疑他与此事有关，他之所以说刚才那些话是想借此将夜无冥赶走，诓他的成分多一些。

　　寻顾方宁之事本就与他无关，而且他也并不想与这个人有再深的牵扯。之前他的百般纠缠，他以为他能心如止水，可是方才他的那些话终是令他心有波澜，可同样也令他恐惧，他能感受到心中有什么东西要悄然生长，若是明知是饮鸩止渴，还深陷其中，那真是愚蠢，他不愿做这愚人……

　　原本以为会是以他被无辜冤枉愤然离去为结局，可是夜无冥的最后一句话，却让他感到意外，看来他似乎的确是知晓他的下落。

　　梅清寒声音冷了几分，“你与这件事有何干系”

　　夜无冥走近几步，“若我说无关，梅少主就信吗？”

　　梅清寒没有开口，夜无冥眼中闪过一丝自嘲，快得令旁人抓不住。

　　他神色坦然地继续道，“我的确不想让你去找顾方宁”。他不想让梅清寒救顾方宁，因为前世的这一事中，顾方宁等人在混乱中而死，梅清寒赶到之时虽然破坏了对方的谋划，但同样被其追杀重伤，他依然记得当初旁人对此事的议论：凤凰烈焰将梅清寒周身至肺腑灼伤，身上浴血才将其封印，而这不久之后就是仙魔大战……

　　“与顾方宁的性命相较，我在意的是”

　　夜无冥望过来，梅清寒被他的目光一烫，仿佛黄金阁中的那些话又在他耳边作响。心猛地颤动起来，他似乎是能预料到他接下来的话……

　　梅清寒倏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冷声道，“你是害怕我死在他们手里得不到仙骨是不是”

　　夜无冥神色一僵，随后感觉一股火气上涌，“我是怕你死！”若不是怕在天地之间再也寻不到他，他当初不会冒着身死道陨的危险闯入那碎魂台，夜无冥猛地攥住他手腕，逼视他，“梅清寒，你这条性命说是我的也不为过。可是我觉得你死的不值！”他前几次义无反顾的情形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而如今这个人又要冒险去救一个并不甚相熟的人。

　　性命是他的？因为当初他没趁他之危杀了他？

　　“不值？”

　　梅清寒本打算扯回手腕，闻言忽然停止了挣扎，眼中含着嘲讽，“那你觉得我应该为何而死！为了仙魔大战死在战场上？还是死在你手里，才算是死得其所？”

　　夜无冥被他的目光刺的心底一空，下意识脱口而出，“我觉得你应该活着！”

　　梅清寒怔愣。要我仙骨的人不是他吗？

　　“红尘谷之事你要管，如今顾方宁的事你还要管！顾宗主已经去寻人，你却要一马当先，你图什么？”，夜无冥声音高了一些，语气也转为凌厉，似乎这般便能掩饰住他心底滋生的闷痛。他这样爱苍生，爱世人，那自己呢？

　　当初大雪夜，蜃雾林，他的不忍，是不是他怜悯苍生中的沧海一粟，而这仅有的怜悯却让前世的自己铭记于心。

　　梅清寒猛地甩开他的手，“你管我是因为什么！”

　　夜无冥被他甩开，眼中也染上了几分怒意，“你非要有一天死在魔尊的手里才开心吗！”相处的这些时日他看得出来梅清寒虽然身染魔气，但是本心依旧是仙门之人，那么堕魔一事必然另有隐情。他心中有一个疯狂的猜想，他觉得如果那是真的，梅清寒才是真的疯了。

　　然而，这话一出口，夜无冥便后悔了。

　　梅清寒也是一愣，魔尊？他知道了什么？他看向夜无冥，却在他脸上没有发现什么端倪，心中一时惶然，他嘴唇微颤，“因为这魔气！你满意了吗？”

　　百般情绪交杂在一起，梅清寒看向夜无冥，声音中罕见的起了波澜，不似平日般冷静如冰，而是带了几分宣泄的情绪，“这魔气嗜血残杀，时间久了便会令人麻木，我不信我斗不过这腐蚀人心的蛊惑，这么多年，连我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没有这魔气加身，我又会如何做！”

　　正在夜无冥怔愣之际。

　　“说”，长剑骤然架在夜无冥的脖颈上，“顾方宁在哪”。

　　“你为了他怀疑我，要杀我”无念剑身通体透寒，却不及夜无冥心底升起的冷意，他的声音冷的像是淬了冰。

　　“你阻拦我寻顾方宁我为何不能怀疑你，若你们本就是串通好也说不定。你本有所图，这般说倒是如受了委屈一般”，梅清寒被夜无冥目光中的受伤一震，定了下神，冷声道，“我为何不能怀疑你，又为何不能杀你”

　　危急时刻的真心还是假意，若是他有心便能看见。

　　他可以为顾方宁这般心焦，为何却对他这般翻脸无情。

　　“你这个人没有心吗”，他欺身上前，手指点在梅清寒的心口。夜无冥盯着他，似乎是想要透过他这双冷清的眼看进他的心里。他夜无冥何曾这样对待过一个人！可以说是千般迎合，百般迁就，偏偏是他，将他的心意总是打碎的毫不留情，真想将这个人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

　　梅清寒的神色冷静了下来，挡开他的手，“该叫你谢云川？还是谁？你的所言所行的确令人动容，若是他人会感动也说不定，可是你说对了，我没有心”

　　“是谁，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梅清寒激发出无念剑的灵气，剑气划伤了夜无冥的脖颈，梅清寒眼睫一颤。

　　脖颈一凉，鲜红的血便缓缓流了下来，又被剑的寒气冻结，夜无冥眸中闪过一丝痛意，“顾方宁的性命这般重要？就算是个圈套你也要自投罗网？”

　　“若是不重要，当初你为何要救他？”

　　“交易”

　　夜无冥唇边没了一丝温度，将所有伪装的良善卸下，“他与我毫无瓜葛，若不是交易，我为何要救他，梅少主忘记我是什么人了吗？”

　　夜无冥眼睛微眯，扫了一眼颈侧的剑刃，“如此说来，梅少主打算将我如何”

　　梅清寒如今只想快些弄清顾方宁去了何处，未曾想到到底要将夜无冥如何，“顾方宁在何处！”

　　夜无冥却不肯善罢甘休，“我知道他在哪，也知道他是被谁带走，但是你现在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梅少主打算如何！打算把我交给顾宗主，让他们再杀我一次？”

　　梅清寒没听懂他口中的再是何意，却被他眼中汹涌的情绪烫的心底一颤，周身骤然爆出一道灵力，将他震了出去，“你我所有牵扯今日两清，别再出现在我面前，若让我发现你与此事有关，别怪我不客气”

　　夜无冥冷不防被灵力震了出去，落在几丈之外，踉跄几步站直身子，又是两清，两世重叠，让他胸口的愤懑酸涩再也难以掩盖，“梅清寒！在你眼里是不是正道从来都比任何事都要重要，是不是就算把心掏给你你也会为了正道弃如敝履！”

　　梅清寒避开他的目光，一手抓向另一手腕上的冰晶链，“这个还”，话还未说完，夜无冥便又靠近了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拦住他扯下冰晶坠的手，“我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他深吸了几口气，攥着梅清寒的手紧了几分，生怕梅清寒不相信似的，沉声道，“我不同你讲是真，但是担心你被伤也是真”，他说完便不再停留，消失在梅清寒眼前。

　　手腕上的力道骤然褪去，眼前人也消失不见，梅清寒周身骤然放松下来，近乎踉跄，他站在原地缓缓闭上眼，遮住那其中的一切波澜。他在心底说，一切如梦幻泡影，皆为虚妄，这世间大多数如是，方才离开的那个人也是。

　　他的声音很轻，“竟然因为心怀目的之人的刻意接近而感动，梅清寒你真…”

　　单薄的身影站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静默了一会儿，随后摘下冰晶链收回乾坤袋。

　　梅清寒绘出阵法，但是追踪阵中却一点也没有动静，顾方宁像是凭空在三界之中消失了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