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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破刃·破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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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人群当即惊了一惊。
有一说一,百川院此次行事并不隐蔽,但除了协助当地官府做一些人员管理、维持秩序等的基础事务,他们基本上和各门派没什么连结,即使到了山上,眼见种种剑拔弩张的情形,也是一直按兵不动,搞得大家都快忘了还有这样一群人存在。
可人家原来不是不动,而是伺机而动。
“若是真有违法乱纪之事就算了,可眼下一无人员伤亡,二无财产损失,百川院这样随意插手,有点过界了吧?”百川院近年来在武林中的观感十分微妙,景慕者有之,不服者也大有人在。
“‘江湖归海,百川可平’。此乃百川院成立之初,当今圣上金口所赐。从此只要我院认为是关于武林安定之事,皆有调查、调停、决断、料理之权。怎么,仁兄这是对圣上的话有异议?”
“不不不!你可别胡说,我不是那意思!”
纪汉佛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说话那人瞬间蔫了。
“纪院主,这究竟是少林家事,就不劳尊驾费心了。”玄慈虽面色不虞,此时却不好说话,他身边心直口快的玄痛倒没忍住。
“玄痛大师此言差矣。虽然今日之事缘起于少林、星宿两派的龃龉,可若论真正的事主,不该是这位莫姑娘吗?”
玄痛一窒,哑口无言。这话一点没错,因为这场不是武林大会胜似武林大会的大阵仗虽然发生在少林家门口,但莫辛全为报师仇才出手击败丁春秋,这可跟他少林却无半点关系。
纪汉佛满意一笑,然而不等玄痛辩驳,他忽而把头一转,面对莫辛:“可莫姑娘,本朝律法明文规定,门派无权对门人动以私刑。所以丁春秋即便与你有仇,你也不能将其带走,私自处理。”
面对老上级的一脸严肃神色,莫辛下意识乖乖地点了点头。
这可让并不清楚两人从前关系,还以为这个姑娘天生好拿捏至此的玄痛着急上火。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你是要把这厮给就地放了吗?”他手上棍棒往地上一砸,“噔”的一声重响,地上顿时砸出一个大坑。
纪汉佛却不以为意,道:“那自然不是。”他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淡定行至丁春秋跟前,“他该交到我百川院手里。”
原以为真是个一秉大公、不计私利的人物,原来竟在这儿等着呢。
不止玄痛与少林僧众,甚至在场但凡来自稍有影响力的门阀帮派的武林人士,听了纪汉佛这番话,心中都生出几分不屑。
自从四顾门风流云散,仅余百川院这一独苗后,监察江湖的权责虽仍按惯例握在其手中,可所有人都觉得,失去了“天下第一”这块招牌,百川院大权旁落、沦为空壳不过是时间问题。一人一剑挑翻整个武林的李相夷,连同他的四顾门,终究只是如流星般划过夜空的异数:江湖,从来都属于那些像大树般根深蒂固、风雨不动的大门大派。少林那看似霸道无理的要求背后,藏着的正是如今江湖最冰冷的现实。
只是纪汉佛此刻突然跳出来,偏谁也不站,要为自家揽权,这不是两边讨打吗?
闭口不言许久的玄慈此时缓缓开口。
“纪院主,百川院奉朝廷之命监察江湖、督导武林,各门各派自当无有不从。正如尊驾之前所言,莫施主方是事主,然而她不曾向百川院递状检举,不知百川院打算以何身份介入他人恩怨?可若连未经事主提起告诉的家仇,百川院也要横加干涉,那——”
他老而犀利的目光直射纪汉佛。
“恕老衲直言,整个武林,恐将人人自危。请问那时,贵司又将如何面对圣训?”
什么叫诛心之论,这就叫诛心之论。这句并不十分高声的话,甚至让原来人潮乌泱乌泱,比十个菜市场加起来还吵的广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纪汉佛的回答。
然而他深吸一口气,并不如众人想象的在玄慈的锋芒前退却或硬刚,反而再一次转向了莫辛,与这个身处漩涡中心,却又好像始终游离于状况外的年轻女子,发出一问:
“莫姑娘,你认为呢?”
她?她哪有什么想法可言!万料不到报仇之后的事比报仇本身还要复杂许多的莫辛脑子一片空白,只觉无论自己回答什么都不对,全场一千多双眼睛的紧紧注视更让她好像浑身爬满了蚂蚁一般,简直比中了生死符还难受。
莫辛正左右为难着,却见对面的纪汉佛忽然于身前微微抬起右手,然后用左手手指轻点了点右手手腕,之后又状若无意马上放下。
莫说这动作又快又隐蔽,只有正对着的莫辛能看得清楚;即便有旁人刚好看到,也只会觉得是纪汉佛手腕上发痒,他下意识抓了一把,根本想不到别的东西。然而这落在莫辛的眼里,仿佛遇上清泉灌顶,困窘疑难一扫而空。
“破刃榜!”她脱口而出。
“什么?!”玄痛皱眉反问。奇怪的是,做此动作的纪汉佛在听到她的话后,脸上也一样十分震惊。只有深藏功与名的某位神医,嘴角弯起了几不可见的弧度。
自被人轮番威逼利诱以来,莫辛的口齿就从没这么灵便过:
“丁春秋,破刃榜排名第四,犯修炼邪功、滥杀无辜、恃强凌弱、纵徒行凶之罪。江湖同道,无论男女老少,□□白道,遇其皆有除害擒奸之责。且凡有能将其生擒或提供行迹者,赏金三百两。”
“你,你该不是说——”玄痛顿有不妙的预感。
莫辛挠挠头:“我确与这丁春秋有师门之仇,但若说是为了赏金,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江湖人士揭榜,将榜上之人拿下后交到发榜单位领赏,这本是合情合理合法,自然无需向其他任何人交代。只是破刃榜上的前几名,向来不过是为了彰显这榜单的权威性而存在的,谁会为了几两银子,真的去和这些传说级别的人物硬碰硬啊!
“既如此,丁春秋便由我百川院带走了,至于贵寺失踪的小师傅之事,本司也会一道查明,请贵寺放心。石水。”
群雄到这份上也再无二话,纪汉佛大获全胜,只是不知是不是养气功夫极好,他脸上似无多少得色,只将石水、方多病等淡淡地唤了来,让其把人带下去。
丁春秋此时尚且还没从生死符的“余韵”中完全恢复,身上瘫软无力,石水和侍从只能半拖着将其带起,拉扯间,一件物什从他层叠的华服中掉到了地上,滚了几滚,恰好滚到莫辛的脚边。她顺手将这物什拾起,发现是一个拳头大小,颜色深黄的木制小鼎。
见这小鼎被被莫辛拿在手里,丁春秋目眦尽裂,如同一只暴起的野兽直扑向她,明明身上捆着绳索,却差点没把负责押送的包括石水在内的几个百川院的好手都掀翻在地。好在莫辛及时反应,一边巧身避过落到其身后,一边眼疾手快连点他几个大穴,这才将他制服。
“还给我,还给我!”快被压到地里去的丁春秋仍在不死心地乱喊乱叫,脸上除了癫狂仿佛还有深深的恐惧。莫辛心下好奇,把这小鼎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除了感觉其质地坚润,触手似玉,脚上刻着些许火云纹,可仍看不出什么门道来,于是俯下/身去,向丁春秋问道:“这到底是什么?”然而这时他牙关紧闭,却又不肯开口了。
可他不肯开口,却有的是人愿意为她解惑。
“启禀姑娘,小人知道此为何物!”
一名星宿派的高阶弟子见状,极有眼力见儿地凑了上来,故作神秘道,“修炼化功大法需要源源不断的毒物为引,且从开始之时起一日不可辍,否则毒力反噬,修炼者将血肉腐烂,受尽煎熬而死。而这神木王鼎,就是搜集毒物的关键器物。只要往其中投入特制的香料,加以焚烧,则方圆三里之内的毒物皆会被吸引过来。不瞒姑娘,知道这香料的配方的人实在少之又少,但小人恰是其中一个……”
他满心以为,这世上绝无人会对绝世功法不动心,自己定能凭此在新主面前青云直上。可他万万没想到,莫辛听到他故意留的半截话后,非但没有流露出半分他预想中的兴味,反而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这等阴毒邪功,坏人根基,害人害己,自然是越少人知晓修炼法门越好。”紧接着,她又对他真诚地感激道:“幸亏兄台你提醒。等今天之事毕,我便将此物毁去,彻底断绝化功大法流毒世间的可能。”
这,这女子莫不是个憨憨吧!那星宿派弟子彻底傻眼。
他二人说话声虽低,离他们极近的百川院众人却听得一清二楚。他们本不关心什么劳什子绝世武功,可那人提及的化功大法副作用,却由不得他们不在意。“若真如他所言,这化功大法一日不练就会反噬,那丁老怪岂不是根本撑不到押回百川院受审?可难道还能允许他一边被押送一边修炼邪功?这也太荒唐了!”方多病思来想去毫无头绪,急得在原地团团转。石水心中同样没底,只能向莫辛求助:“你二人是同门,对他的武功该有几分了解,可有法子解决此事?”
莫辛斟酌片刻,一个念头在脑中浮现。她顿了顿,上前两步,众人还未曾反应她要做什么,她已出手如闪电,一指按在丁春秋颈上的天牅穴。
一瞬间,丁春秋的脸上由红至青再至白,内力自莫辛的手指连接处像溃堤一样急速流失,而他的老态则像藤蔓一样在他的肌肤疯长蔓延,直至他体内只剩下十之一二的内力修为,丁春秋已是满脸皱纹,弓腰驼背,浑身虚脱成一摊烂泥。
“你这是?!”目睹顷刻间即老了二三十岁不止的丁春秋,在场之人心中皆惊骇不已。
“说来话长,总之这是我师门的一种法门,可以取人内力而不致命。此事难处在于化功大法的修为越高反噬越强。那么相对的,只要尽量降低他的内力,则大概可以消弭反噬的影响。”
问题是解决了,只是这解决问题的手段如此厉害诡异,吸人内力而纳为己用,甚至还能精准控制所吸取内力的比例,比之化功大法又更邪乎了一重——
本来因事情马上要完满落幕而舒一口气的李莲花,此时看着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莫辛,又觉得心里那口气是一点也落不下来。
不过无论现在众人心里有多少疙瘩,面上的波折总算是平息了。新人横空出世,百川院半路截胡,星宿余孽归附新主,少林丢了面子保了里子,群雄看戏聊胜于无,除了少数几个首当其冲的倒霉鬼外,大抵无人伤亡。
“......纪院主今日事繁,而莫施主又是女客,否则一定请二位入寺喝一杯清茶,请教佛理。”玄慈前辈高人的风度还是有的,即使是慢走不送的意思,在礼节上仍无一丝可挑剔之处。
“惭愧,纪某虽名字中带个佛字,可惜根性迟钝,对佛理哲思一窍不通。倒是先主李相夷,生有夙慧,明心见性,所思所想非我等凡夫俗子可比。若他在,一定能和大师引为知音,畅谈彻夜。”
这话听着好生奇怪,不止玄慈倍感莫名,就连一向钝感力十足的莫辛,都难得觉察出不对劲来。只有被遥遥点到,领会其中真意的某人,尴尬地清清嗓子,企图当作什么没听见。
时间回到三刻钟前。
“纪院主,久违了。不知可否容在下说句话?”
“李神医?”纪汉佛吃了一惊,连眉间的忧色的未来得及收回,“李神医客气了,请问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只是在下曾听闻百川院总领江湖事,有裁断武林纷争之责。不知这个是否属实?”
“李神医与方多病结伴游历许久了,此岂不是明知故问?当然是真的。”纪汉佛心下正烦恼着,对李莲花自然没有多少耐心。
李莲花微微一笑,并不在意他冷淡的态度,继续温声言道:“既然如此,纪院主何不现身,以中立之第三方介入当前之事?依在下看,百川院这回倾巢而出,肯定不只是来当观众的。”
“我百川院是有此权责不错,也有心承担,可如今的江湖……却未必愿意再认这个招牌。”纪汉佛被问及心中所虑,难免喟叹,“少林势大,又是事关他门中秘辛,其不愿与我等接洽,那我又如之奈何?强行出头,到时被人倒打一耙‘越俎代庖’,更是得不偿失。”
“纪院主此言差矣。”李莲花摇摇头,“‘江湖归海,百川可平’,当年圣上赐下此言,不仅仅是为了凑个口彩,更蕴含着圣上对贵司能为前人所不能,主动担当的期望。若前怕狼后怕虎,才是辜负圣意,自砸招牌。”
这话说得极有见地,让人听了十分振奋,但更关键的是,此人说话时自带一种令人心生遵从的魔力。纪汉佛不由自主地追问:“若我此刻插手,必定会引发少林以及诸多看不惯百川院的门派反弹。我该以何种理由让此事顺理成章?”
“如今破局的关键,便在作为事主的莫姑娘身上。你需让她主动提出,将丁春秋交由百川院处置。”
“可,大庭广众之下,我无法直接出言提醒,否则就变成了串谋。那我又该如何让她心领神会?”
“很简单。你只需让她看到这个,”李莲花轻轻抬起右手,同时用左手在右手手腕处轻点了几下,“她自会明白你的意思,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是……何意味?纪汉佛机械式地跟着他做了一遍,心中不知是自己还是眼前这个江湖游医哪个更荒谬。
而最荒谬的是,这个完全不可理喻的套路居然走通了。
“……再会纪院主,好走纪院主,有空一起喝茶哈。”
李莲花面带讨好的笑容,打着马虎眼,然而只换来了纪汉佛一记幽幽的,仿佛明白了一切,可又不明白一切的眼神。
——很好,这下又多一个债主。
李莲花抹抹额角的汗,无奈地叹一口气。
好在,在自己愿意和盘托出之前,这个如山一样厚重的男人什么也不会做,什么也不会说。
他忽而转向身侧的莫辛,嗔道:“那么无聊的事情,连纪汉佛他们都忘了,亏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十几岁时为了耍帅,他在击倒那些疑似破刃榜名单人员后,从来不从衣襟或者袖内掏出文书,而是点开手腕上一个自制的手环,让藏在其中的文书弹到半空,他再一手接住,验明正身。
而那个动作,正是他点开手环时的手势。简直幼稚到不堪回首。
莫辛眨了眨眼睛,笑答道:“不会啊,我觉得挺好玩的。”他的事情,于她而言总是有趣的。
“你——”
李莲花正要开口,突然被下山人潮前方传来的一阵骚动打断。紧接着,一声带着令人厌恶的趾高气扬的高喊,响彻了整个广场。
“不许走!”
“破刃榜上,此间还有一人!”